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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哥娶亲

作者: 汉族一民 时间: 2014-06-01 阅读: 504次 点赞: 5个 评分: 4.0分

老大哥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娶亲则在三十年代末,才九岁。老大嫂的年龄比老大哥大一倍。因为我们是同宗,论辈分我必须称他为哥。虽然他是哥,但论年龄他却与我父亲同

摘要:关于民俗、文化、人物、人情的一篇文字 老大哥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娶亲则在三十年代末,才九岁。老大嫂的年龄比老大哥大一倍。因为我们是同宗,论辈分我必须称他为哥。虽然他是哥,但论年龄他却与我父亲同岁,他的两个儿子都比我的年龄大。
   老大哥娶亲的那个时代,别看已经是民国了,但人们的生活习惯到处都还弥漫着清朝遗留下来的味儿,乡村中则尤其浓厚。说是清朝遗留下来的味儿,其实还是明朝的味儿。别看清朝入关把汉人管了二百多年,但中国以汉文化质地为基本的形色并没有改变什么,特别是民间的那些社会习惯,除了服装和大辫子这些皮毛之外,那骨子里仍然还是依照宋代朱文公家礼的明朝规矩味儿的延续,婚礼便是一例。也就是说,清朝文化基本就是明朝文化的翻版。单说婚姻家庭的法定,不妨看看《大清律例》关于婚姻、家庭、丧葬、仪礼方面的内容,那简直就是《大明律》的原文照搬。虽然满人也将满族的习俗顽强地坚持了一阵子,但最终还是被不知不觉的给“化”了。何况它入关以前就已经基本被“化”了呢?若细加考证起来,即便咱们现在还在时兴着的一些习俗,其实还是宋明时期传递下来的。所以文化传统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一件历史文物,它的生命力顽强得很,一旦成型了泡透了,不是谁说不是就不是的事儿。
   老大哥家是村里的富户,他娶亲的时候,农村富户家的婚礼规模和程序虽然因地制宜的有所简略,但对礼法的循规蹈矩还是很实在的讲究在一招一式上。比如典礼程式尽量做到依“典”而“礼”(典礼一语的出处)。仪仗大都是旧式的:马拉轿车、灯笼火把、两班子响器、由挟毡的陪同引导等等。“轿车”并非现今汽车类的小轿车,而是木轮大车上安装了相似于轿子般样式而且也同时具有精美雕刻绘画车棚的车,电影电视里常有这类车辆,若在清朝这就是违了例。汽车中的轿车在中国之所以被称为“轿车”,其出处就来自于旧时的轿子车。一个男人娶媳妇,特别是第一次正式的娶第一个媳妇,在旧时被称为“小登科”。所以娶亲用的轿车尤其豪华,县官老爷在路上遇见了娶亲的花轿,一般也都会自觉地停轿让路。娶亲用车轿或抬轿,这要看当地的风俗或路途的远近以及行走是否方便。山区则用人抬的花轿者多,用畜力拉着笨重的轿车走路就不如平原方便。“响器”就是以吹喇叭(唢呐)为主要乐器的乐队。“挟毡的”即挟持毡布的人,按现在的娶亲职能,就是陪新郎并领导娶亲队伍的男人。
   “挟毡的”这个人在整个娶亲队伍和过程中,他的地位低下但又十分重要。说地位低下,是因为他在整个婚礼过程中见了谁都要点头哈腰称呼“爷”,因此挟毡的又被贬称为“二小儿”“三小儿”,有头有脸特别是有点儿社会地位的人是不屑于干这个差事的。说他十分重要,是因为干这个活儿的人要懂礼法、会说道,所谓“能说会道嘴要巧,心明眼亮腿能跑,知书达理明纲常,主家脸面众家小”。比如,慈禧的娘家弟媳妇也就是隆裕皇后的妈死了,特意请了个原来伺候过老佛爷的宫女去当女大知客,要的就是个“脸儿”。新姑爷在礼数上该做什么、怎么做,全指着挟毡的提前点拨引导并做好铺垫。“毡”就是一块四方毡布,专供磕头用的,必须是大红色的。该在哪儿磕头了,挟毡的就把胳膊上搭的那块红毡布往哪儿一铺,接着口清牙白一声呼唱,“给×××行礼了——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长袍马褂戴礼帽、披红插花一头翘(俏)”的新姑爷就要随着挟毡的呼唱,安步就位,四平八稳地该磕几个头就磕几个头。因了男尊女卑的旧礼法,旧时的男方是很牛气的,可以随时挑拣女方的错处,俗话叫“挑礼儿”。被男方挑了礼儿的女方则会被社会视为失礼,是很丢人的事情。如果新郎一方一旦给丈人家出了点儿难题或搞了点儿难堪,那一般都是挟毡的出的“坏主意”。因此就有俗言曰“娶新媳妇是新郎官儿,出孬主意是小坏三儿”。因此又有“成事挟毡的,坏事毡夹的”,意思是说挟毡这活儿既露脸也容易丢脸,事儿办砸了,被主家诟病,被众人笑话,是被那块毡布拖累了。所以“挟毡的”这个活儿在旧时代被认为是“好汉子不干,赖汉子干不了”的活儿。其实,这个活儿即便是所谓“好汉子”也不一定干得了。
   旧时娶亲过程中的活动是讲究时辰的,在时辰问题上双方都会尽力争取对己方的有利。因此,双方事先要按新人的生辰八字等等占卜协商,要下正式的帖子通知。事先看好的时辰是不能随便改动的,不然就认为会对娘家或婆家不利。期间,在具体操作过程中双方也会因一点儿不伤大雅的私念而耍点小心眼儿。这样的小心眼儿往往还会起到调节气氛、增加喜庆元素的作用而逗大家哈哈一笑。比如有时一方会故意要对方的时刻提前或错后一点儿,以求得己方有“旺相”。当然,小心眼儿耍过了头也会引起矛盾和误会,这就要看双方主事与办事人的能力和心胸了。
   不过,几十年前老大哥娶亲时闹的那些故事也的确是挟毡的教唆的。
   老大哥娶亲的日子是在寒冬腊月,娶亲的前两天刚刚下了一场大雪。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冬天可不是现在这般暖和,所谓“腊七腊八冻死叫花,十七十八冻烂下巴,二十七八屋檐开花(冰凌冻炸了)”。
   新娘家距我们村十来里路。因为娶亲队伍走得慢,每路过一个村庄还要吹吹打打故意再走慢些。好天好地儿的时候要走一个多时辰。娶亲队伍丑时出发,新媳妇起驾定在寅末卯初,拜天地的时辰定在辰正刻,路上行走的时间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段。可是这天的天气的确太冷,又是刚下过雪,吹喇叭都有点儿失音,随车娶亲的人个个冻得跺着脚跑路。这样一来就无形中加快了速度,寅初时刻就赶到了女家所在村庄的村头。一看天,挟毡的说:“唉哟,走快了,来早了,咱们吹打起来,走慢点儿吧。”队伍虽然放慢了脚步,但到得女家大门外时还是早了近半个时辰。近半个时辰是个啥概念?——近一个钟头。要说这纯粹是男方的错误,但既然这样了,总不能再回去重来吧,也只好将错就错了。
   此时,新娘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声喧哗。但就是大门不开。即便出来进去个人也是立马就哐当当关个严严实实。因为门后有人专门负责开关。
   院子外边就是女家的场院(晾晒收打庄稼的宽阔场地),一行人只好在场院里停下等待。等了一会儿,实在冻得够呛,身上的热气一过,脚趾头像猫抓。有人提议说:先到他家里坐坐,暖和暖和,并不让他家提前发驾不行吗?照说,此等情形如果有一个别院安排方好,新女婿提前进入正家是不大合适,但也没有多大的妨碍。可时辰不对呀。况且女家在这个时候也要讲究个面子、端端架子。挟毡的虽然也觉得这么做不太合适,可是这要看人家通融不通融了。他想了想,说:“放炮!”
   所谓放炮,就是在新娘家附近放一枚二起脚(如今许多人不知道,二起脚虽然是两响,但它是一炮。第一响发出的“噗嗤”声只算个推动辅助,空中的那一声大响才算正响)。所谓“一声炮姑爷到,两声炮当头照(灯笼火把高照新婿磕头),三声炮起花轿”。炮声一响,是提示告知对方:迎亲的人到了,准备开门迎贵客。其实,即使不放这声炮,女家也早就知道男家到了什么地方,这只是个礼数罢了。
   严寒清冷的冬天,半夜三更,一声炮响,清脆凌厉,几里地以外都听得见。
   墙外的人听见墙里有人说:“怎么响炮了,还不到时辰呀?——噢,冻的,想进来,哈哈。”
   可是,眼见院子里明晃晃的灯光冲天而亮,耳闻嘈杂的人声喧喧而语,就是不见有人出来迎接。
   “真不让进呀?”迎亲队伍里有人嘀咕,转脸又对挟毡的打哈哈,“嗨,老挟毡,你今儿这一炮放的,那可是大闺女嫁了个尿炕小儿——腚上有水,脸上无光啊!哈哈。”于是大家就笑成一团。
   挟毡的尴尬地磨叽着腮帮子,觉得脸有点儿挂不住,高喊:“响器,再卖点儿力气!”
   于是,唢呐锣鼓起哄似的放开了“嗓门儿”,吹手的腮帮子鼓起老高。
   院子里似乎有点儿架不住劲了,灯影里的墙头上露出一个人头来,他是在里面搭了个梯子上来的。这人冲外头摆摆手。挟毡的看见,一挥手,响器戛然而止。
   只听这人声高气朗、口齿清亮、言之凿凿,对着墙外的迎亲队伍说:
   “还不到时辰!——不到时辰,不发驾!”
   “发驾”就是新娘子上轿走路,这本是皇家用语,也允许民间婚礼上用,足见婚礼之重要了。“不到时辰不发驾”的意思就是“谁叫你们来早了,不到看定的时间,我们家女儿是不会动身的,等着吧!”
   挟毡的赶紧搭话赔笑脸:“那是,那是,不发驾是官得,外头凉,先借你家一分日头的光,暖和暖和。”“官得”是当地土话,意思是“应该、当然”。
   就听里面有人喊:“凉不透热得慢,冻冻能出火,哈哈!”这显然也是女方家人故意闹闹新郎的玩笑话。
   挟毡的及一众迎亲队伍虽然亦是哈哈一苦笑,但也毫无办法,大家只好在外面再冻会儿。
   一行人连跺脚带哈气又等了好一会儿,亲家还是没有开门的意思。
   挟毡的自言自语道:“唉……半辈子明白,一时糊涂,今儿这事办的……”其实这事儿有个挟毡的私心眼儿在里头:他知道墙头上发话的这人是女家的大知客,也知道刚才的要求不太合适。但是,俗话说同行是冤家,挟毡的因此对女方的大知客就有点不服气,心想,既然我说出了口,都是同行,你就不给点面子?于是他就坐了心思,想给对方大知客使个绊儿。不过,这时候就有些男家挣面子好胜的意味儿了。
   只见挟毡的一边搓手,一边走到小女婿老大哥身边,问:“哎哟,他姑爷呀,你冷不?”
   老大哥本来就有点儿结巴嘴,一个才九岁的小孩子,这会儿冻得只打牙,说话就更不成溜了,“我……他就……冷!”
   “想暖和暖和不?”
   “……想!”
   “想烤火不?”
   “……想!……可就……怎么烤……火?”
   “这就得你新贵客发话了!”
   “发就发!发……么……就话?”
   “看见没?”
   挟毡的往场院边儿上一指。那儿有个一丈来高,周围需五六个人合抱的大秫秸攒,“那就是你岳父大人家的。”
   所谓“秫秸攒”是高粱去了头(穗)以后留下的秸杆儿。那个年代,水利建设不好,经常发大水淹庄稼,低洼地就大面积的种高粱。高粱在当时是属于高产作物,地主好户家也是经常要吃高粱窝窝头的。莫言小说《红高粱》就是这样的背景。高粱秸也是好东西,可以用做盖房的箔、睡觉的席、盛物的浅筐、蒸饭用的篦子、晾放食品的盖垫子等一系列重要用品的原材料。因此,当时农民视其为宝物而用心收存。收存的办法就是把高粱秸打成捆,然后在场院里竖起互相支撑合围成一个个高高的、上尖下粗的大垛,使其自然风干而又可以长时间的存放。高粱秸一旦损坏,是很心疼的。
   “烧他的……高粱秸?”
   “……”挟毡的眨眯眨眯眼,点点头。
   “那……行不?……”
   “行!……烧不了几个,一烧,他就开门了,是不?家里多暖和?”
   “那,你……就……烧呗!”
   “这事儿得你发话!”
   “我发话?”老大哥来了精神。
   “那是!不信你问问他们。”一指众人。因为是喜事儿,况且接亲的人大都是年轻人,乐得起哄,于是都说“那是官得,你是贵人,贵人发话红火。”
   九岁的小孩子还是个玩儿孩儿,知道个啥,还不是听大人的,况且也确实冻得够呛,更何况家里嘱咐一定要听挟毡的话。于是老大哥一蹦老高,胳膊一挥,
   “烧!”
   新郎官儿一声令下,几个小伙子立马拽过来几捆大秫秸,火镰子啪啪一打,火纸媒往秫秸上一触,秫秸早干透了,一点就着,火头立时冲起丈八高。一帮人一边弯腰伸手撅屁股地烤火,一边打哈哈,问小女婿老大哥:
   “暖和不?”
   “暖……和。”
   “暖和就多烤会儿。”
   挟毡的悄悄地告诉老大哥,“一会儿院子里出来人,请你进家,你就……明白么?”
   “明……白!”老大哥这会儿很高兴。
   果不其然,高粱秸还没烧几个,就听得三声炸响,女家放了迎宾炮,黑漆漆的院门吱呀呀一声大开,出来了灯笼火把一大溜。
   按说男方此时应该立即开始全部响器,在乐声中把新姑爷引导进家,然后把轿车顺好。可夹毡的却嘻眯着小眼儿不吭声。
   就见适才在院墙上露头发话的那个人,身上穿着崭新的长袍马褂,脚底下穿着黑白分明的千层底布鞋,头上戴着八块瓦的瓜皮小帽,一副文士打扮。显然,这正是女方家的大知客。只见他快走几步,一抖手一躬身,往火光下的老大哥跟前一个半跪,口里朗声高呼:
   “请姑爷!——”
   但见此时九岁的老大哥淡定自若,两只手伸在火苗上搓来搓去,两眼细眯,却是充耳不闻。
   女方人群里有人小声嘻嘻:“卖肉的扛牌坊,好大的架子!”
   “有请姑爷起驾!——”
   大知客刚才的姿势没有挪动半点儿,眼皮翻了两翻,又是朗声一呼,但声调提高了不少。
   老大哥一只手划拉着火苗儿,两眼平视,帽子上的红花在火光中颤颤巍巍,慢吞吞答曰:
   “还就……不到时辰,不到时辰……还就……不起驾!”
   另一只手一拨拉秫秸,“他就……秫秸……再添两捆。”
   “好嘞!”
   有人真就又抱过来一大捆秫秸,整个儿投到火堆里。火苗子腾一下子又窜起多高。
   火光里女方大知客尴尬的躬着身弯着腰,一时竟没了主意。
   人群里忽然有人报:“老爷来了!”
   火光下过来了一位五旬老翁,挟毡的赶忙立起身来,迎上前去,冲老翁一抖手一弯腰,“单大老爷好?”
   这位显然就是老大哥的老丈人。只见他只冲挟毡的一抱拳,并不理会,快步走到老大哥跟前,又一抱拳,微微弯腰,沉声一呼:
   “在下单成芳有请姑爷起驾进府!”
   老丈人亲自来请,老大哥两眼看着挟毡的顿时不知所措。只见挟毡的悄悄拽了拽老大哥,说:
   “到时辰了。”
   “到、到时辰了?就……还没吧?”
   “到了,正是吉时!”
   “能发、就——驾了?”
   “请姑爷正堂,迎时发驾!”女家的大知客紧接后音,又是拱手一请。他还是保持着刚才的躬身姿势,表情亲和而郑重。但仍旧没说新娘现在就能发驾,而是“迎时发驾”。“迎”时者还是准时的意思,圆滑之至。
   “那就……起、起驾!”老大哥站起身来,看看挟毡的,发话了。
   挟毡的不敢怠慢,大喊一声“承步,顺轿车!——”响器还没等他的话落音儿,呜呜哇——一片大响起来。
  
   往后的事儿自然是礼数周全的把老大嫂娶回了家。
   这确实是一个真实的人和一件真实的事儿,我并没有虚构。不过,老大哥这段娶亲的轶事就成了他这一辈子的话把儿。以前农村里时兴生产队的时候,大家在一起干活儿,每到快收工的时候,有人就问:“到时辰了吧?”或者故意看看老大哥,再看看太阳,然后嘿嘿一乐。这时候老大哥也就嘿嘿一乐,说:“操,恁这些……家就、家伙……哪壶不开……就提、哪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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