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记

华灯初上，还是在这两条街的垂直交汇处，去意徊徨等待的是我，嗒然若丧寻觅的是我。千百次的横穿马路，抬望眼，还是一片空茫。路人驻足，司机鸣笛，仿佛对我的命运投来一瞥悲悯，又象是祈祝我尽快找到安宁的归宿。一匹灰色的肥猫屡屡邀我到她家作客，被我断然回绝。我神情恍惚，心力交瘁，磨破的脚板血肉莫辨。我的主人呐，我只信你，想你，爱你，可你今宵酒醉何处？你不怕烈日把我烤干么？风雨不会把我淋湿么？霜雪冻僵我怎么办？我又不是钢铁炼成的，我也会生病的哟。
　　 我听说我的故乡远隔重洋，我有着纯粹天然的血统，我是造物主的杰作。令人肝肠寸断的那一天，在滚滚人流之中，你煞有介事地站在人行道上，和一个漂亮小妞扯谈，你让我站得远远一点，然后抚头蹲了下来，然后你就神秘地消失了。我冒昧向那小妞打听，她竟然踹我一脚，朝我啐口水，若无其事也罢了，她还哼着邓丽君扬长而去。
　　 想当初，主人，我被你唤作安琪儿宝贝，梦幻超霸组合，并以200美元的竞价，将我亲吻着抱拥着，住进一幢大别墅。你赐我锦衣玉食，嘱保姆天天给我沐浴，让我的每一个毛孔洋溢法国薰衣草的香味。我理所当然生动了你的环境，亮丽了你的风景，陶冶了你的性情，功不可没。有一次我跟一位朋友到草坪后面的黑松林里幽会了那么片刻，你就紧急出动，向全城的熟人拨电话，在电视里广而告之，在大报、小报的中缝里隆重推出照片。你凄凄惨惨寂寂切切，到处倾诉你失去我的落寞，你都要急哭了。我深为你的知遇之恩感天动地，此后我与你形影不离，为你看家护院；鞍前马后，为你叼回坠入山涧的猎物。
　　 主人呐，在你炒股落败的岁月里，你那位好心又慈惠的保姆被你骂走了，接着，你对我横眉怒眼，让我懂味点，让我吃残羹剩饭，让我尽早自谋出路自食其力。你把我驱赶着，敲一些陌生的门，把我当作抵债品。人家不屑，你索性把我馈赠，也不见人搭理。主人呐，其实我不是累赘，除了忠诚地护卫你和你的庭院，我还会跳舞、唱歌，嗅回你丢失的钥匙和不该付出的钞票。我许多特异的功能，尚未来得及一一展示，你就打了一个呵欠，把生活停在苍白且无情的那一页，任其腐朽而无助。
　　 如今，你的别墅已换了门锁，你也不再四季西装革履，我曾经充满泪水看着你，希望为你分担忧愁。你总该有个理由才这么不辞而别，让我在大街广众面前出乖露丑吧？我对你的寻觅和等待已有好些时日了，垃圾桶成了我的食宿之地。我还会在你分开我之地逗留，直到你终于回忆到我，你会来接我回家的，是吧？你一定是一不留神丢失了我，你一定心急如焚地找遍了整个世界，是吧？
　　 主人呐，我是你的火红火红的狐犬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