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杂文 >生命树

生命树

作者: 李国年 时间: 2014-05-29 阅读: 603次 点赞: 99个 评分: 4.0分

我的爷爷是嗜酒如命的人,每天二两酒是他必修的课程,哪怕是家中没米下锅了,他都会想方设法去沽上二两回来,决不能空过这一天。奶奶在小炕桌上摆上一小碟腌豆角、一碟

我的爷爷是嗜酒如命的人,每天二两酒是他必修的课程,哪怕是家中没米下锅了,他都会想方设法去沽上二两回来,决不能空过这一天。奶奶在小炕桌上摆上一小碟腌豆角、一碟花生米,从傍晌开始爷爷就开始他醉生梦死的酒文化。有时老三干石匠活回来交给他一点钱,他会喜滋滋地摸着那两撇山羊胡言不由衷地说:“他妈的知道扒家了啊!”手里有了活钱,二两便不过瘾,就喊“五子!再去南门口给爹打二两酒去!”每到这时,奶奶就开始唠叨:“就知道喝喝喝!家里什么事都不操心,眼瞅着儿子都要成家了,你就不着急?我们这个穷家用什么娶媳妇?!”爷爷有了那二两白酒垫底,酒的红润把脸一遮,也不让步:“我挣的钱,我喝酒管你什么事?我又没吃你喝你的,你嫁过来,带什么来了?!”爷爷说这话也是有所指的,她的叔伯堂哥当年娶西南乡刘翰林的侄孙女时,女家的陪嫁队伍足足有两里路长。而且女家为官的父亲大笔一挥:“拨良田百亩,给闺女做胭脂粉钱。”那是何等的荣耀啊!后来堂哥家败落,女家父亲仍责成管家记得给大小姐家每年送“布匹十段、米面十石”,堂哥尽管拮据但有后盾仍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而自己却娶了一个破落户家的穷女子,心里便有些愤愤不平,才说出那番话来。奶奶不乐意了:“当年是你们家上赶着我们家,八抬大骄把我抬进你家门的,又不是我硬要向你家钻,今天倒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来,不想过就拉倒!”老两口的唇槍舌战从傍晌一直持续到太阳偏西。爷爷的酒喝完了,架也吵完了,然后起身走出屋外,从檐下摘下他心爱的画眉鸟笼,托在手上,口中哼着“王登云我来到上房前……”在村前屋后愜意地溜达转悠。每每这时奶奶便在爷爷身后“呸!”的一声,一口唾味打在尘埃里。
  
   爷爷奶奶的生活就是在这周而复始的争吵中度过。这正应验了前人总结出的“穷争饿吵”之语,这只是他们因为生活窘迫引出的诸多烦恼的一种释放方式而已!上个世纪的四十年代前期,日本帝国主义铁蹄在中国大地上肆意践踏,国民政府又不管不顾百姓死活,中国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食不裹腹,家家挣扎在贫困线上!
  
   四二年,天灾,庄稼颗粒无收。到了四三年的春天,家里已揭不开锅。那年我们家除了我父亲革命在外,老老少少有十口之众。三爷的女儿和我姐姐都不满三岁,大人自不必说,孩子们每日饿得哭闹不休。眼看要饿死人了,无奈的奶奶开始撂挑子,对三娘和母亲说:“眼看这饥荒难渡,你们各自带上孩子回娘家暂住些日子,逃个活命,等收了庄稼再接你们回来。"其实她们的娘家日子更不好过。我父亲不在家,母亲别无牵挂,背上女儿就回了娘家。我姥姥家的生活也极度困难,一下添上两口人,姥姥的压力就十分大。母亲心中不忍,坚决要回婆家,姥姥心疼女儿和外孙女坚决不让走,说:“活也活在一起,死也死在一块。”母亲留下了,过了漫长的两个月夏收结束时才回到奶奶家。
  
   三娘的情况就不同了,三娘的父母都已过世,回娘家只能投靠哥哥和嫂子。三爷送三娘母女俩回娘家的那一天,她哥嫂家刚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三娘的哥哥家有五六个孩子,其中有一个七岁的脑瘫女儿,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但特能吃,人类同情弱者的天性让这个残疾孩子挤兑掉了其他孩子应享有的粮食。夫妻俩痛定思痛,如其大家一起饿死,倒不如把这残疾女儿处理掉,省下点粮食保全其他孩子。话虽这么说,但两口子总有点于心不忍。傍晚时份,妻子抹着眼泪给残疾女儿穿上一件小花褂,丈夫趁着暮色将她背到村外的河滩上,搬来一块石板让女儿头枕在石板上,上面再盖上一块石板,父亲把眼晴一闭,举起镢头猛地向石板上砸下去!听着孩子凄厉的哭声,父亲把手中的鐝头一丢,一把抱起孩子,踉踉跄跄又奔回家去。小孩的头皮被砸脱,头骨外露,奄奄一息的孩子指着嘴要吃东西,是夜,这个头受重伤的脑瘫儿在吃完了两个煎饼后死亡。三爷送三娘母女回到娘家的这一天,正是这残疾女孩死亡的第二天,三爷夫妇见状,二话没说掉头就返回了家。
  
   四三年的春天,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救了全家人的命。从它露出嫩黄的“榆钱”开始吃起,而后榆叶,再后就剥它的皮,榆皮被剥下來后,一块块放到石碾上碾成细细的粉,糠菜全靠这榆粉粘合在一起成为菜团。一家人才终于渡过了那个令人难忘的饥饿的春天。来年,那棵榆树又长出了新皮,仍然生机勃勃。由此我才知道,我们当地人为什么家家户户都栽有榆树,原来它是一种“救命树”,生命之树!

顶一下
(99)
%
4.0
评分
踩一下
(1)
%
生命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