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随感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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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在的状态始终是沉默着的。我们只能感知它，猜测它，却无法描述它、触摸它。往往在不经意时，存在向我们暴露出惊心动魄的可怕的虚无本质。尼采说，世界本无意义，意义要靠人自己赋予。这话够深刻。但是，赋予生命以意义，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个人愿意寻求意义。事实上，人们都使自己处于忙碌之中，偶有闲暇又投入疯狂的娱乐，试图以此掩盖生命的无意义。时至今日，有多少人愿意放下手中的活计来沉思生命的意义呢？
　　
　　 二
　　 妻忙于职称考试，自然是我下厨炒菜。习惯地立于灶前，看锅铲翻飞耖动。不知是什么东西触动了灵魂，一阵慑人心魄的空虚突然袭来——人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忙吃忙喝,这难道就是人生的意义?
　　 在餐桌边埋头吃饭,常常会想,如果人不用吃饭多好!不用为吃饭操心,人或许会活得有气度些。一者，没有了饥饿的威胁，不必再为五斗米折腰，在天地间自然就站得直些；二者从忙于吃喝中解脱出来，可以有充裕的时间去追求更高层次的享受，譬如精神愉悦。让我们按这个思路推理一下。人不吃五谷杂粮，便切断了与大地的联系，作为大地上的存在物，人就没有了根基，更容易产生虚无感。退一步讲，即便禁绝了食欲，还有“美色、权力、名誉”等诱惑着你，你同样难以超脱。当来自尘世的一切诱惑都被禁绝了，也等于禁绝了人生所有的乐趣，人也就不复为人。生而为人，就不得不面临这样一个困境：既要追求肉体的、物质的享受，又不能和不甘被欲望所控制，以寻求生命的意义。人来到世上，雄心勃勃地要驾驭世界，其实首先驾驭的，还是他自己。
　　
　　 三
　　 穿行在石板街，见一盲者持一竹竿，摸索着缓慢前行。竹竿已经用得很久，前端被磨成了一个尖尖的斜面。看着竹竿在石板上滑动着、探索着，我忽然想到蜗牛的触角。回头再看盲者，古铜色的脸上神色寂然，看不到一丝表情。或许，他已习惯将一切埋在心底。又想到蜗牛，我们见到它时，只留意了它软软的触角、坚硬的外壳，谁曾留意过坚硬外壳包裹着的黑暗的世界呢?——那是一片多么可怕的黑暗啊！
　　
　　 四
　　 电视上放着特工片。照例是一组老镜头：一名地下党员被俘，凶残的敌人对着他的胸膛举起了烧红的铬铁，儿子连忙扭过头去。只听见拉长的“磁——”声，皮肉被烧焦的声音进一步加剧了惨状。镜头放过了，儿子说：“如果是我，肯定要当叛徒。那该多疼呀，那种惨状我受不了。”我和妻都怔住了。紧接着便试图说教他改变观点。结果，我们连自己都没说服。
　　 事后我想，如果换做是我，我能经受住考验么？我不敢轻易地作出回答。如果不把信仰看得比生命更重要，谁的信誓旦旦都不足信。孩子不过是敢于直面自己的心灵，说出真话罢了，我宁愿将其看成一种有同情心的表现。试想，一个孩子，如果对上述惨景无动于衷，只怕心灵中早已充满暴戾之气了。成人却不能直面心灵说出真话——因为，道德和舆论已经替我们做出了选择。久而久之，我们对说假话渐渐习以为常。因此，《皇帝的新装》里的故事，仍然不断上演。
　　
　　 五
　　 下班时有事拖了一会。回家的路上一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了，家里可能等着我开饭了。我掏出手机正准备给妻打个电话，她的电话已打了过来，我接通电话随即讲：有事耽搁了一会，我马上到家。话刚说完，只听电话那头“啪”地一声挂了。我略感奇怪。到家后问妻，你打我的电话，怎么一个字都没讲呢？妻说：我正要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抢先告诉了我，我就没必要废话了。我打趣：你这可是史上最简捷的电话——一个字都没讲。我以后写文章要向你学习，简捷。两人乐成一团。
　　 事后我想起这件事，若有所悟。简捷，到了极致就是一言不发，即沉默。这未尝不是一种处世方式。为人，少一些世俗纷争；为文，少一些无病呻吟。我想起吉辛的一句话：“人世间一天天愈来愈吵闹，我不愿在增长的喧嚣上加上一份。单凭了我的沉默，我也向一切人奉献了一种好处。”信哉斯言！我决定学习吉辛，少说无用废话，多做有益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