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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散文

作者: 黄书恺 时间: 2016-07-10 阅读: 5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诗人  像天空一样冥想,若大地一样写诗。  一切都不要问为什么。其实,你问也是白问,天地没时间跟你讨论,它们有自己的事做。  我们一张嘴,便错。做

摘要:像天空一样冥想,若大地一样写诗…… 一、诗人
   像天空一样冥想,若大地一样写诗。
   一切都不要问为什么。其实,你问也是白问,天地没时间跟你讨论,它们有自己的事做。
   我们一张嘴,便错。做了,更错。
   西哲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他们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东方人更明白:“不立文字,教外别传。”
   东西方说的是一个意思。
   可是,笨伯如黄书恺之流者,不但想要立文字,还要说教!估摸这小子离让唾沫淹死不远了。
   天空傻到只会呈现蓝、云、雨雪、星汉、阳光、月光……诗人管这些叫天空的语言。天空真是傻,连成本都不算。可这个傻子,它在暗示着什么呢?
   大地傻到只会呈现四季、大海、山川、草木、走兽、人类、丰收、灾祸……诗人管这些叫大地的语言。大地真是傻,连成本都不算。可这个傻子,它在暗示着什么呢?
   关于天空和大地各自的心思,据说,原初双方是不知道的。就像饮食男女,一开始也是啥也不懂得的。
   问题是:
   大地不需要雨雪时,天空却下起雨雪,大地需要雨雪时,天空却蓝天白云;天空不需要祭祀时,大地却摆上了煮熟的鸭子,天空需要了,大地却像个守财奴,啥也不肯拿出来。
   后来,它俩觉得这样是不好的。于是,就商量着造了一个通灵者,命名通灵者叫鸟。
   至于谁是主动的谁是被动的,它俩不说,谁又能知道呢?
   起先,就一种鸟,叫翼龙。翼龙翅膀很大,飞起来呢,就很快,一会儿工夫就通了天地。天空满意,大地也欢喜。
   可到了后来,鸟就多起来了,什么大鹏呀,鹰呀,孔雀呀,燕子呀,麻雀呀,蜂鸟呀,蝴蝶呀,等等。它们觉得这个差事很不错,就把闲着没用的爪子变成了翅膀。
   再后来,有一种叫人的动物也想加入鸟的行列。据说,是因为看见鸟上来下去自由自在,就有些嫉妒。可惜人没有多余的爪子变成翅膀,就想着法地造翅膀。最早是弓箭和二踢脚,后来是风筝,再后来是飞机,再再后来呢,就是火箭和卫星了。
   关于通灵者,天空和大地双方最初的默契,是鸽子,还专门设计了唯一的密码:白色。
   不知为什么到了实施时,却变成了翼龙。是谁临时改变了主意?为什么要改变主意?还是另有隐情?这可真是个千古之谜!
   想破解这个千古之谜的,是那个喜好命名的诗人。诗人是个十足的犟蛋,非得说白色鸽子叫和平鸽。
   那不和平的鸽子呢?肯定就是黑色的了。我可不是诗人,这个断语是瞎推出来的。
  
   二、良医
  
   有这么一个医生——假如有这么一个医生——他内科很好,外科也很好,精通中医,也精通西医。这样的医生是不多见的,为其不多见,所以都叫他良医。
   “我极其残忍,敢在人身上动刀子,哧啦一下子,就给人开膛了。你没看见过人肚子里的血,是吧?唉,咋说呢?臭死了,简直就是污泥浊水。有时我还把一个人的肾呀肝呀什么的,换到另一人身上去。”良医经常跟他熟悉的病人开这种玩笑。病人笑眯眯的,他们知道医生拿刀子豁开病人的肚子是好事。
   这回,他是跟一个新病人说这话的,病人不敢言语,脸上却平白无故地出了一些汗,往地上嘀嗒。良医也不管她,眯着眼给她把脉。脉把完了,就开一副草药单子。他写,砒霜,三钱。拍了拍额头,把三抿了,改成六。看看,又把纸撕了。写完一些草药名和钱数,又写As2O3,这次他直接就写了六钱。写完,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递给病人家属,说:“每天一次,晚上饭前趁热喝。”他也不等人家说话,就说,“下一个。”
   病人和家属嗯嗯着,不走。
   “站着干嘛,还不去抓药?下一个!”说这话时,他有些烦,眼睛就瞪得大了一些。
   “没,没,没,没事了。”病人说。
   临到门口,病人家属转过头来,问:“大夫,这得值多少钱?”他一只手把着门框,药方在另一只手里响。
   良医从病人堆里抬起头:“要是好了,来找我,我退钱。要是三个疗程不管用,就找我来开膛破肚。”他朝屋外摆摆手,像赶羊。
   病人和家属走了,屋里多了四趟土脚印儿,有两个脚印上还有硬泥巴。
   “哦,不太好,这小家伙肚子里好像长了个玩意儿。”
   那母亲就慌了,两眼瞪得像对儿宝石雕刻的铃铛。
   于是他就笑了:“说着玩的,你看你吓的,也不懂个幽默。”然后站起来,取药,晃荡,把药吸进针管里,叭一声,玻璃药瓶就进了桌子下的一个盒子里,“小朋友,我不给你打针,我给你妈妈打。”他示意母亲把孩子的裤子褪下来。
   “给妈妈打,还褪我裤子?”
   母亲很灵透,手就在孩子屁股上揉。
   良医举着针管过来,也用一只手在孩子屁股上揉,说:“你看你妈妈揉得多好呀。”
   “好。”孩子要哭了,眼里噙着泪看针管,他母亲抹了一把孩子的脸。
   擦酒精棉球时,孩子的屁股绷紧了。母亲的手加了一下力。他甩掉酒精棉球,手指就在孩子屁股上轻轻地划拉。
   “妈妈,我不痒痒。”
   “不痒痒,我也挠挠。怎么着,不让我挠?”良医说。
   “妈妈挠得好。”
   “我不挠了,让妈妈挠吧,我不管了。”说着,就把针尖儿扎了孩子屁股里。
   “疼吗?”母亲问。
   “不疼,一点儿不疼。”
   “就是嘛,你妈妈挠你的屁屁,哪能使劲儿呢,是不是呀,小朋友?”
   孩子自己提上裤子,就去拽妈妈的手,泪水还在眼里晃荡,没下来。
   有一天,良医的手表不走了。手表是块罗马表,是他参加过抗日战争的父亲留下来的,良医管它叫“传家宝”。
   手表有一段故事,不得不说。再说,良医在去修表的路上也想起了这段故事。
   罗马表是在台儿庄战役结束后,团里奖给良医的父亲的。良医的父亲在战场上拼刺刀时,把一个日本少佐给捅死了,他也身负重伤,尤其是两条胳膊上,有二十八处刀伤,最厉害的两处,已经伤到了小臂骨头。
   团长站在良医父亲的床前,手里捏着罗马表。
   “得截肢。”医生说。
   “嗯,保命要紧。他捅死的可是个少佐。”
   “嗯,团长。两条小臂都得截。”
   “不能留一条?”
   “不能,一条也不能留。”
   “妈的,这是什么事儿。”
   “不截肢怕保不住命,伤到骨头这两处刀伤已经发炎溃烂了。”
   “截吧。”他掂了掂那块表,扔在床上,“他醒了,告诉他,这块表是奖给他的,是从他捅死的那个狗日的少佐手上撸下来的。”
   “是,团长!”医生叭一并双脚,来了个军礼。
   “儿啊,这是咱家的传家宝,是你爹用命换来的,记住!”良医他爹用突兀的右臂指指桌子上的罗马表,“长大了你要当医生,当医生可别随便截人家的手脚。听见了吗,儿子?”
   “听见了,爸爸。”
   修表师傅把手表大卸八块后,将那颗钻石齿轮用一把极小巧的镊子取出来,在放大镜下面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就把它扔在了一边。
   “师傅,你为啥扔了?”良医急了。
   “齿轮也有寿命,钻石的也白搭。”他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小台灯的光把修表师傅的脸映的,像个鬼。
   “这块表可参加过抗日战争。”良医经常这么说他这块罗马表。
   “它为国做贡献了,是个英雄,可是英雄该得病的还的病。”他换了一个齿轮,把表装好,毫无表情地盯着良医,给表上弦。上好弦,放在左耳朵上听听,又放在右耳朵上听听,“走了。”就递给良医。
   “准吗?”良医没接。
   “走两天看看,不准,再说。”
   “我那齿轮?”
   修表师傅盯了他一会儿,用镊子捏起那个齿轮伸到良医面前,说:“拿回去,谁还稀罕这个。”四目就那么对着,良医没伸手,他双手始终揣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据传说,他俩就那么僵持着。天擦黑时,修表师傅的小铺子里传出来一阵哈哈的笑声。
  
   三、疯人村
  
   有一天都该黑天了,可太阳就是不下去。天热得很。劳累一天的村民淌着汗,一脸焦躁。不时传出骂孩子的声音,几个老的还咳嗽吐痰,也有的脱下漏了脚趾头的鞋,在路口硬地上摔打。那几个大烟鬼不抽烟,嗓子眼里也冒烟儿。可太阳还是挂在村西口那棵大槐树上,就是不下去。年轻人有些活力,就瞎转。从树枝里漏下的阳光,像长着牙的刀片子,刷拉刷拉地往下砍。一树不懂事的知了,死乞白咧地知了知了地叫唤,知了的人心里都惶惶的,不知该干嘛好。
   族长看看了表,骂一声:“娘的,都20点05分了,天还不黑。”族长的手表是村里唯一一块表。除了这块表,村民们一年到头就以太阳和月亮当时间。可今天太阳就是不下去,村口响起此起彼伏的咕咕声。
   “都20点05分了,太阳咋还不下去?”
   “太阳的事也是该问我的吗?”族长回头瞪了一眼那个说瞎帐话人。
   整个村西口的人头都低下了,脖颈子上火辣辣的。知了还是叫,一个半大孩子捡起脚下一块砖头扔上树去,知了声小了一小会儿,随即就叫唤得更欢实了。
   太阳像个不知疲倦的老人,在树上还是笑眯眯的。
   一说:“照这样下去,大家都别睡别吃了,只管下地干活,准得有好收成。”
   二说:“老一,你这话有毛病,自个儿都没觉出来。咱们不吃不喝倒不是啥大事,好孬不就是这百八十斤嘛。可太阳老是不下去,庄稼早都给晒死了,还干个屁活?”
   一觉得老二说的有道理,眨眨眼皮,就没再吱声。可他有泡尿夹着,就往村里去,说:“老二,你尿尿去吗?”
   老二刚才说出了一番真理,正骄傲着呢,没想起憋得慌来,就说:“老一,这么一会儿,就夹不住了?哈哈,哈哈……”干笑了两声,嗓子眼儿就有些咸,赶紧闭了嘴。
   三说:“族长,赶明儿你晚敲会儿牌子,今儿这几个钟头可得算到明儿去。”
   族长看看表,瞪了三一眼,没言语。
   王说:“你说这太阳咋就赖着不下去呢?往年可没有过这种事。”
   “瞎鸡巴扯扯个蛋呀,毛都没长全,还往年,往年你还在你娘和你爹的卡巴裆里呢。”
   玉说:“族长,可不能这么糟践人,孩子问的是太阳的事,卡巴裆里又没太阳,说卡巴当有用吗?”王是玉的儿子。
   玉这么一说,族长脸有些挂不住:“你你你,卡巴裆里呢是没太阳,这个我也知道,可卡八裆里有自个儿管不住的玩意儿。”
   玉早年为闺女时,跟邻村的小狗子大号好像叫吴仁乙的谈过对象,那种事让人传得有些邪乎。听了族长这话,就低了头。
   全说:“太阳不下去嘛,倒有个好处。”声音是一男一女,二重唱似的。
   族长笑了:“说说看,能有啥好处?”
   全是两口子,两口子又都是双胞胎,平常腰杆子就硬气一些,女的走路昂着头,男的低着头。他两口子就有了外号,叫“不好斗。”
   “省灯油呗!是不是?除了省灯油,族长,你说说还能有啥好处?”全两口子异口同声地说,就像在戏台上说台词。说完台词还笑眯眯地对了下眼神儿。
   族长觉得全是拿他开涮,又不敢惹,就又看了看手表,21点整。他擦擦额头,额头上早没了汗水,手背和额头擦的就有些疼。
   金说:“太阳老是不落山,还不得光去上学。”金是全的一双儿女,龙凤胎。
   “废话!还上啥学,现在是怎么让太阳下去,还说上学?”族长有些不耐烦了。
   “太阳下不下去,跟俺孩子有啥关系?有本事你让太阳下去,要不你跟学校说一声,放假!”全其中的女人说。
   “太阳就是不下去,我有嘛办法?跟学校说放假,也不是我这个族长的权利范围。”族长显然有了些委屈。
   “我找块砖头把知了投下来。”金其中的女孩子说。
   “刚才有人投了,还不是瞎费力气?”金其中的男孩说,“再说了,要是投也得哥哥投,哪轮到你个女孩家。”
   全说:“你俩滚回家喂猪去,喂完猪写作业去!大人的事,小孩子家瞎掺合啥?”全没动,金也没动。
   玉说:“要不我回娘家看看,看看那里太阳下去了吗?”可是,说归说,玉根本不想动。
   王长得有些少年老成,他说:“看样子老黄历不管用喽,可新黄历啥时候能发下来呢?”他不知道这话问的是谁,觉得没意思,就低下了头,不动。
   三说:“要是这么前睡觉去,是晌觉呢还是夜觉?”三挠挠头皮,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索性躺下了。
   二说:“这么热,干脆都到菜窖里躲一躲,我就不信太阳多咱也不下去。”二双手做一个凉棚,遮着头,光说不动。
   一撒完尿回来,说:“这样下去,都成模范了。”一年年都是模范,有一年还去县衙里参加了表彰会,县太爷亲自给他胸前戴了大红花。模范嘛自然有模范的样子,说完,就直么愣登地站着,不动了。
   族长又看了看表,已是22点31分,他说:“散了吧,大伙散了吧,在这等着也不是个办法……”族长话还没说完,突然平地上起了一阵风,太阳在大槐树上跳了三跳,就跳到树顶上去了。
   一树的知了还是没死拉活地叫唤。
   村民们突然炸了锅,嚷着,哭嚎着,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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