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破封锁线
作者: 施云南
时间: 2012-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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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在那一天的日暮时分,天空那一轮血红的夕阳,已经沉入了江面,把整个一片江水都染成血红色。我茫然间有一种错觉,我觉得,那仿佛是一池血水,我也说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在那一天的日暮时分,天空那一轮血红的夕阳,已经沉入了江面,把整个一片江水都染成血红色。我茫然间有一种错觉,我觉得,那仿佛是一池血水,我也说不清,那究竟是战友们的鲜血,还是那些该死的鬼子们的。我只知道,这场战役打得十分惨烈,双方都损失惨重。
此时此刻,我们躲入了一片芦苇丛中,头顶上那深蓝色的天空依然在闪闪发亮,朵朵白云和紫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天际,我知道,我还必须等待,等待一个更好的机会,因为,在那芦苇丛的外边,有无数窥视的眼睛,他们在等待,等待着躲在芦苇丛里头的我们,露出脑袋。
只有夜色,才是我最好的掩护,在月色的掩映下,我要突破敌人的重重封锁,到芦苇丛的外面去,去寻找大部队,寻找组织,寻找援助。
我赤手空拳,但是我并不害怕,我知道,有很多荷枪实弹的同志们,就在我的身后,他们会掩护我的。如果一旦发现鬼子那边有动静,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掩护我冲破封锁。不过,我并不希望他们那么做,因为,每一次的战斗,所带来的结果,只能是双方各有死伤,而且,我们的人很少,我们不能再有任何人受到伤害了。每一次的战斗,都会使得鬼子们得到一次缩小包围圈的机会,所以,那是很危险的举动,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的战友们都平平安安地,一直等到我把救兵带回来。
我焦急地等待着漆黑的夜晚赶快降临。
没有人动,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我们的人没有,敌人也没有。整个芦苇丛,安静得就好像是没有一个人一样。守株待兔,这个成语,我很小的时候,就在学堂里学过,不过,我并不知道,在现在这样的场景下,我们究竟在等什么,我只知道,等的,绝对不是一只“兔子”。
兔子没看见,远远地,我却看见了一只水鸟,它扭动着脖颈,张望着身前身后的芦苇丛,然后又抬起脑袋,望着远方,发出了一声鸣叫。我不知道它在叫什么,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它一定是觉得这里很安全,所以,才如此安心地呆在这里,它全然不知道,此时此刻,有很多的人,在它的身前身后,对峙着。
它当然不会知道,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慢慢化身成了一根水草、一株芦苇,长在了沼泽地里,没有命令,无论发生什么生死攸关的紧急情况,都不会有人随便动弹。
暮色终于渐渐地黯淡了下来,深蓝色的天空开始变得灰暗、黝黑,漆黑的夜,开始像一滴滴落在清水中的墨汁一样,慢慢荡漾开去,直到把整个天地,都变成一团漆黑。艳丽的霞光和飘浮的白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它们或许并没有消失,只是,被黑暗阻隔,所以暂时看不见了。
面前背后的芦苇丛,也都笼罩在一片浓墨中,我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班长的面孔,他那黝黑的脸庞,在黯淡的光线中,看不真切,同样看不清楚的,还有他那满脸的血污。他冲着我做了一个手势,我知道,那个手势的意思是:“行动。”
“现在可以安全了吧。”我紧张地睁大了眼睛,张望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黑夜,从心头升起了这个渴望已久的念头。
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突然,漆黑的半空中,闪烁着几点暗红的星光,它们有点像流星,快速地飞驰着,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班长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躲回了藏身之处。这时,我终于看清楚了这几个光点并不是流星,它们是大家伙,这些不祥的光点迅速地逼近过来,我终于看清了,那居然是几架飞机。
然而,正当我们做好战斗的准备之时,飞机却呼啸着飞过去了。看来这架飞机并没有发现我们,又或者,它并不是一架战斗机,我安慰着自己。我的心儿剧烈地跳动着,扑通扑通的,好像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我心中暗自骂着自己:“王大壮啊王大壮,你是懦夫吗?一架小飞机,就把你吓成这副德行了吗?”然而,我知道,我是真的害怕,我刚才,是在异常恐惧的心情下,等待那随时会响起的密集的枪弹声,等待那从黑暗的半空扫射下来的子弹,幻想着它们击中我头颅时,我的感觉。此时的芦苇丛,一片静谧,死一般的寂静,我所能听见的,只有我的心跳声。
我终于冷静下来了,环视四周,微风吹拂的芦苇丛中,有我的伙伴们,他们都弯曲着身躯,紧紧地贴住地面,让芦苇遮掩住自己。
飞机飞走了许久,黑夜又陷入了那令人战栗的沉默之中,我强自振作,在潮湿的泥水中支撑起胳膊,做好了突围的准备。此时的我,竟然变得有些迫不及待了,我在焦急而紧张地等待着班长那个鼓舞人心的命令。
终于,班长又挥动了一下手臂,我开始借着夜色的掩护,向着芦苇丛外,进发。我的行进速度十分缓慢,缓慢地连我自己都觉察不到自己的移动。我生怕一点点的动静,都会吸引对面的鬼子,引起他们的一阵枪弹攻击。我并不怕死,但我怕死得不值得,要死,至少也要等把同志们都救出去之后再死吧。
浓厚和湿润的雾气,开始弥漫开来,让夜空变得更加遥远和迷蒙,星星隐藏在浩瀚无涯的黑暗里,神秘地眨着眼睛。
然而,不知道是我缓慢移动带起的水声惊动了敌人,还是我身前的那片芦苇轻轻摆动,让敌人看出了端倪,突然,几声噼噼啪啪的枪声,从鬼子们的藏身处,响了起来,不过我知道,他们并没有找到我的确切位置,他们只是在瞎咋呼,想吓唬我,如果我此时开枪回击的话,那么势必就会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到那个时候,我就真的性命堪忧了。
所以,我并不担心,或者说,我是强迫自己不要担心。我暂停了脚步,俯下身子,耐心等待,有几颗子弹就从我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飞掠而过,我甚至能够感觉到火药的气味和烧灼感。
过了一会,鬼子那茫然的扫射终于停了下来,原来他们并不是真的发现了我的行踪,他们只是很长时间没有开枪了,所以,想借鸣枪,来疏散自己心中的恐惧。班长告诉过我,他们都是纸老虎,没错,他们外表的凶悍掩盖不了他们内心的恐惧。其实,他们也非常害怕我们会突然对他们发起袭击呢,而且,他们也并不知道,我们究竟有多少人马。幸好,班长很聪明,并没有开火,和鬼子对着干,因为,如果那样做的话,在一片枪林弹雨之下,我要突破封锁线,就变得几乎是不可能的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突破封锁线,出去找大部队,而不是意气用事地想着和敌人同归于尽,那样,对于我们的革命事业,是于事无补的。
周围又重新变成一片沉寂,我稳定了一下心神,继续前进。我知道,我必须加倍小心了,因为,这么长时间了,鬼子可能已经起疑心了,要在鬼子回过神来之前,冲过封锁线。
真是欲速则不达,就在这时候,我突然觉得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就是一侧歪,身边的芦苇丛一片晃动。
完了。我顿时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迅速扑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从我的身边飞起了一只大鸟,它扑扑啦啦地扇动着翅膀,向着夜空飞去。难道,这就是刚才看见的那只水鸟吗?这只水鸟,救了我一命。敌人的枪声只响了几下,就停了下来,他们应该一定也是看见了这只水鸟,所以,以为刚才芦苇丛中的异动,是那只水鸟造成的,便也不想过多地浪费子弹了,只是草草地打了几梭子,就停了下来。
好样的。我心中暗自感激那只我根本就叫不上名字来的水鸟。这只鸟,在刚才飞机掠空的时候,它没有飞;在刚才子弹横飞的时候,它也没有飞,偏偏在我有困难的时候,它飞了,说不定,它还真是有灵性的呢。到底是咱中国土地上的鸟,向着咱们中国人啊。
我稍微放松下来,顿时觉得浑身都湿透了,草绿色的军装紧紧地贴在我的身上,让我觉得异常难受,但是,最让人不舒服的,还是饥肠辘辘。我没有带任何粮食,把它们都留在了芦苇丛里,我知道,里头的人可能更需要。在我走后,他们所要面对的,是一个漫长的等待,是一个可能根本就不会有结果的漫长的等待。我知道,真正受煎熬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些战友们。
为了他们,我也要活下去。
老天爷好像是听到了我的期盼,天上竟然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在一个漆黑的夜晚,雨,是我最好的保护伞,在雨幕的掩护下,我又前进了一段路。
接下来的路,是十分困难的了。因为,我距离鬼子,已经越来越近了,随时都有可能走到鬼子的眼皮底下。我可没有什么隐身术之类的本事,可以在他们的面前偷偷溜过去,而不被发现。
幸好,我们的班长是极其聪明的,他在决定实施突围之前,带领我们,和鬼子进行了几次真枪实弹的交锋,所以,基本把鬼子火力点密集的地方给打探清楚了。于是,他告诉我,在西北角那一片芦苇稀少的区域,基本没有鬼子。
没有鬼子,可是,也没有了可以掩藏身形的芦苇啊。所以,只有硬冲过去了。我知道,我马上,就要搏命了。
小雨很快停了,然而乌云依然遮住了淡月,这是一个好机会,趁着夜色浓重,我慢慢地向着那片区域靠近。每向前一步,我都可以听见剧烈的心跳声,我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但是我怕平白无故就这样死了。
我的家,在风景秀丽的江南水乡,在那里,春天有繁花盛开的河堤,嫩柳在旁边轻轻飘荡,折断了之后,可以闻到奇异的芬芳。可如今,我手里摸到的,不是江南新生的禾草,只有芦苇那坚强的秆儿,还有微凉的水,泥沙在我的指间滑出。
好一片渺渺茫茫的沼泽地啊,我应该感谢这根根耸立着芦苇,如果没有它们,我和我的战友们,不可能坚持那么长的时间。我应当惊叹这些纤细挺拔,无枝无蔓的芦苇,它们能抵御任何强风的袭击而不夭折,它们被围困在这小小的沼泽中,难得见一次外人,这些在囚房中摇曳着的灰白色芦花,沐浴秋日的阳光,如泣如诉。
我知道不能再多想了,马上,我就要走出这片芦苇丛了,迎接我的,将会是鬼子猛烈的枪弹攻击,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这么幸运,从枪林弹雨中,跑到安全的区域呢?
试一试吧,总得试一试,才能知道能不能做到。在部队里,我是有名的跑步能手,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才被分配到了这个任务。在家乡的时候,我是当邮差的,我每日里的工作,就是把各种信件从张家送到李家。我喜欢我的工作,能够给千家万户传递信息,我觉得很光荣。
可是,鬼子来了,乡亲们全都死走逃亡,各安天命,再也不需要邮差了,因为,在这样的时代,自己能够活命,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想知道别人的信息,真是痴人说梦。我送的最后一封信,是给村东头的张大妈送的,一个月前,我刚给她送来了一封信,说是她闺女生了个大胖小子,她高兴得不得了,可是一个月后,我给她送的那封信,却说,她闺女已经死了,被日本鬼子杀了。我一直觉得,邮差给人带来的,应该是希望和憧憬,然而,我却把死亡的气息,带给了张大妈。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我也哭了。我喜欢邮差这份工作,所以,我痛恨鬼子,我要把鬼子赶走。
这次,我要充当信使,把芦苇丛里的消息带给外头的人,带给大部队,我给同志们带来的,应该是希望。所以,我不能死。
带着这种信念,我钻出了芦苇丛,借着浓重的夜色,隐藏了我的身形。就在这时,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我抬眼一看,居然是一大群的水鸟,各种各样的水鸟,它们似乎是在刚才飞走的那只水鸟的带领下,飞了回来,落在了我的身前身后,落在这片稀疏的芦苇丛中。
这是个好机会,我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撒腿就跑。鸟儿,是我最好的掩护。
没跑出多远,鬼子似乎就意识到了这些飞鸟的不寻常,于是,开始向我的方向开枪。鸟儿被枪声惊动,不敢落地,纷纷飞回了高空,有几只可怜的家伙,被流弹打中,摔落了下来,就落在我的身前。
这时候,同志们藏身之处,也传来了枪声,我知道,这是班长下令了,他们开始按照原定计划,用火力牵制住敌人,帮助我脱身。
这个方法果然奏效,敌人的大部分火力,都向着芦苇丛的方向射去,我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终于冲出了封锁线,扑身进了路旁的灌木中。
我不敢保证,鬼子完全没有看见我;我也不敢保证,没有鬼子追上来。所以,我不敢停歇,在草木的掩护下,玩命地跑着。
跑着跑着,我想起,小时候贪玩,拿石头砸野狗,被野狗追,也是这副模样,哼,鬼子,比野狗也好不了多少。
我继续跑着,直到完全听不见枪声了,才脚下一软,扑倒在地上。我的手掌,终于触摸到泥土了,是那种干干的泥土,不是沼泽地中湿滑的那种。我用残破的手掌轻轻抚摸泥土,好像在抚摸恋人的柔发,我亲爱的云容妹子啊,不是大壮哥哥心狠,要抛下你,大壮哥哥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你啊。只因为不想让你和我们未来的孩子,像牲口一样活,像蝼蚁一样死,所以,我才要和鬼子战斗,战斗在荆棘丛中,战斗在芦苇丛里。
黝黑的天空逐渐泛出灰褐的颜色,我隐隐约约地看见了远处零零落落的树木和房屋。抬头看着天空,它已经变成了浅灰色,我似乎还看见了一抹鲜红的朝霞,它是不是给我带来祝福和鼓励的呢。
我挺起了胸膛,大步向村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