人物随笔二则

彭老师
　　
　　 彭老师幼年头患癞痢，早早花和尚样秃顶；原本是《新湖南报》的专栏编缉，仅为让登省主席程潜秘书陈某的文章，流放回原籍当教师，左混右挪，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是副校长。当时某专区教育局编了一本红彤彤的语文教材，尽说“天安门上挥巨手，文化革命洪流涌”，彭老师偏不用，仍教“房前屋后种瓜种豆”，被斗了个大字报封门！
　　 以后一城的二十一种子女无处升中学，上面特许在城郊公社借用其办公空地成立一个东风中学，有门少窗，号为门板中学。由于生源滚滚，规模渐至初二六个班，初一四个班，按人头清数，师生不下五百。彭老师此时由公社书记点将，来就任临时中学的校长。
　　 彭老师嗜二胡三弦，不喜教育以思想政治挂帅、同生产劳动结合，派出的演出队篮球队，压过了专业团体，往往是全县第一，地区第二。
　　 在没有电视可看的年代，这名气可闹大了。
　　 同时，彭老师看重那些既能教数学又能兼英语及其它课程的老师，少漏雨的宿舍一定分给这样的老师。一些关系塞来的人，满脸青春痘，爱好拿手电筒在树荫下捉人，就因材而用——去教政治或农业基础知识。
　　 彭老师还是我高中的校长兼班主任（城关中学）。他国文素养很深，对字词句抠得很凶，很不讲情面。他上课总是把光光的大脚丫放在椅子上，然后戴上大眼镜，口中念唱着“赵简子大猎于中山，虞人导前鹰犬罗后”，眼底下瞅见男生在揪女生的辫子，随即“控控控”，吐出一呸黄痰，用作业纸卷起一支草烟，用北乡土话一抽一骂：“你们这些咯二流子哇，当面仁义道德叫我彭校长，背后男盗女娼喊我彭癞子，竖子不可教也”！
　　 骂多了，谁也不怕他，还常去他宿舍偷烟丝末末。
　　 彭老师仿佛是没有家眷的，整天就看他在食堂查伙食，在操坪搞卫生。他这样辛苦，那些教政治的，对他闲言硬是少了许多。
　　 每年到抢插红薯或双抢，彭老师会告假，这时他会把一大叠作文本塞给我们几个班干部，让我们代为批改。
　　 学校掀起学黄帅反潮流，我们也想去贴大字报，被彭老师在全校大会上骂了顿好的。不久，他又上了全校大会的台，被别个班的学生把头上不多的毛也揪光了。我们班上去一伙男盗女娼式护卫，把主持斗彭老师的教导处主任打了个膀胱穿孔。
　　 旋即，彭老师被教育局降为副校长，不许上课，去老柏树下敲钟。
　　 我下放农村时，彭老师来我家送行，送我一挑子书，其中两本我至今亦放枕边，一本是《魏晋南北朝诗文析读》，一本是《乐府诗选》。
　　 彭老师现在年届八十望九了，竟还去风景名胜帮人撰楹联，据说词句锋利不减当年。
　　
　　 远辉先生
　　
　　 认识怪人奇人远辉先生近百余日了。怪者，怪他常要来梦境中相见：一袭晴雨风衣皱皱巴巴分明苍桑，一架数码像机笑笑眯眯疑多缺齿，一挂老式背包瘦瘦筋筋最是有情。奇者，奇其人年纪渐老，心情意绪反而童年，许多往事成今事，悠哉悠哉，总把莽山原始森林摊明白在眼前，一触即多感慨，感慨不尽的是对大自然五体投地的感激。
　　 承蒙文化馆罗馆长介绍，让我在非典肆虐的非常岁月跟随远辉先生深入浩浩莽山，去寻找王佑贵先生电话中委托的莽山情歌。可喜可贺山中杳无游人，空山鸟语，曲径通幽，正是除却浮躁以致静思之胜处。
　　 我上午看见映山红在将军崖畔招手。
　　 我于是咦了一声。
　　 远辉先生的猴头杜鹃羊角杜鹃马银杜鹃便即时赤橙着青紫着了。于是，在这森林里，红管草临风舞蹈了，撑伞的蒲公英都有慷慨的心——我相信来这里的游客们全都调皮，老年人全都健旺，比挂上白色灯笼的玉兰树还健旺；这儿的陌生人可以跟陌生人随意谈笑。
　　 我正午看见黄腹角雉在情人谷口歌吹。
　　 于是我又咦了一声。
　　 远辉先生的交让木五列木红豆杉遂应声捧出嫩芽新苞令旧叶方才委地。于是，在这森林周边，走过一些悲欢离合，也走过诗人学者，走过成功失败；有心的人，这森林就是伊甸园是天国的昭谕；无心的人，仰这森林之生机也必然健康了自己。
　　 我还看见黑白两蛇在傍晚的乐水河竞渡。
　　 罗馆长不让我咦了，说那是陈氏莽山烙铁头，濒危程度已超过国宝大熊猫，被称为“蛇中熊猫”，是我国乃至地球上最濒危的蛇类，发现人就在你眼前。
　　 哦，就你这个远辉先生？在不允许树比山高的年代，甚至在物欲金钱喧嚣的今天，远辉先生你不是被谑称为猛坑石上的千年矮松和地衣么？我看你倒像莽山的苦竹，初试不值，愈嚼味愈甜哩。
　　 罗馆长誉你为莽山保护神。以你的医学专业，早年研发的是南国蛇药I号II号，你满可以居城坐坛，名利双收，安之若怡。而为了环保事业，让森林绿色万岁，让莽山国家森林公园名符其实，你自甘几十度春秋山野，冬夏水滨，斩荆棘奋关隘吞雾露袖风沙，节衣缩食保护珍稀物种，基因得库，赢得口碑曰陈博士者，只身又添莽山十八怪之又一怪矣。
　　 远辉先生怪哉？不怪也！远辉先生奇耶？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