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剪

1、落叶
　　
　　 像一根根骨头
　　 堆在黄昏的街头
　　 被风捡起
　　 又丢下，一晃几天
　　 却无人收尸
　　 成为一群孤魂野鬼
　　 手里紧攥着
　　 一把鸟鸣
　　
　　 2、下棋
　　
　　 他俩光着膀子
　　 在巴掌大的纸片上
　　 动用所有的兵马车卒
　　 布局、博弈、厮杀
　　 手里捏着一把汗
　　 谁也悟不透人生的门道
　　 有时占尽上风
　　 有时却很悲
　　 常常在节骨眼上
　　 举棋不定
　　
　　 3、秋天
　　
　　 老人背着手，叼着烟
　　 从玉米地里窜出来
　　 一头扎进果园
　　 拖拉机踩死油门
　　 一趟一趟地搬运着
　　 小院已无处下脚
　　 女人挺着九个月的身孕
　　 被一缕炊烟搀扶着
　　 麻雀躲在屋檐下打盹
　　 风伸出锋利的爪子
　　 抓住一个梦
　　 一直飞到远方
　　
　　 4、删除
　　
　　 一生说过多少话
　　 就像写下的这些文章
　　 东拉西扯
　　 按照固定的流程编排
　　 霸占着整个版面
　　 你可以一字一句地删
　　 一段一段地删
　　 可以摁住右键一拖到底
　　 再点删除
　　 还一张纸的清白
　　
　　 5、乡下人
　　
　　 他们无心游山玩水
　　 地里会长出干不完的农活
　　 搬了玉米，得种小麦
　　 摘了桃子，得卸苹果
　　 喂肥的山羊，鸡下的蛋
　　 都舍不得吃，拖着一身的病
　　 硬撑着，把每一分钱
　　 都往刀刃上花，他们善长忍受
　　 不习惯修饰，用一些虚词
　　 生活其实很简单，爱也简单
　　 他们只对土地弯腰
　　 对死去的人下跪
　　
　　 6、修剪
　　
　　 果园里
　　 那个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
　　 握着一把剪刀
　　 取掉一些枝条
　　 留下一些，我想着
　　 生活里发生的那些多余的事
　　 总无人打理
　　 就这么一直荒着
　　 不开花不挂果
　　
　　 7、西安回民街
　　
　　 穿过城墙的门洞
　　 不知陷入了哪朝哪代
　　 仿佛走进一部热播的古装剧
　　 扮演着主角也可能只是配角
　　 约上一帮穷酸的诗人
　　 下馆子，叫上几个小菜
　　 要上一老碗羊肉泡馍
　　 酒可以放开地喝
　　 抬头或者拐过一个弯
　　 也许会撞见一个身穿长衫的熟人
　　 我们不谈诗
　　 只说一些小吃
　　
　　 8、石榴
　　
　　 夕阳拨亮
　　 这数不清的灯盏
　　 像一团火
　　 燃烧着
　　 解开衣扣
　　 一些隐私便泄露出来
　　 饱满、透亮
　　 如一粒粒玛瑙
　　 一粒粒水晶
　　 一口吞下去
　　 醉了一片月光
　　
　　 9、声音
　　
　　 哪年
　　 一个人站在城楼上
　　 带着湖南腔一字一句地喊出
　　 大地、江河、山川、草木
　　 一起跟着喊
　　 那声音像一发发炮弹
　　 齐刷刷地射向东南西北
　　 像一棵棵卫星
　　 瞬间占据了整个天空
　　 像一把射出的利箭
　　 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
　　 被时光越磨越亮
　　
　　 10、秋叶
　　
　　 扑腾着
　　 展开翅膀
　　 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一个接着一个飞向黄昏
　　 顺着空荡荡的小路
　　 被一阵风缓缓移动着
　　 仿佛送葬的人群
　　 却听不到一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