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海瑞墓

　　 到海南去拜谒海瑞墓。海瑞墓比我想象的还要冷清。除了祭祀他的两个后人，就是我了。据说当年，海瑞死时，南京城居民在家自发为他守孝，甚至嚎啕大哭。出殡的时候，为他送葬的人排了上百里，今非昔比了。
　　 海瑞死于万历十五年冬天（1587年11月13日），时任南京都察院都御使，官至二品。他死的时候，仅仅留下白银十余两，还有几件破衣服和几口破箱子，不够敛葬之资。这是他为官三十年的全部家产。
　　 这就是是明代第一清官，这就是明代第一奇人，海瑞。
　　 这样的人出现在官僚队伍里，真是个意外，这样的人能还做到高官，真是个奇迹。高官海瑞在明朝出现，绝对是个偶然。
　　 海瑞是个清官，但不是个天才，科举屡考屡不中，直到28岁才成为秀才，又刻苦攻读到36岁才成为举人。（这次在海瑞墓遇见的两个海瑞后人，其祭祀海瑞的目的，竟是让海瑞保佑她们的孩子考上大学，看来对老祖宗的底子不是太清楚）直到四十岁才做了福建南平县教谕。一个比从九品还低的不入流的公务员。按正常说，海瑞升官是没有希望的。但是海瑞 就是从这里起步，从淳安县令、江西兴国知县、户部云南司主事、应天巡抚、南京都察院佥都御使、南京吏部侍郎、直至南京都察院都御使。
　　 是什么成就了海瑞？是他的无欲，是他的无畏。无欲则刚，无畏则前。他的无欲与无畏，成就了他的一世清名。当南平教谕时，不收礼金，严格治学，获称“海阎王”；按圣贤规定，不跪南平知府，被称“笔架山”，后又得罪胡宗宪，冒犯鄢懋卿，直至骂嘉靖皇帝。越骂清名越大，清名越大，越无人敢碰。一个无欲又无畏的人，一个死都不怕的人，惹他干什么，理他干什么，用他干什么。所以，海瑞一生，一世清名，一路虚职，一事无成。
　　 海瑞是一个模范官员，是一个道德榜样，他的一生体现了一个有教养的读书人服务于公众而牺牲自我的精神。在官俸可怜的明朝，在靠灰色收入养家糊口的明朝，他严格按照规范和至善至美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自己种菜、妻子做饭，老仆打柴，衣服穿得破破烂烂，老母生日买两斤肉竟成为奇谈。一个王朝，制定的薪俸制度竟要模范官员甚至是高级官员过这样有失体面的生活，良心何在？天理何在？难怪明朝的官员弃制度为敝履，虽有酷刑贪污腐化者也是前仆后继。其实在皇帝都不上朝的年代里，那些规范和道德标准，早已是悬挂在墙上的抽象的落满尘土的纸片，谁还当真？但是海瑞当真了，他不但严格要求自己，还严格要求部下，结果众叛亲离。他实践着那些至善至美的词条，显得与现实规则格格不入。就像落入鸡群的鹤，自己孤独，也弄得鸡群不和谐。每到一处任职，同僚躲之不及，下属消极怠工，甚至辞职。除了判了几个倾向于穷人的案子，地方的经济发展和建设毫无建树。
　　 尽管是鸡群，但依然有鹤群的标榜，越是腐败的王朝，越有至善至美的道德辞令，越有无可挑剔的规范制度，反正也不当真，标杆越高越好。但是在明朝，优秀的跳高运动员海瑞出现了，他竟然跳了过去。尽管他牺牲了正常人的世俗与家庭幸福。既然跳过去了，那就让他高高在上吧，正好为帝国标榜，那就做偶像，做神像吧，高高地挂起来，一路提拔，尽是虚职。只提不用，明朝皇帝真是聪明极了。
　　 海瑞是我们的偶像，他理应受到尊重，但是我们抛弃了海瑞。正常人无法按他的榜样做事，我们不是优秀的运动员，我们需要一个正常人的标尺。海瑞的标尺只能令我们生畏。
　　 在一个非理想化的年代里，你要想有所作为，要想为人民为国家做点实事，要想不信邪，那一开始就要信点邪。历朝历代，那个有作为的大臣不是如此。
　　 同样，我们也生活在一个非理想化的年代里，但愿海瑞的在天之灵能给我们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