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理发
作者: 二杆孑孓
时间: 2014-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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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只有互相同情着,互相帮助着,方能有意义地走向来来, ——作者题记 南方好大雪,掼出此语,颇费踌躇,实乃如今三十几岁的人也要大摇其头,不肯轻
人类只有互相同情着,互相帮助着,方能有意义地走向来来,
——作者题记
南方好大雪,掼出此语,颇费踌躇,实乃如今三十几岁的人也要大摇其头,不肯轻易相信。其实,在六十年代初期,南方是下过猛雪的,且铺天盖地,积之盈尺,行路断绝,经月不化。我清楚地记得,一个叫化子是披着一身鹅毛大雪,颠颠颤颤地挨到我家门前的。
说到叫化子,当今之世,大多巳不屑摆出瑟瑟缩缩的可怜相,伸出的手里也不再是捏着饭团或菜根,而是满把银钱——你给他一毛,他嫌少,你说没零票他说可以找补,你给他五元,他能正儿八经退你四元,是真正的乞讨专业户或企业家了哇。那时的乞讨者谁敢敲门,就老老实实站在门外,就站,一直站到被看见为止。
在我眼前的叫化子,是一个标准的乞讨者,尽管他看上去不止十八岁,个头也不算矮。他那一脸菜色,是任如今某些乞讨专家怎样妆扮,也装不来的。他一只脚板捆着草把,另一只趿着半截草鞋。这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最为难挨的那一年。我才五岁人,也跟着从广东汕头逃荒来的舅舅上了山,整天去掘蕨根、葛藤、丝茅根之类的东西,吃得也是两眼乌青,屁眼发紧。看见讨饭的来了,我知道意味着什么,于是,我赶紧关了门,大气不敢出。母亲看我的神情就很明白,马上丢了手上缝着的破褂子,到米缸里瞎摸,直听缸底刮刮响。我听那声音,眼泪就出来了。母亲就狠瞪我,不理我。母亲开了门,扑进来一团风雪。母亲看叫化子冻得站不起来,就拖,还喊我也来使蛮劲,到了厅屋(同时也是卧室),母亲拿一小块布片,也就包着一举头的米。叫化子说不出话,抖抖索索要吃那米。母亲不依,连忙烧火,还把家里过年用的仅有的一个老南瓜破了(被老鼠凿了一个洞),和米都煮了。这时我就笑了。叫化子真能吃啊,母亲只许我三兄弟捞了锅底,饭就没了。叫化子吃过,就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吐出字音来:“姆妈”,母亲听了就流泪。叫化子又说:“姆妈,我在东门口捡了一个毛毛,是个崽崽”。母亲接过去,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红得都发了紫,却已经死了。“这毛毛还软软的,你早点来,就还有命”,母亲就哭出了声。母亲说:“看你这伢崽,也是好心,自己都饿,还救人,你以后会有好报的”。母亲说着又从箱底拿出父亲转业珍藏的军用毛巾,为叫化子擦脸、洗脚,指甲也给剪齐了。这时我才发现,这叫化子长了一头的癞痢,流脓,臭气喧天。母亲对那癞痢也敢动,还上了高锰酸钾。叫化子一个劲只是哭,哭完了提起死婴要走。屋外,雪下得更紧了。母亲就死死拦住,说:“住几天吧,等雪停了,你才好找生活的,要不就会死在路上。你也是大后生了,讨饭别人不会给,你以后要想办法自个找饭吃”。叫化子死活不肯留下,说:“我就睡在姆妈门外吧,我原来喜欢偷东西,住您屋里我怕忍不住手”。母亲就说:“你晓得错就好,就不会偷东西了”。说着话,父亲回来了,他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披在叫化子身上,说:“你就睡门里的角角上吧”。母亲不依,让叫化子跟我睡。我也不依。母亲就说:“你这孩子,心好硬,不是我的孩子”,我就怕了,就跟叫化子睡了。
父亲没再说话,提把锄头去埋那婴孩。我家的老黄狗,它也是沉重的神情,慢慢地跟在父亲后面。
过了几天,我一觉醒来,才知道叫化于不见了,走了。
又过了几天,我也得了一头癞痢,白花花的,逗人现眼。
母亲若有所失,总在窗口上望,总抱怨这雪要快点停了才好。而在叫化子睡过的枕头下边,压着一块脏兮兮的光洋,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斜斜的字,那是:临武黄理发。
黄理发啊,你如今在哪里?可好么?我母亲昨天还拿着你那块光洋在念叨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