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生婆七老太太

摘要：20世纪的中国农村，医疗条件还相当落后。乡（当时叫公社）里只有一个卫生院外，村（当时叫大队）里可能有个简陋的卫生所，里边有一个或两个赤脚医生，可以看常见病、打屁股针或抓一些常用药。乡下人对医、护不分，都叫大夫。到了屯子里（当时叫生产队），就只有接生婆了，俗称老牛婆。
　　 20世纪的中国农村，医疗条件还相当落后。乡（当时叫公社）里除了一个卫生院外，村（当时叫大队）里可能有个简陋的卫生所，里边有一个或两个赤脚医生，可以看常见病、打屁股针或抓一些常用药。乡下人对医、护不分，都叫大夫。到了屯子里（当时叫生产队），就只有接生婆了，俗称老牛婆。
　　 乡下人皮实，有个头疼脑热的，不当回事。大人吃两片止痛片就算了，半大孩子吃个煮鸡蛋病就好了，实在不行就刮痧、发汗，折腾一下也该差不多了。不是大病怪病，很少有打针的，没有太大的危险是见不到挂吊针的，更不用说进城去医院了，再说一般家庭也没那笔住院的“巨款”。在一些偏僻的地方，倒是有“跳大神”的，不敢太公开地搞一些封建迷信活动。
　　 如果有妇女生孩子，临产时就把接生婆子叫来。若是婴儿得了病，也由接生婆子处理，给婴儿看病，俗称拾掇孩子。
　　 我们那里有个七老太太，慈眉善目的，平时嘴里叼着个大烟袋，黑白相间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疙瘩，别上一枚银簪……老太太德高望重，在当地是个很有名气的接生婆子。后来听父母讲，我就是这个七老太太给接生的。
　　 农妇生孩子，都是在自家的土炕上生。她们把产前肚子疼叫觉病，临产了叫抓草儿，生下来了叫落草儿。小媳妇生第一胎，有婆婆给推算预产期，实在叫不准，就去问七老太太。等到生第二胎，那孕妇自己也能推算个八九不离十了。乡下女人不娇气，挺着大肚子照样下地干活。直到马上要生了那一刻，才让家人去叫接生婆子。只有痛得挺不住时，才放下农活儿往家赶，有的来不及回到家的，只能直接生在田野里。
　　 在实行计划生育之前，兄弟姐妹七八个的，十分普遍。来到集市上，二十至五十岁之间的大肚子孕妇随处可见。已婚妇女只要还没有绝经，就有生孩子的可能。女婿给丈母娘下奶，媳妇侍候婆婆坐月子，在那个年代比比皆是，太平常不过了。作为接生婆子的七老太太，一年里忙得没有落闲的时候。
　　 民间对接生婆子并不是没有要求标准的，不是谁都干得来，她必须是个全科人，而不能是半命人。父母、配偶、子女健在的，叫全科人。如果有掉了头儿的，那就是半命人了。至于接生婆子懂不懂妇产科医术，受没受过相关的培训，并没有人介意。当一个接生婆子，凭的仅是多次见到妇女生孩子，经过长期积累的一些经验。
　　 论接生的技术，七老太太有一定的本事。不管是脐带缠脖，还是坐马生，她都会处理。只要她在场，产妇家属就有了主心骨。她会按摩，可以给胎儿正位，手法细腻轻柔，同时嘴里安慰着产妇不用害怕。只要她说没事，一家人就提前放下心来。如果遇有极特殊情况，她就告诉人家赶紧去卫生院，绝不会揽下来不撒手。
　　 婴儿离开母体时都会啼哭，但也有个别的可能没有呼吸，跟死胎一样，俗称草密了。遇到这种情况，七老太太并不惊慌。她抓住婴儿的两只小脚，倒着拎起来，不客气地往屁股上“啪、啪”拍两巴掌，那婴儿就可能缓过气来，哇哇大哭。
　　 有的接生婆子，在孕妇生孩子的时候，她守在那里袖手旁观，看着孩子生下来了，才过去剪断脐带，再把孩子洗一下，包上后就算完事。遇到难产的她也没辙，拖到最后终于生下来了，她便大功告成，东家还要对她感恩戴德，就像孩子是她生的似的。如果一直生不下来，孕妇眼看快不行了，接生婆子只好打退堂鼓，推手不管，让赶紧送卫生院，意思是这属于极特殊情况，是死是活与她没有干系。那些年，经常有女人因难产而死了的。
　　 记得有一天，七老太太去闺女家没有赶回来。巧的是那天晚上，我们屯子前街祥子的媳妇生头一胎抓草了，而且还是难产。祥子是生产队的车把式，深夜里他赶着马车直奔卫生院，结果孩子生在半路上。当时只有祥子和他父母在场，祥子在车上托抱着媳妇，老婆婆硬着头皮当接生婆，老公公也躲不开，他得在一旁给照着手电筒……
　　 七老太太回来听到这事，说当时赶紧去卫生院是对的，孩子生在路上也是正常，是那大马车的一路颠簸，使孩子很快就落草了。
　　 在我童稚的眼里，常看到一些费解的事物，可我又怕问这问那大人发烦，只好存在心里，又常为此耿耿于怀。有一天，只有我自己在家，七老太太给我送来一个大苹果。我说：“七姥姥别着急走，我妈不在家，我也能陪你唠唠嗑。”她说：“你个小大人，你先说吧。”我就把我不理解的事，一件件说出来。比如，有的人家本来挺结实的窗户，窗棂子怎么会坏了一节？她告诉我，是那家的孩子死了，得从窗户往外扔，不能经过门。如果是冬天，窗户封得严实，只好弄坏一节窗棂，把死孩子从那里递出去，然后再重新糊上也容易。于是我恍然大悟，难怪夏季开窗户时，母亲不让我从窗户往出跳，原来那是死孩子过往的通道。
　　 七老太太还说，农妇坐月子的时候，街坊邻居和亲朋好友来下奶，不能空手回去，远道而来的还要留下吃顿饭，不能空肚子回去。据说来下奶的人不能带钥匙，否则会把奶水给“带”走。有的人家还把锁头锁在母婴的炕席边，意为把奶锁住，把孩子锁住，或干脆给孩子取个小名叫锁子、锁柱什么的。有的人家还在门上系个红布条。经过的人看到了，就不会大声喧哗，以免惊扰母婴。游走要饭的人，见了谁家门上挂着这样的红布条，就会绕行而去。
　　 小媳妇生头一胎，产后不见得马上有奶水。七老太太会推荐正在哺乳期的妇女。主人家便去请来给孩子喂奶，这也叫开奶。过一两天，婴儿母亲的奶水也就该下来了。
　　 孩子满月那天，要摆几桌宴席，招待屯子里来下过奶的。照例，七老太太也会被邀请来，安排在首位，待为上宾的。
　　 七老太太身体很硬实，一直活到八十多岁。我上小学三年级时，有一天放学回来，听见七老太太家那边一片哭声，正在做缝纫机活儿的母亲说：“你七姥姥死了。”
　　 我惦着看看丧葬的场面，就跑了过去。院子里有哭丧的，有烧纸的，还有个阴阳先生在那里指挥着。
　　 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那棺材盖“咣当”一声被掀翻，七老太太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她把手上带的手套“啪、啪”地摔在地上，在那里嚷：“戴这破手套，奈何桥都过不去了，我当了一辈子接生婆子，满手都是血，没有红手套，阎王爷都不答应！”
　　 说完坐在棺材里呼哧呼哧喘气。
　　 有人喊：“哎呀！诈尸啦！”
　　 这一下可就乱套了，有的往大门外跑，有的往屋子里挤，把院里摆好的桌子凳子撞翻一片。阴阳先生真是胆大，他来到棺材前说：“老太太有什么要求，我让他们去办。”七老太太说：“不用别的，我就要副红手套。”阴阳先生回头喊：“抓紧派人去买。”
　　 那年月，上哪去买红手套？就连鲜艳的衣服都很少。有人小声说：“对呀，接生婆子死后得给戴一副红手套，不能给戴白的。”还有人说：“可那棺材盖子四个大老爷们才能抬动，这咽了气的老太太是怎么踢开的？”
　　 大家说啥的都有，可谁也不敢上前。这时，我母亲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副刚刚赶制的红手套，来到棺材前给七老太太戴上。在七老太太入殓时，母亲就发现不应该给她带白手套，便马上回家找一块红布，用缝纫机缝制一副红手套。
　　 七老太太看着手上的红手套，心满意足地笑了，缓缓躺下去。我躲在母亲身后，伸着脖子偷偷地看，只间七老太太安详地闭上了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七老太太！七老太太！”阴阳先生喊了两声，然后看了一下手表，又煞有介事地喊，“大家往后闪一闪，七老太太上路了，老人家你一路走好吧。盖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