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杂文 >老爹的星星

老爹的星星

作者: 雪狐 时间: 2014-05-27 阅读: 275次 点赞: 79个 评分: 2.0分

老爹属兔,母亲属鼠,老爹整整大母亲九岁。  他们都是二婚,经媒人介绍走在一起。老爹膝下无子,母亲带过来哥哥,老爹便把他当做唯一的儿子。姐姐和我是后来才来到

摘要:——老人们常说,人死了会升到天上做星星。人活着时候做的好事越多,变得星星就越亮。每次夜晚降临,我总喜欢望着天空发呆,希望在浩渺的星海之中找到属于老爹的那颗。 老爹属兔,母亲属鼠,老爹整整大母亲九岁。
   他们都是二婚,经媒人介绍走在一起。老爹膝下无子,母亲带过来哥哥,老爹便把他当做唯一的儿子。姐姐和我是后来才来到这个世界。
   老爹的憨,在不大的山村里出了名。
   二十多年前经济还不像现在发达,窑洞里连一台黑白电视机都没有。每天晚上,老爹带着哥哥,母亲带着姐姐和我,去邻居家蹭电视。过了数月,村子里传出风言风语,母亲听说后卖了家里的两头猪,花五百块托人从城里带回来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后来这台电视机一直陪着我们一家人,从窑洞到异乡的客栈,再到老化报废,整整十八个年头。
   跟电视机比起来,老爹算是不称职的。为什么不称职,到后面会说。
   老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憨人,老实,为人忠厚。时逢荒年收成不好,村子里经常有外来的叫花子,离乡背井只为讨口饭吃。老爹就把那些人带回家,好吃好喝招待完,还要再给人一些钱,带上上路的干粮。老爹说,人总有落难的时候,今天你帮他明天他帮你,这样谁也不会被困住。后来母亲一有空就给我讲老爹的事情,年幼的我对于这个男人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很多记忆只能借着母亲的话语逐渐还原。通常是母亲一边讲,我一边在心里描绘,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这样一点点由模糊到清晰再到深刻明了。
   老爹四岁的时候没了娘亲,由他的老爹,我的爷爷一手抚养长大。爷爷年轻的时候据说是很厉害的人物。奶奶去世后,爷爷一直没有续弦,一个人抚养老爹这一根独苗,爷爷吃了很多苦。我想一定是因为这些苦,老爹深深的记在心上,在爷爷年迈年迈瘫痪的时候,老爹极尽了一个做儿子的责任。
   老爹很孝顺,母亲经常说。二十多年前,小山村几乎没有文娱活动。村民一年到头都在劳作,春种秋收靠天吃饭。下地回来聚在一起,捧着海碗蹲在石头上边吃边聊,谈论的无非也是谁家的饭做得好,谁家又添了大胖孙子之类。邻村搭起来戏台,眉户戏一唱三天。老爹下地回来顾不上吃饭,借了平板车就要拉爷爷去看戏。平板车借不到,就用背的走十几里山路把爷爷背过去再背回来。
   爷爷年轻的时候爱搞文艺,他去世的时候,一直念念不忘的那把二胡,也是老爹花了钱托人从城里捎回来。爷爷中风,走得突然,家里连一副寿材都没有准备。老爹发愁了,坐在窑洞门口抽了一天的旱烟。傍晚徒弟雷三送过来一副寿材,还是做木匠的老爹手把手教他的。第二天天不亮,乡亲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消息,搬来的桌椅板凳,自家种的蔬菜,甚至米面,摆满了整个小院。我那个时候不过两三岁的样子,还没有记事,这些都是听母亲后来说的,母亲说这事的时候,一直说老爹是村里的憨憨,所以有那么多人帮他。
   老爹对外人好,对家人有不好的时候。母亲生下姐姐身体不好,常常要下地劳作,操持家务。有几次,老爹在母亲需要的时候不见了踪影。后来母亲顺藤摸瓜,得知老爹是去同村的婶子家里打牌。于是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姐姐一路杀过去,进去二话不说,把姐姐放在桌子中间就走。孩子哇哇大哭,打牌的人面面相觑。还别说,这一招真挺奏效,老爹抱着姐姐跟在母亲后面乖乖回去,之后再也没出去打过牌。外人听到这也许认为母亲剽悍,一点自尊也不留给自己的男人。我倒是觉得这是他们二人之间发生过少有的很可爱的事。
   关于老爹我在前面提到过,他是一个很好的木匠,手艺出众。别人看起来觉得没用的废料,在老爹手里常常能变着法做出花儿来。在我三岁多的时候,玩过一辆微缩的平板车,我每天用它拉麦子拉石头,满院子转悠,惹得同村的小伙伴羡煞不已。再大一点,姐姐上小学,自然课要做风车,老爹连夜给她做了一辆可以添水的动力风车,看起来超酷超炫,让我羡慕了很久。除了做木匠,老爹还是泥瓦匠、油漆匠、电工等等。他的手艺可以说是一绝,不管是本村人有事还是外地慕名而来的,凡是请老爹做活的,都是有求必应。工钱能给就给,给不了就拖着或者吃顿饭就算过了。雇老爹干活的东家对他无不竖起大拇指。也许正是这样才使老爹在周围聚集了很高的人气。“吃亏人常在“,这是老爹的口头禅。
   说了这么多还是没到正点。我要给人讲老爹的故事,最重要的当然是他这个“爹”当的如何。一个男人做父亲是否称职,还要儿女们身上说起。
   从母亲嫁过来开始,老爹就一直把哥哥当做亲儿子看待。二十年前村子里只有一家很小的代销店,卖的东西大都是城里进回来的,村里人见都没见过。有一种橘子味的汽水,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总之是两块钱一瓶,很贵。橘红色的液体很像是用某种颜料勾兑出来的,哥哥却尤其爱喝,常常缠着家里人要。有一次母亲烦了,骗他说那是“敌敌畏”。哥哥不知道“敌敌畏”是什么,以为是饮料的名字,就去问老爹要“敌敌畏”。老爹愣了一下,笑的合不拢嘴,立马去代销店买了橘子水回来。那以后哥哥经常扒住老爹的大腿要“敌敌畏”。
   老爹对姐姐的疼爱也曾让我嫉妒,记得很清楚的有两件事。一件事是老爹和母亲带我和姐姐出去玩,路边有卖风筝的,花花绿绿很是好看。姐姐吵着要,老爹二话不就给买了。过不久风筝被姐姐玩坏了,只剩下一只骨架,挂在家里的墙上。我一度想把风筝偷出来,但都因为个子太小失败了。以后来回搬了几次家我再也没见过那只风筝的影子。另一件是关于裙子的,姐姐有一条绸子质地,有花纹和蕾丝的连衣裙,非常漂亮。我的是一条天蓝色格子,上身白色短袖,胸前有朵红花的裙子。姐妹俩从小就在审美上有差距,也难怪很多年之后姐姐出落的亭亭玉立,而我一直是个满身土气的土老帽。有一次学校里开歌唱比赛,主持人特意跑到家里向姐姐借裙子穿,我认为那条天蓝格子不争气,就把它丢掉一边,气的很久吃不下饭。
   到了上学前班(我们那个地方叫沙桥村,把学前班叫“半年级”),我被分配和班主任的女儿——一个肥胖而霸气的女汉子同桌。迫于班主任的威慑,我每日上学第一件事,就是含着委屈把母亲装在书包里的好吃的上交。这厮足足剥削了我有半年多之后,老爹终于知道了这件事,跑去跟老师交涉给我换了座位。之后老爹又开始担心我被同班的男孩子欺负,于是趁我上课的时候站到教室外面去看,有时候一动不动一站就是半个小时,等到我下学他就顺便接我回家。一次下雨,老爹带着草帽在窗外站了很久,样子像是书里画的稻草人。我承认自己的吃货本能有极大一部分来源于老爹从小的培养。有一次我从梦里哭着醒过来,母亲慌问我哭什么,我说是梦见姐姐偷吃了我的茶叶蛋,第二天一早老爹就煮了茶叶蛋!真让我感动。快过生日的时候,我喜滋滋的等着好吃的了,结果就是和父母在工地吃了一碗豆腐脑!我气的大哭,直到老爹答应等补给我一顿饺子才罢休。
   因为那个时候家庭并不是很富裕,养三个孩子难免压力巨大。老爹有个朋友,叫小舍,三十多都没有结婚,也并无孩子,老爹叫我喊他“小舍”叔叔。一次小舍叔叔来跟老爹喝酒,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说到我身上。小舍叔叔夸了我半天,聪明,漂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姐姐估计是起了坏心眼,就来吓唬我说老爹要把我送走,送给小舍当孩子。老爹不要我了!我听说后,马上跑去院里,一把推倒小舍的自行车,又狠狠跺了几脚,跑去找母亲去哭诉。老爹知道后哭笑不得。小舍后来也来过我们家几次,每次都是只和老爹喝酒。我看见他就远远躲开,老爹也许是被我上次的举动吓到,对送孩子的事绝口不提。
   长大之后,我开始渐渐懂得,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即使是在物质那样贫乏的时候,老爹都没有想过抛弃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他宁愿我们吃肉,自己连汤也舍不得蘸一下。哪怕是我们踩着他的脑袋要上树,老爹也会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身躯。世界上最伟大的感情常常被人称之为爱情,这一点我不敢苟同。爱情往往是出于对对方的喜好而付出,中间难免掺杂着一些自我的利好成分,或者是因生理而造成的冲动。亲情则不然,亲情是明知道自己的付出很可能没有回报,却还是毫不犹豫把能给的都给孩子。并且生怕给的不够多,不够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二十年,我情愿不要好吃的,不和姐姐争风吃醋,对父母没有一点点不公的抱怨。我只求老爹能够安安稳稳的站在我们中间,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吃着并不美味的饭菜,做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这可能是我今生都无法实现的愿望。
   老爹的痰里咳出血丝的时候,我还傻傻的在院子里玩耍,把五月火红的石榴花和算盘珠一样的小青柿子用线穿起来,做成项链。
   那会我们已经不在窑洞住了。老爹带着一家人跨过汾河,到河西去投奔他的叔叔,做的依旧是木工,泥瓦工的活。攒下来钱,老爹和房东的朱伯伯一起买了辆四轮车,闲暇时间就出去跑运输,拉点沙子,水泥之类。一次意外,车翻下悬崖,老爹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在家里趟了半个多月,自此再也不敢碰车。
   哥哥姐长大了,去了学校。老爹和母亲就轮流骑车带着我出去,去大医院做CT检查,拍X光。医生说老爹的肺部有阴影,是不好的征兆。从没想过在我眼里一向壮实的老爹,也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急速的消瘦下去,直到变得我无法确认他是不是老爹,宁愿他气若游丝的呼喊我的名字,也远远躲起来不敢靠近。
   老爹生病了,肺癌晚期,谁也没有想到。
   那段时间成了我生命中永远抹不去的一段有“味道”的日子——满屋子的中药,还有老爹大病后失禁的尿布的味道。母亲要出去干活补贴老爹的医药费,家里常常剩下我和他两个人。老爹想方便的时候就时常忍着,等母亲回来帮他解决。那个时候的老爹是否还清醒我不知道,但他看我的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慈爱,从未改变。我时常在想,假如要把老爹生病这件事往后推十几年放到现在,我会不会由一个完整的人呼啦一下子碎成一堆粉末,再被风吹得颗粒不剩。有些事,命中注定在那个时候发生,谁也无法改变。还好我经历过了,现在回忆起来就像结痂的伤口,微微的痛带着点痒。至少也比毁灭现在的自己更容易让人接受。
   七岁时,我们搬到了现在住的地方,亲戚的房子,一住就是十六年。在我们搬到那里的第二年,春暖花开,院子里椿树刚刚发芽,一切都是新鲜美好的样子。下学回来,我特意跑去野地里采了一捧一捧的淡紫色的小花回来放在老爹床头,希望他看了会好些。可是我忘了,就像花儿不能离开根的滋养,老爹离开了他的故乡,还没来得及看最后一眼,就在返回的途中匆匆闭上眼睛。他的身体,被送回曾经耕作的地方,安放在爷爷身边。
   老爹去世后的无数个日子里,我们的生活一直过的很拮据。欠下的大笔医疗费和外债,家里常常有莫名其妙的人来找母亲闲坐,而母亲也总是看看我们,然后叹着气把人送走。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甚明了,猜想可能是一些叔叔婶子变着法劝母亲改嫁,而我们三个毫无疑问句成了母亲改嫁的拖油瓶。
   有半年多的时间,老爹的相片一直摆在家里最醒目的位置。生病的脸上,神色憔悴,也像是看着我们一家人心里生出许多忧虑却无法言说,只能隔着一个冰冷的镜框拿眼神来传递。作为儿子,他是孝顺的;作为丈夫,他对家庭极尽所能;可是作为父亲,他除了留给我们一些模糊的记忆,再什么也没有。
   老爹的憨,成了我们母子四人的金钟罩。回到故乡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有老乡及时送来帮助。大家都说孤儿寡母不容易,我渐渐地懂的,老得的憨不是愚蠢,而是一种发自人性本身的善良。故事到了这里似乎就该结束了。老爹离世无疑是给我的童年画上一个重重的休止符,从那以后,我开始学着懂事,学着去理解母亲的辛苦。低沉的日子,我清晰地记得母亲从未掉过一滴眼泪。也许正是因为她的坚强,而或是无可奈何,用另一种方式为我诠释了活下去的希望。为了母亲,我必须努力。
   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所谓“痛苦”的东西,只是在某些时候,会感觉内心无比的压抑。如同活生生被人塞进了一只塑料口袋,再把出气口密封。你可以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人在面前来来往往,却无法出声,无法向任何人呼救,只能任由一只只可恶的爬虫钻进自己的喉咙,在那里肆虐吞噬生命的每一个细胞。
   在我看来,突破自己必须不是为了超越他人,而是为了生存的唯一选择。
   说到这里还是要感谢,感谢母亲在绝望中的坚强给了我继续奋斗的动力。也感谢命运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放我一条生路。吃过食堂里冰冷的饭菜,也拿自己的身体当过“草稿纸”,寒窗苦读一十二载。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特意去复印了一份,寄给远在天堂的老爹。
   老人们常说,人死了会升到天上做星星。人活着时候做的好事越多,变得星星就越亮。每次夜晚降临,我总喜欢望着天空发呆,希望在浩渺的星海之中找到属于老爹的那颗。我想老爹的星星一定很美,很亮。在璀璨的夜空下感受温柔星光的抚摸,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躺在老爹怀里,被他的胡子扎的咯咯直笑。感恩母亲,感恩老爹,感恩他们赋予我生命。在沧桑的日子里,他们也许并没有给我最好的物质,却用自己的一言一行为我传递了世界上最珍贵的财富。
  

顶一下
(79)
%
2.0
评分
踩一下
(1)
%
老爹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