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夏花

　　 萍儿最近心情颇为不静，单位在做工作考核，她今年带的初三毕业班，特别辛苦，可是领导要的是成绩，没成绩累吐血也无济于事。萍儿正在高职挂钩的关键时期，哪怕是得一个优秀或者一个县政府的奖励，就可以晋职，每月涨工资八百多。这对她们母女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女儿在大学念的是计算机软件专业，学费特别高，她迫切需要涨工资贴补家用。可是，领导是没办法顾及她的，晋职一直是大家关心的焦点，况且她又舍不得“出血”，班级管理和个人成绩也不出类拔萃，晋职遥遥无期。为此，萍儿也十分郁闷，自从在总校做领导的老公车祸去世后，她一下子成了被遗忘在角落的人，日子过得寂寞又清苦，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一直想找一个生活上的伴儿，一直也没碰到像原来老公那么好的男人。只得得过且过，日子自然过得寡淡无味。
　　 唯一叫萍儿感到欣慰的是她喜欢写文字，自从老公去世后，这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以前老公在世的时候也喜欢业务研究写论文，她就陪着他写诗歌和小说。写得多了，在网上还小有名气，经常获奖，还出了自己的两本诗集，萍儿觉得颇有成就感。尤其是偶尔有文字见诸报端，叫同事朋友们很是羡慕，因为此她还被评为市级百家读写教师，颇荣耀了一段时间。萍儿感谢文字的陪伴，她觉得诗歌是她精神的伴侣，她决定一如既往地写下去！更重要的是，她在文字里经常有意外的收获！
　　 去年夏天刚刚开始，一个叫“云中漫步”的文友加了她。她当时踌躇了一下，因为她很少随便加朋友，但冥冥中觉得名字有一种特殊的亲切感，所以还是同意了！哪知他们一见如故，谈诗歌、谈生活，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云中漫步说自己是慕名而来向萍儿学写诗歌的，萍儿索性试试他对诗歌的态度。
　　 “写诗歌的都是疯子，你不怕自己也变疯了吗？”
　　 他态度明朗：“诗歌是最精致的文学，疯了也值得。”
　　 她以为他在装，于是继续说：“写诗歌最清苦，不被人重视，也赚不了几个钱，不像写小说有前途！”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诗歌是心灵的流淌，是语言的精华，是阳春白雪，走近诗歌的人，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文雅和尊贵！
　　 萍儿不想听他夸夸其谈，想看看他的真功夫，于是问道：你觉得用下半身来吸引读者的诗歌有发展前景吗？
　　 这是一个非常赤裸的问题，她问完都脸红了，好在隔着屏幕，他看不见。自从余秀华的《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风靡后，她觉得写诗歌有点茫然。尤其是看到网上陆续出现的赤裸的写情爱的诗歌，她有点恶心，甚至要搁笔了。他应该是也在思考，半天才回复：“最近这个问题炒作得如火如荼。我个人觉得情爱不是洪水猛兽，但应乐而不淫，不能超过一定的限制。如果只赤裸得和盘托出，恐怕就失去了情诗高雅的审美价值，是意淫或者亵渎的范畴了。
　　 萍儿听得脸红心跳，因为他的一针见血，也因为这个话题的太裸露，但她还觉得回答得不满意，于是深入到：“你觉得写情诗含蓄到什么程度妥帖呢？”
　　 他还是思忖了一会儿：情诗应该是发乎于内心的声音，含而不露，热烈而不泛滥，张扬而不越轨。情诗的写作受情感的限制，不是谁都可以写得出来的！那是一种内心情感的微妙再现，是对未来的憧憬，是一种可抑制的冲动，也是一种可浪漫的理智！
　　 萍儿认真地听着，觉得有种被说服的快感，她觉得有一条河流正慢慢流进她的心里，滋润着她饥渴的内心，于是加大了谈话的难度：那我们一起写一首同题好不好？题目就叫“初见的欣喜”。
　　 他马上回答：好的。
　　 萍儿和他约好第二晚同一时间见面，交流诗歌，他爽快地答应了。萍儿倒想看看他手上功夫怎么样，夸夸其谈的，她见得也多了。当然，她也用心写了一首的，很快他的诗歌写出来了：
　　 《冬季，走进一座城，走进一颗心》
　　 透过雪花盛开，目光更加清澈悠远
　　 再遥远也只是距离，头顶一片青天
　　 脚下一样热土，白山黑水之间隔着
　　 炊烟，寂寥，思念和熙攘的人群
　　 雪沃万里江山，我只是一棵落满厚雪的松树
　　 高山之上遥望远方，相思成一弯新月
　　 泉边可有你的身影，让我一次次祈祷
　　 寒风里我以冰雕雪塑的造型，美丽了一处风景
　　 顺着心的方向，欣赏着每一次心动
　　 阳谷的风烟台的雨威海的潮汐蓬莱的仙境
　　 青春再青涩也只是一本永不消逝的童话
　　 兑现不了誓言，却能感受到曾经的温暖
　　 冬夜再长喝着宁城老窖也不觉得冷清
　　 灵魂没有地方栖息，静水流深才会吸引我的深情
　　 朝圣之路九曲连环，读懂如莲的你和沧桑的岁月
　　 走进一座城，走进一颗心，走进烟火圣境
　　 流年岁月带走了青丝和容颜
　　 感受着大海的气息丰盈着心海的美丽
　　 与你一起构思一起寻找苦乐中吟唱长歌短句
　　 一芳流云一壶老酒城畔与你共临江风
　　 只有站在冰天雪地里，才会明白简单和暖意
　　 才会懂得生命的勃发，历练和积蓄
　　 说出的叫关注，静默的叫心语
　　 而用心的沉默语言透过眼神燃烧的
　　 即便是冰雪堆积也会展现出曼妙的覆盖
　　 萍儿看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眼睛里渐渐蒙了薄雾。自从老公去世后，她一直没有勇气谈及感情，而这首诗，无疑叫她感受到了一种仿佛隔世的温暖。她觉得内心一直沉默的暖流开始复活，一种内心的亲切冲击着她黯淡的心灵。她来了诗情，决定应和一首：
　　 《如果没有遇见你》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知道——
　　 我就是我，时间就是时间，时间和我
　　 是两个不相容的概念，就像少年
　　 不懂风花雪月，一任春夏秋冬蹉跎
　　 时间是有声有色的，它妄图用雷电——
　　 叫醒一直执着在路上的我，可是
　　 我的身后一直是地平线，我的心里
　　 只有一棵茁壮的树，一棵晶莹的玉树
　　 雷电使出杀手锏——以自身的扭曲
　　 照亮我身后的世界，叫万事万物改变了初衷
　　 它甚至震亮了我的每一双眼睛——
　　 万千的叶子在片刻的闪亮后，终于窥见
　　 头顶有一片晦暗的天空，瞬间的天空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天空
　　 片刻的存在不足以温暖我倔强的深情
　　 而我要寻觅的，有流云飘过的，大海一样的天空
　　 始终就在未来不远处等着我……
　　 就像一条河流融入了另一条河流，就像一朵白云融入了另一朵白云，诗歌沟通了两个人的心灵，萍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一下子就被云端漫步俘获了。对于第二天的见面她有些迫不及待。
　　 看见头像闪动，萍儿赶紧就回复说：“云端，我忽然有点喜欢你的诗歌了，是因为我觉得它落到了我的心坎里。”
　　 云端给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也很惊讶地说：“怎么会呢？我写的都是皮毛，你的诗歌才是有精髓的，容易触动人的心灵。”
　　 “云端，抛去诗歌，我想问一下，你是怎样看待人与人之间这种异性情谊的？”萍儿赶紧抛出自己的话题。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一定是老师，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问题。”云端并不给予回答。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回答我的问题。”萍儿也没有正面回答。
　　 “这么说吧，每一个遇见都是一种天意。就像一颗星遇见另一颗星。珍惜缘分的人，在遇见的那一刻放出耀眼的光芒。也许多年以后，
　　 两个人已经不在同一片天空下，但是彼此都会记住初遇时互放的光芒。也许我们都是彼此生命的过客，但是能把一种惺惺相惜的疼痛分享和珍藏，生命就没有白白经历。“
　　 萍儿边听边点头回复：“其实，相处的长与短并不代表感情的深与浅。有的人天天在一起，却形同陌路。有的人天地相隔，却仿佛并未分离。说白了，人都靠一种情感支撑着活下去。为情所伤或者为情乐。……”萍儿没有说下去，心里一酸，想起了已经去世的老公。
　　 云端也没有马上追问，而是心有灵犀的沉默。萍儿被一种曾经有过的熟悉所包围，她想起来了，她和老公初次见面就是这种感觉。但是很显然，云端不论是男是女都已经有家庭，她不可能越雷池。一种莫名的疼惜袭来：为什么相见恨晚？如果不能在一起，以后还要不要走下去。萍儿第一次与自己的内心自问……
　　 大约过了几分钟，云端开始说话：“其实，我们都不要患得患失。无论命运如何安排，都是最好的生命。有时候谁都会走在命运的夹缝里，觉得苟延残喘。可是，为什么我们能走下去，就是我们仍眷恋生活中的温暖和柔软。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善待生命。我们的态度决定着我们的生活质量。知道我为什么加你吗？”这个问题也是萍儿要问的：“不知道。但是我加你是因为你的名字给我一种活着的洒脱和不羁。那么现在你后悔遇见我吗？”
　　 “后悔！后悔遇见得太迟。真的，你的诗歌里有太多的凄婉，足以打动我内心的柔软。让我觉得纯净，而且被一种玄妙的东西包围。我猜测你一定是有着一种特殊经历的人，不然你对生活不会有这么深的感悟。但是我不为难你，你可以保守自己的秘密，就像我可以保守我的秘密一样。”
　　 “可是，如果我想知道你的秘密呢！”萍儿一贯实话实说。
　　 “傻孩子，请允许我这么叫你，因为在我心里已经这样叫了很久。我的秘密到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但现在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她能想象云端认真的样子，于是说：“什么条件？”
　　 “答应我，从遇见我开始，你要快乐地活着。你是萍儿，但不是浮萍，是萍聚。其实每个人活着都不易，我们要跳出生活的羁绊，到云端去眺望这个烟火世界。我想你比我活得更幸福。”
　　 萍儿的眼泪顺势而下。好久了，她困于原地，没有人走进她的内心。她也拒绝走进别人的内心。是云端融化了这层坚冰，她开始复活：“可是，如果有人肯陪我走出困境，我愿意尝试快乐。”
　　 “傻孩子。如果不愿意，我就不会出现。但你还要答应我，真正走出来，要该放的放下。不该取的不取。做好你自己。永远不重蹈覆辙。”云端一直话里有话，萍儿索性直截了当：“你能给我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云端很爽快，照片很快发了过来。一个潇洒的男人站在大海边，那么富有诗意。但凭女人的直觉，她觉得云端有点与众不同，她放大了照片，终于看清楚了，对，他白得有点吓人，不会是……她索性问道：“男人也用化妆品吗？”他略微迟疑了一下：“美还分性别吗？你觉得我这样不能接受吗？”萍儿摇头，但她总觉得照片后有故事。她还是有了顾虑，不想持续话题，于是敷衍说：“白面书生！也不错！我突然有事了，咱们明天再聊吧！”云端肯定也觉察了她敏感，也说：“那好，好好休息。小心梦里有白狐啊！”她一笑而过。
　　 下了电脑，萍儿的心一直难以平静，总感觉云端有备而来。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了解呢，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呢？肯定不仅仅是爱好诗歌的范畴，那还有什么样的用心呢？他的到来搅乱了她平静的生活，但他的话无比受用。她决心改变自己，为了他。说不出来的感觉，一天风一样过去了。萍儿早早地坐在电脑前等待。她去了云端的空间，发现他的诗和自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尤其是他的诗表达对生活的平静和热爱。语言朴实而妥帖！不像自己总在情感里无病呻吟。她边看边评论，很快他也回复了她：“今天我们谈谈诗歌可以吗？”萍儿立刻来了兴趣：“既然你看了我很多诗歌，那你评价一下吧！”
　　 “可以，但是你听了不要太在意，仅供参考可以吗？我不喜欢说假话！”显然他考虑得很周全。她点头，已经意识到了他要说什么，但没有预测到说得那么狠。
　　 “可以这么说，你有写诗歌的天赋。这得益于你的经历和你心灵的未被沾染。太世故的人是写不了诗的，因为诗句需要轻灵。如雪花如羽毛如白云。而且你的诗歌寄托你对生活的美好期待，给人以温暖和希望。可以这么说你的诗歌史就是你的命运发展史，你善于把现实与理想交融，开辟了你特有的诗风。尤其是你对生活的认识，叫人眼前一亮。你是朝气的，也是睿智的。你是婉约的，也是豪放的。你是孤独的也是丰盈的。你是郁郁寡欢的，也是独一无二的。”仿佛一阵清风，正在吹开萍儿的包装。自从老公去世后，她已经把自己包裹得与世隔绝。老公是他的天，天塌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她把她所有的情感都倾注诗歌里，所以她的诗歌是沉重的。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和这个世界和自己和解。虽然老公的去世与她无关？但是她觉得自己愧对他。她觉得老公会一直陪她走下去，所以就尽情享受着他所给予的一切爱。可是某一天一切戛然而止，她的心也死了，随他去了。直到今天，她忽然觉得她的生命打开了一条缝，有一缕阳光照进来，她赶紧表达谢意：“有那么好吗，我的诗歌都是心情的流露，没有什么技巧可言的。”
　　 云端很好地接了过去：“对，我要说的也是这一点。你要注意诗歌表达的语言技巧。诗歌是语言的精华，要上升到技巧的层面，你要注意意境的设置和意象的选择。你现在的诗歌是璞玉，还需要雕琢才能成器。”萍儿听着，从心里佩服。她的诗歌她懂。但是她嘴上有点不服：“那您能说说你的诗歌好在哪吗？我只知道读起来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