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挂云木

一、紫藤挂云木
　　 我觉得紫藤是从翻阅一本诗词开始萌动的，你在某一个词上稍稍沉有意绪，她就从书的夹缝里不避人似的旖旎地开了起来。一直开到绣阁佳人的纱窗，开到镜台，开到翠簟，开出一炉香袅。
　　 紫藤挂云木，似有凌厉之态，在春寒里纵情开放。那一片紫，不像是春的颜色，倒好似是童话世界里的精灵。静心与这一片紫相处，犹如与往事对望，有些孤寂，却心神自怡。
　　 紫色不会讨好，她是一种气焰，不唯唯诺诺，孤傲冷静，高贵神秘；是层层绛裙，款款回忆，繁密庄重又不失洒脱。
　　 少年时喜欢桃花，得满山满眼，一簇太薄，在舌尖上一霎化开。之后很多年喜欢蔷薇，攀着树，攀着墙，偶尔攀上窗口，轻轻盈盈的，像大唐过后留下的梦蝶，盛世孤清，依然念着旧情。
　　 我看紫藤并不多，起先对紫藤二字生出太言情的感觉，像缠缠绵绵剧情里的人物一样，要不悻悻然，要不戚戚然。
　　 待我真正好好去欣赏着看，才又感觉那一挂一挂，不牵绊纠结，不怨愤离愁，蔟蔟幽情，坠着邀约，又坠满葱茏回忆，是一腔腔铄骨销形情怀，攒满了蝶舞蜂喧，也攒满日月光华。
　　 你若置身初夏的紫藤树下，密密的枝叶间跳跃着几只鸟，阳光格外清丽，像孩子的眼神，从枝叶间穿过，鸟就跳跃成五线谱，仿佛你随手一拨，就有哗啦啦的歌声流出来。自然有风来，缓的风，急的风，将紫藤花款款垂下的枝条摇着，是一曲自在悠扬的舞，美人才能跳出的舞。
　　 你静坐出神，香气一身。谁说紫藤无香，风送来，鸟衔来，枝叶间的阳光都是香的，香留美人舞。
　　 一句“紫藤挂云木”，是读不尽的意境，再多的诗词都难有这一句的美意。所以，紫藤才如此旖旎地从一本诗词里开始开了起来吧。
　　 尽气力写紫藤的古诗确实不多，传神的就更少，大多是一笔带过，很有些不解，倒是画作不少。是紫藤更宜瞻观，意境不深？还是紫藤浮华，优雅不够？
　　 可我总感觉她就是深闺窗前的佳节，一个人静谧的欢愉。
　　 那些佳人久居一室，太红招惹羡妒，太白又相映生厌。紫不同，她深重有礼，既不过分张扬，又不轻易疏远。
　　 紫藤垂下，仿佛垂下一串串婉丽的词藻，那些等待的愁绪在一派幽邃里流盼着，佳人在炉香前研墨弄字。风一吹，字就乱了，就皱了，再望一眼窗前紫瀑，那何尝不是锦书。良人不来，好事不近，又能怎样？依旧日日檀口香腮，看月色团圆，兀自珍重。
　　 看紫藤一定不能只看花气袭人流苏一般的穗，还得看藤枝，一定要在架下，最好离根部老藤近的地方。
　　 先看老干，再看老藤，虬曲而生，有龙貌之尊，有沧桑气韵。越是年代久远的老紫藤架，越是开出一派盛妆，不拒人千里，却用馥郁邀约一样的。
　　 几年前住的地方，每次回家经过的小区里，都能看到一串串紫气升腾。哪天有时间随处走走正好经过那里，我都要在紫瀑下蹲一会儿。像是来为某场盟约守一守，才能安心。
　　 百年树龄的老紫藤却是没见过的，听说南京有很多，莫愁湖的胜棋楼和夫子庙瞻园内各有一株数百年老龄的紫藤，而在六合区唐公山脚下的四合紫藤园内，则有30多株均在400年树龄以上的，有的甚至已经有近千年了。而在这数百近千年的时间里，你不见花事蹉跎，是因为有热闹有盟言供养。窗内佳人，仍在侍弄笔墨，那一卷尺素，不问新词旧曲，仍是日日迤逦地写着。
　　 当然也盼着，只是心气低朗，风过处，紫藤葱茏轻响，环佩丁当，日月便丰姿绰约起来。一挂一挂，不牵绊纠结，不怨愤离愁，相反，袅娜情重，恩侍盟言，不生倦态，不顾薄幸，真的是隐僻深幽里的独自热闹。
　　
　　 二、一抬头，云在肩头
　　 在上山的草路上，惊喜地发现竟有新生藤条，三四米长。小时多见，扯来攀树，现在不舍得扯断它们，只顾牵在手里，用力拽几下，想看看它们是不是柔韧依旧，劲道如初。
　　 这样，或许有一天，我可以借一条，荡到云上。庸常岁月，随一片云，朝饮木兰坠露，夕餐秋菊落英，看山蜿蜒，水流转，清风明月来去无古今。
　　 走寻常的路，养朴素的花，过诗意的生活，愿做一个一生有云的人。
　　 陆游七十岁，欣喜“登山未用扶”；八十岁，仍是山中客，“八十可怜心尚孩，看山看水不知回”；九十高龄，不改初衷，洒洒然一挥手，“偶扶拄杖登山去”；待到实在走不动，云游山水的心不老，“老来无复当年快，聊对丹青作卧游”。
　　 这样的一生，真是令人生羡。仿佛一生都走在云里——行过的路，云铺；攀过的山，云住；看过的溪，云流；听过的风，云送。似云闲散，若云悠然，“青山白云过一生”。
　　 绘画讲究“笔底云烟，以心造境”。其实人生的画，就那么几张。青春一张，岁月一张，爱一张，恨一张，洒脱一张，困顿一张，到老千峰画不尽，笔下净是云，就来一张留白，也只能留白一张。说是说不尽了，恨不从头心造境，为自己写一笔云烟，走一路云卷云舒。
　　 总觉得世间情爱，少一朵云，一朵云的飘逸，一朵云的情怀，一生便再无传奇。因为贪念多，私心重，因为不懂宽容，不知退让，往往窗前檐下，风雨飘摇，一地瓦砾。
　　 寄情山水的隐者，能行到水穷，也能坐看云起。当你的心越是简单时，比如不计较方式，不计算时间，不计量得失，越容易看到美。
　　 所以李白看到了，“兰生谷底人不锄，云在高山空卷舒”；所以王维愿意，“埋身白云长已矣，空余流水向人间”；也难怪，寻隐者不遇，谁能走到“云深不知处”？
　　 蝇头微利，蜗角虚名，如此执念的心，常需云涤荡；捆爱枷锁，困情泥淖，如此局促的情，常需云放怀。走到哪儿，爱到哪儿，都能抬头看天，心怀有云；如此，人生一回首，青山卷白云。
　　 抬头看天，只是看，什么也不用多想。云很高很淡，就像有些感情，就在那里，高天云路，带你到白云深处。有些感情的好，就是这样，得蓝天映照，不需要攀附，你一抬头，云在肩头。
　　 云在肩头，闲下来，就垒云成阶，修云成篱，铺云成径，再耕云种诗，播云种花，活如云山苍古，行如云海缥缈。
　　 到那时，我就是个浪漫的人。我投一个眼神给你，你便眼前悠悠白云飘；你敲我一声柴门，我便心底回响白云歌。
　　 你在窗前写一行红笺小字，我从遥山寄一封云中锦书；你卷一角月色珠帘念念千里，我扯一窗云影相伴眉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