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箱

一
　　 “大爷，这附近的垃圾箱在哪里？”
　　 “丫头，不就在你身后吗？”
　　 “啊？是这里吗？我都不敢相信，太干净了，连苍蝇蚊子都没有，沤烂、腐朽、恶臭的呛鼻气味也荡然无存，我真的怀疑自己的眼睛和灵敏的嗅觉，这里真的是垃圾箱？”
　　 “傻孩子，这还能假，提着那么沉，赶紧丢到垃圾箱。”
　　 “好的。谢谢大爷！”
　　 听着这样的对话，心里就像喝了蜜一样甜。我终于摆脱积压在心里好几年的雾霾，守得云开见月明。闻着醉人的花香，听着人们对我发自内心的赞扬，真的好感激我的第四任主人，是她让我容光焕发，让我重拾自信，感觉自己对社会还有一定的存在价值。
　　 看看现在，再想想从前，往事一幕幕，真的不堪回首。
　　 时光倒回四年前。
　　
　　 二
　　 2012年春天，我降临在公园一角，沐浴着和煦的春风，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装期待人们对我奉送一份份贺礼。在我身旁，还为我的主人盖了两间漂亮平房，从上到下瓷砖到顶，屋里贴着明亮的地板砖，能照出人影，连蝇子落在上面也得劈个叉。尽管人们对我的突然降临议论纷纷：“我的天来，盖这么漂亮的房子，原来是看垃圾箱的。”
　　 “谁说不是呢，我还以为是什么有本事的人，选择这么好的地理位置，开门头做生意呢。”
　　 “咋把垃圾箱设在这里？以后苍蝇蚊子还不得满天飞？”
　　 “唉……以后别想有好日子过了，光气味也得熏死人。”
　　 “谁说不是呢。”
　　 ……
　　 听着人们对我的不满，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十分不爽，说不出来的一种滋味，缠绕心头。但愿我的主人能打理好一切，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第二天，我的第一任主人到来。是一对环卫处的小夫妻，二十来岁。男的中等身材，皮肤略黑，精神干练，做事圆融，很有个性，走路快如风闪如电，就是脾气暴躁。女的长得漂亮至极，圆脸蛋，大眼睛，双眼皮，有一对迷人的小酒窝，染着烫发头，穿着时尚的连衣裙，有时是红红的镶金边的旗袍，很摩登的女郎。夫妻恩爱有加，把我打理得有声有色，从不让人把垃圾倒在我身体的外面，如果看见，男人就大发脾气：“不能把垃圾倒在外面，不卫生，影响市容，而且容易生苍蝇蚊子。”讲卫生的就倒在箱子里面，不讲卫生的，随便一丢就完事，气得男人跳脚。更糟糕的是倒建筑垃圾。人们总是趁着主人不在，把大块大块的钢筋混凝土水泥块重重地砸在我身上，凸一块凹一块，我深爱的绿衣也残缺不全，破烂不堪。等主人回来发现已经晚了，气得他大骂：“什么素质，狗屁东西，不是好鸟。”他就在墙上贴告示，也无济于事。好多次就因为保护我，和他们抬杠吵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最后实在气不过，就辞职不干了。我很是伤心，我喜爱他们，不忍心离开，和他们相处将近两年之久，他们把我保护得很好。可是再不舍得，也不由我当家，人家想走，我哪有资格挽留。两眼泪凄凄和他们话别，忧伤溢满心头。
　　
　　 三
　　 没几天，我的第二任主人到来。我还沉侵在忧愁的离别之中，根本就不想搭理他，他长得是方是圆，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与我无关。我就这样一天天像要死的耗子一样，麻木地赖活着，任他们随意地践踏。是人不是人的就和猫狗一样随意在我身上大小便，我成了人畜公用的厕所，尤其是晚上。恶臭难闻，成了苍蝇蚊子的滋生地。浑浑噩噩过了多久，我也不记得，直到有一天被路人的的责骂声震醒：“你是狗日的什么东西？大庭广众之下，一丝不挂，路上来来往往那么多的男女老少，你不嫌丢人现眼，你娘怎么生出你这样的狗熊？”
　　 我一看，我的亲娘来，真丢死人了，天还没黑，他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提着啤酒瓶，裸身在路上大摇大摆，别人的辱骂充耳不闻，我行我素。喝完酒把酒瓶子一摔，玻璃渣四分五裂，别说打扫垃圾了，他根本就是来制造垃圾的。就看那副长相，黑不溜秋的皮肤，头发像鸡毛掸子，小鼻子小眼，嘴还有点歪，胡子拉碴。这样的人，自身都难保，还能来打理我？真想一头撞死。啥玩意儿！
　　 可是，他还胡吹海侃：“老子天天喝酒吃肉，你们谁能比？气死你们。还骂我，老子就这德行，你们管得着吗？爱咋着就咋着，俺就喜欢这样。”真是“二”到家了。原来，他是光棍汉子一个，缺心眼，每天晚上到夜市上捡拾别人吃剩的残汤剩饭，把喝不完的啤酒都倒在一个瓶子里，拿回来第二天再吃喝。吃喝完把瓶子一摔，就裸着身子在大路上来回瞎逛。路人过之，个个骂不绝口。垃圾，人类的垃圾。现如今，我身体里空空如也，可是从我身边一直延伸到大路上，恶臭熏天，难闻至极。这样的“傻帽”也配当我的主人？我的命好苦好苦！
　　 周围的居民和路人实在看不下去，就天天打电话检举，反应情况。那堆“现世宝”终于被送走。我的耳根子也终于可以恢复清静。
　　
　　 四
　　 在人们的侮辱怨怼中，我迎来了第三任主人，一对中年夫妇。男人长得精明，一脸麻子，眼睛不大，却贼溜溜地乱瞅，给人狡猾自私的感觉。女人刚来不说话，就知道坐在床上，啥事也不问，时间长了，我才知道，她是一个傻子，而且傻得很厉害，说话也不清楚，但是长得很漂亮，皮肤很白，双眼皮，樱桃小口，如果单单从外貌给她打分，几乎是满分。假如她坐在那里不说话，没有人认为她是智障人。真是辜负了那一张好皮囊。
　　 男人把吃食放在身边喂她，洗衣做饭都是男人干。一开始，人们感觉这个男人真好，对一个智障残疾人疼爱有加，呵护备至，嘘寒问暖，从不让女人出屋门。现在的世道很难找到这样的人。可是时间不长，我就发现了一个秘密。女人住的的小房间，经常有不同的男人出入，时间等等不一，有时长达一个小时，有时半小时，也有时二十分钟，十分钟的也有，而且大多数都是有残疾的男人，不是嘴歪就是眼斜，要么是甩胳膊拉腿，真是虾对虾，鱼对鱼，乌龟配王八，一点不假。男人就在外边守候，时间一到就开门。有时碰巧好几个陌生男人就在外边排队等候。我的皇天来，做梦也想不到，原……来，原来这个道貌岸然的坏男人，利用自己的妻子挣钱，时间长的钱就多，时间短的钱就少，而且全是没媳妇的光棍汉子，大多数还是残疾人，这一重大发现，让我恶心地只想呕吐。他简直就是一个人渣，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不，连畜生都不如，任何恶毒的语言用在他身上都显得苍白无力，我为女主人叫屈鸣冤，希望人们早点发现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是，这个可恶的男主人很是聪明，大多数都是晚上接待，人多就在外边围在一起打牌、玩麻将。轮流上阵，我可怜的女主人只会啊……啊……啊……那个坏男人充耳不闻，只知道收钱。真是石破天惊空悲凉，乌云遮月暗无光。凄风苦雨，人世炎凉。即使他每天把我打理得再好，我还是一样咬牙切齿地骂他，恨他，真想弄死他解恨。生活的垃圾，我能容忍，能接受，可是灵魂的垃圾，我却无力剔除。如果能，我会千刀万剐，看看他的心是什么做的，为我的女主人伸冤报仇。
　　 后来，人越来越多，他不光晚上让妻子接客，白天也让妻子接客。他的胆子越来越大，而且目中无人。我心想，这次一定会被人发现，你就等着瞧吧。恶人有恶报，只是时候未到。有一次，好像傻子女人实在受不了了，开门的空隙，光着身子就跑出来了，而且大腿部全是血迹，滴滴流淌，大概是女人的“例假”来了吧。男人连拉带拽想把女人弄回屋，女人就是不依，嗷嗷大叫，引来无数围观者，一个倒垃圾的妇女跑回屋拿出傻女人的衣服穿上，衣服上全是血，床上乱七八糟，到处血迹斑斑。肮脏男人说自己的女人是神经病、是傻子，不会照顾自己，忘了她的例假日期，人们相信了他的解释。从此他更大胆，有时连屋门都不关，窗户大开着，放任男人进屋和自己的妻子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一位扫垃圾的清洁工亲眼目睹这场面，上去就给黑心男人两巴掌：“你猪狗不如，糟踏自己的女人，你会遭报应的。”
　　 “要你管，一个扫街的泼妇，也配打我？我弄死你。”
　　 “啪啪”两巴掌又打回去。真不是个好东西，这样的男人无药可救。争执间，一个路过的小青年，一米九高的个子，看着不顺眼，劈头盖脸就揍了男主人一顿，吓得他连个屁也不敢放。我看着，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终于有人出来鸣不平，揍死他活该。他的这种行为已经引起民愤，人人得而诛之。所以没过多久，一辆警车呼啸而来，把他带走，我的女主人终于脱离苦海得救。
　　 后来听说，那傻女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妻子，是他用吃喝把那傻女人骗来挣钱的。
　　 一连好几任，都找不到适合的人选，可把环卫处新上任的年轻局长愁坏了。
　　
　　 五
　　 我再次陷入瘫痪状态。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如果能死的话，真想一死了之，可惜我死不了，因为我的生命不属于我，我就像一颗棋子，进退全不由我控制。
　　 我以最卑微的方式存立人间，做着最卑微的工作，倾尽自己的微薄之力，造福人类，打造一个和谐优美的坏境。可是，由于我的主人经营不善，让我背上黑锅，天天在谩骂声中苟延残存。狂风驱不散心中的乌云，暴雨冲不净污浊的腐烂，呛人的气味直扑人鼻，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呀？
　　 就在我垂死挣扎、万念俱灰中，迎来了我的第四任主人。一看到新的主人，我的心就瓦凉瓦凉的，心想“我的亲娘来，就她？能打理好我吗？”你瞧瞧，1米5多点的个子，长得精瘦，上身穿着蓝花的短衬衫，下身穿一条黑色裤子，一双浅口的老北京布鞋，肉丝袜，很普通，不过很整洁干净。短发头，皮肤黝黑发亮，一看就是从农村找来的，我失望至极。
　　 唉……苦日子就接着熬吧！我把自己缩在壳里，接受命运的折磨。
　　 第二天，四点，天就放亮了，只听见铁锨、扫帚的响声不断，一会“嚓嚓嚓”，一会“呼啦呼啦”。原来是我的新主人在打扫垃圾，从凌晨四点一直到九点，长达五个小时的工作量，我的主人愣是把所有积压的垃圾全部清净，倒入我的体内，然后再用垃圾塑料袋装满，排在我的身体周围，一层一层码在一起，最后用一个大帆布篷包起来，只等着汽车把我运走。我身体外围用水管子全部洗刷一遍，喷上苍蝇蚊子药。随后来倒垃圾的，一律不准倒，只能等到汽车把我运回来，再来填充我。
　　 就这样，每天，主人都守在我身边从不离开。只要有倒垃圾的，她就耐心地告诉“请把垃圾倒在垃圾箱里”，如果是袋子装的，就直接放在我身体的边沿。从不发火，从不骂人，也从不生气，每天都笑呵呵地，就好像在她的心里，从没有“忧愁”二字。别看她人长得精瘦，干起活来干净利索，从不拖泥带水。
　　 我每天都以崭新的面貌示人，再也不被路人所骂。更让我惊讶的是，我的第四任主人竟然是环卫处处长的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