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走进了军营
作者: 冬歌
时间: 2016-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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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村里来了位算命先生。据传,此人能掐会算,算命测字,准确度颇高。他不仅能算出你前生的艰苦与灾难,而且可预测到你后世的仕途与富贵,在灌河一带小有名气
十三岁那年,村里来了位算命先生。据传,此人能掐会算,算命测字,准确度颇高。他不仅能算出你前生的艰苦与灾难,而且可预测到你后世的仕途与富贵,在灌河一带小有名气呢。当时,我已上中学,对唯物主义的东西有了一点认知,相信马列,不信鬼神。像抽签、打卦、算命,这类迷信、骗人的东西,是不会当真,更不会相信的。
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背着书包放学回家的我,正好路过算命先生盘坐的屋檐下。只见他目不转睛,两眼顿时放光,指着我远去的小小背影,大声问道:“这是谁家的娃?”“咋了?”众人不约而同地齐声反问,并不由自主地围了上来。这时,只见算命先生,摇摇头,咂咂嘴,一脸严肃说:“不得了!不得了啊!”“咋不得了?”众人再问。“你们瞧瞧这后生,不紧不慢,步履坚实,目不斜视,且行中有思,思中有虑,唯大材也!将来必有出息、必有大任啊!”算命先生的一席话,早已走远的我并未亲耳闻听,是邻里的婶子,后来告诉我的。听了此言,我只是苦涩地笑了笑,当着一阵耳旁风,飘逝而去,心里头压根儿没当回事。那时,我父亲离世不久,全家穷困潦倒,衣食堪忧,过着“月当灯地为床、吃上顿没下顿”的贫寒生活,连学都快上不下去了,哪有什么出息可言呢?别说我自己不信,连邻居们也都唏嘘,说这算命先生,睁着眼说瞎话,这回算的绝对不准。不过,就在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上了绿军装,走进军营,扛起了枪,雄赳赳地随着大部队开赴云南前线,上了战场……
在改革的春风渐渐地吹醒苏北大地的时候,南边“对越自卫还击战”的战火熊熊,村头的广播每天都在播报来自前线将士英勇杀敌、夺取阵地的喜讯,也有将士血洒疆场壮烈牺牲的噩耗。那时,“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流言在社会上盛行。当兵,不再是农家子弟跳出“农门”的唯一出路;种田,也不是农民谋生的唯一选择。人们不仅可以留在自己的土地上发家致富当上“万元户”,还可以不用县乡村“三级证明”便能走出去施展才华打工挣钱。农村再也不像之前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死守一块地、死啃一份田”的单调生活了。
日益多元化的年代,给我们这一代人增加了很多选择的机会。智商高、学习好的,可以上大学、读技校,吃商品粮,端铁饭碗;情商高、脑子活的,可以做外出生意,甚至出国打工。我的同学中就有不少这样的人。像方运、邵宏、高强书、徐强等,学习用功,成绩好,都考上了“吃商品粮”的学校,让人羡慕不已;像蔡伯卫、葛树兵、田国会、刘田友等人,成绩虽然一般,但脑袋瓜灵光,全都走上了经商发财的道路,着实令人嫉妒。而我呢?却与高情商、高智商都沾不上边,只能安分守己地种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最多就近在当地打些零工、挣点零花钱,全凭纯粹的体力与不知疲倦的意志,得到一些回报来减轻家中的一些负担。
中学毕业后,没能考上什么学校,也不会做什么大生意。为了糊口,我先后干过瓦匠、烧过窑、摆过书摊,甚至斗胆宰过羊,还承包过集体的土地,种玉米和棉花。在农村,我也算是个有梦想、有追求的人,想过当科学家,可成绩平平;想经商当商人,却没有本钱;干脆当个农民吧,心里又多少有些不甘。想想当年算命先生那一番充满希望、振奋人心的话,再看看当下没有了方向的自己,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愁绪。罢了,罢了,就让时间随着这日子慢慢地消耗吧,如果能在其间短暂地回味一下曾经的梦想,便也足矣!
当人生的梦想变得越来越真实的时候,便再也没有心思为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苦恼纠结了。回首自己曾经为种种物事或迷茫或苦闷的青春岁月,我不禁感叹,其实世界一直很大很精彩,人之所以会苦恼和纠结,只是因为自己的内心还不够强大。
1985年深秋,那天秋高气爽。街头巷尾,处处张贴悬挂着“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响应号召,卫国戍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好男儿,绿军装,扛枪打仗响当当”,“穿上军装,吃穿不愁,政府有补贴,部队有津贴”等标语横幅。燎亮的号角,诱惑的语言,让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回到家里,眉飞色舞地叙述了街上的情境。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当兵去吧!兴许给自己找条出路呢!”尽管自己也有走进军营保家卫国的梦想和志向,但刚刚成为家中“顶梁柱”的我,深知家里窘境离不开。在“家”与“国”之间,谁大谁小,孰轻孰重,心知肚明,却左右为难,不能抉择。于是便抿上嘴笑笑,独自出门,去了几十里外的窑厂打起了零工。
那天,我正在烈日下大汗淋漓地干活。邻居潘二爷气喘吁吁地跑到工地,说我嫂子难产住进了医院。
来到医院时,正好赶上征兵体检。兴许是因为当兵的热情不高,参检的人数并不多。这时,村里的民兵营时营长,为完成指标说啥都要我凑个数,走个过场验一下,行与不行到时再说。碍于情面,我便加入了验兵队伍之中。不知什么原因,第一个项目“血压”便阻止了下面科目的进行。大哥问:“你真的愿意当兵?”我连点头示意。大哥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找了医院的蒋月华院长。于是,内科、外科、五官科……一个个地过关,最后主检医生微笑地在体检表末尾空白栏里狠狠地盖上了“体检合格”的印章。初检竟然合格了!喜忧参半,矛盾之极。事后才知道,大哥与院长是朋友,事先招乎过的,故意要卡我。走与不走,却成了我重重的心事。但又想想,这只是个初检,复检时说不上会刷下来呢?那天嫂子生下了侄女玲玲,让我长了辈份,当上了叔叔。次日,作为村里唯一的复检对象,进入了下一轮,民兵营长兴致勃勃地带着我到县医院走完了整个体检程序。既然是走个形式,至于结果当然也就不去关心了。直到《应征入伍通知书》发到家里的时候,我仍然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还在工地上吭吱吭吱、灰头土脸地劳作哩。
想想当兵时的这段经历,表面上看似机缘巧合,实际是真心插柳柳成荫。这点,我心里最清楚!
在武装部换装时,才知道自己当的是海军。大海边长大的孩子,对大海有着特殊的感情,能穿上军装与大海相伴,心中自然会情不自禁,喜出望外。想想自己穿上这身漂亮的水兵服,将来站在威武的战舰上,面朝大海,劈波斩浪,勇往直前,接受大海的洗礼。又能天天见到蔚蓝的天空、翱翔的海鸥、湛蓝的海水,还有那威威军港、朵朵浪花、点点白帆……想着,想着,热血在全身快速地流动起来,自豪中脸上便有了几分红晕。
离别家乡的那天,天高云淡,万人空巷。马路两旁,彩旗飘舞,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在众人的目光中,我们穿着笔挺的水兵服,胸戴大红花,骄傲地踏上了新的人生征程。“十八岁,十八岁,我参军到部队,红红的领章映照着开花的年岁……”在《当兵的历史》军歌声中,车子缓缓开动。我透过车窗凝望着秋风中渐渐远去的故乡和亲人,再想到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归故里,心中不免一阵辛酸,泪如涌泉……
那一年,我们这批兵正好赶上征兵改革,部队上不派人员到地方参加征集、接兵工作,所有的一切全都由县级人武部来组织实施。我们一行百十号人,在县人武部干部的带领下,前往部队的新兵集训地。部队在什么地方?去哪个舰队?我们这些新兵蛋子浑然不知,送兵干部说是为了保密。既然是保密,我们也就没敢多问。
“穿上军装就是部队上的人了,处处都得听部队首长的话。”这是离家的前夜,与家人彻夜长叙时,二伯伯反复叮嘱的一句话。时任村支书的伯伯没当过兵,但他的大儿子曾穿过几年绿军装,前些年刚从部队上复员,他曾去过部队探过亲,对部队里的情况略知一二,多少有些粗浅的了解。在他看来,到了部队乖乖听首长话的人,就会有出息。这大概是因为他那大儿子当年在部队没听话,而未能留队的缘故吧。二伯伯的那句离别之言,深深地嵌在我的脑海里,也不同程度地影响着我日后的军旅和人生,从而使我养成了一切依靠组织、充分相信领导的习惯。如此做的好处不少,领导们喜欢听话的,当然也就不会为难你。但过分地相信和依赖,免不了要受到某种愚弄和伤害,尤其是在人生转折的关键时刻。当然,这是若干年后自己遇上了伤心事,才真正领悟到的。
临行前,母亲用手帕包了一捧干净的黄土。轻轻地说:随身带上它,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看到了家乡的黄土就不想家了。还说:在外地遇到水土不服时,拿点黄土放在水里,喝下去就好了。还叮嘱:心起杂念,要犯迷糊时,就掏出来看看,它能给你方向……母亲含着泪,将那包黄土小心翼翼装进了我行囊。
第二天,坐上汽车后,以为会用汽车一直把我们送到部队呢。大约两小时后,我们下了车在一个学校的操场上原地待命。心想,部队离家也不远嘛,日后如果家中有事,请个假、探个亲啥的,一天打来回,不耽误正事,倒也便捷。另外,水土相当,习俗无异,生活上不会有不适之处……可一打听才知道,这是邻县阜宁,只是行军途中的第一站,接下来还得坐上一天一夜的小轮船,继续向南,朝着那遥远的军营跋涉。之所以走水路,一来节约运输成本,武装部可以将省下来的钱,弥补经费不足;二来便于管理,不至于跑兵,这样送兵干部也省心。一个涉世未深从未远离家门的“乡巴佬”,眼瞅着养育自己的故土在视线中渐行渐远,心里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加上从阜宁上来的一帮新兵,我们一行二百来号人,分别登上了几只简陋的小轮船。
过了晌午,船便进了“梦里水乡”——兴化。兴化当时还是扬州的一个县,不仅是全国闻名的“鱼米之乡”,也是“扬州八怪”郑板桥的故里。这里,湖荡纵横,大小“岛屿”星罗棋布,船儿在水中穿梭,桨声阵阵;幢幢民房临湖而立,青砖碧片的小楼倒映水面,在涟漪中舒展、摇晃。“如果赶上了春天,还能欣赏到‘千岛碧水映黄花’的壮丽景观呢!”站在船头的送兵干部如是说。若干年后,我的确在电视中见到过如此画面,一片浩浩渺渺水域,星星点点的岛屿,水阔潮平,满湖金黄,那叫一个美呀,美得让人心醉。兴化的油菜花美丽芬芳,多想啊,多想在花开的时节,身临其境,掬上一捧花香,把芬芳揉进诗行,再蹭一袖花黄,把明艳抹在脸上……遗憾的是,从此却再没去过兴化。
船儿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行走,岸边如诗如画的景色,渐渐消逝在我们的视野里。虽未生于斯长于斯,但水乡的生活却留给了我无限的遐思,那白墙灰瓦檐下雨烟蒙蒙的弯弯小巷、那悠长曲折巷子里的青石板、那撑着油纸伞悠然走在石板上的姑娘……慢慢的体味,静静地想象,怎能不唤起激情与诗意。船离此地之际,已是夕阳西下,暮霭中的水乡,男人挑着夕阳,女人披着霞光,那油菜花般的金黄日子,挑在水乡人的肩膀上,生活在水乡的人们无疑是幸福的。华灯初上,远处那点点霓虹,闪烁着水乡人的富足与骄傲。老家有句俗话,“人到盐城不想家,人来兴化心也花。”我想,让人们“心花”的,不仅仅是兴化人的幸福生活,更是水上这片让人流连忘返的美景吧!思绪未定,船已缓缓靠岸。
到了南京,已是清晨。忙碌的省城人,倒也热情,在飘着薄雾的码头上拉起横幅,长长的队伍在锣鼓声中列队鼓掌欢迎。一位领导模样的人,站在队伍之间,笑容可掬与我们一一握手问候。省城,对于我们这些乡下人来说,即使在梦里都想走一趟的地方。然而,我更想见到的,却是这座40多年前曾饱受过侵华日寇践踏城市里的创伤与泪迹,给自己的军旅添上一道深深的印记。遗憾的是,那天踏在省城南京的土地上,也不过十来分钟,只是在中山码头上换乘,上了长江一号客轮,便匆匆地离开了。金陵城内的莫愁湖、秦淮河,还有中山陵、雨花台到底是啥样子呢?脑子里一片空白,真的想象不出呢,倒是南京的人的那番热情,给我留下了蛮好蛮深的印象,多年后仍然深刻在脑海里。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对于向往或梦寐以求的事情,越容易达到、越容易实现的,反而越不加珍惜、越容易忘记。两年后与南京女兵的那场羞涩拘谨的“初恋”,难说与此无关。
长江一号在深沉浑厚的汽笛声中,离岸启航,逆流而上。我迫不及待地放下行囊,攀上船舷,登高望远,感受这饱经岁月沧桑的长江之美。晨曦中的长江,宛如一条见首不见尾的巨龙,腾飞在薄薄的晨雾里。南京长江大桥,气势磅礴,飞架南北。左见江南,山峦含黛,右瞧江北,层林尽染;近处,鸥鸟逐浪,鲸鱼翻腾;远处,行船穿梭,渔舟点点。好一片长江美景,好一派两岸风光,好一幅天然画作。滚滚长江东逝水,恰似光阴不复还。头一回行走于长江之上,第一次体验醉人美景,百感交集。逆流而上,缓缓前行,心情顿觉宁静不少。于是,便有了足够的时间,思念母亲,想念家乡。离家三日,不知母亲此时是否在挂念着我?也不清楚这一去何时能回归故里?江水一泻而下,船在吃力上行。此情此景是否预示着自己的未来,亦如这逆水行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