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疗(征文·微小说)
作者: 孟分明
时间: 2016-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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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这一天,赵华已经等了二十八年:他终于可以与剪影分庭抗礼地见面了。现在的她已经不能细看,只有把她当作剪影,才能找到以前的她。他以前也把她当作剪影,却是因
这一天,赵华已经等了二十八年:他终于可以与剪影分庭抗礼地见面了。现在的她已经不能细看,只有把她当作剪影,才能找到以前的她。他以前也把她当作剪影,却是因为她遥不可即。
“我记得你上小学时总扎着羊角辫;穿着那件白底蓝花的反罩娃娃衫特别好看。我每次想跟你说话时,手心都捏一把汗……”
赵华的话令剪影一笑,他发现她还像往常一样:笑起来时右手捋一下耳旁的头发。剪影从不曾主动想起赵华,当然她的记忆里还有同窗时的他:一个不起眼的小不点。他怎么蹿成了长颈鹿?有一米九吧?而且身价与身高成正比,眉眼脸庞均变得楚楚动人。她忽然想起:一年级,她又被一个男生吓哭时,赵华来到她面前,拍着胸膛对她说:以后有谁欺侮你,你就告诉我,我来保护你。她看着和她一样瘦小的他,没把他的话当真。不过,能有一个隔了几十年还清晰记得她点点滴滴的人,她的虚荣心总是得意的。她有了和他聊下去的兴致。聊的都是同窗:那个总考不及格的男生居然做了某中学的副校长;那个连初中都无法毕业的女生成了女老板……全是出人意料的情节——剪影想到上学时自己一直是班上的冠军,现在却没什么好抖的,而且,她发觉总有女子回眸赵华,她却无人问津,她暗叹已经改朝换代。
回家后的她,更是触景伤情:她想和孩她爸吵架。她一直觉得她的锦秀前程从嫁给他开始断送。他不上进也就罢了,有点共同语言呀!她把书里幽默的句子说给他听,他就是聋子:她看着他看球赛时手舞足蹈,把他当疯子……她原本考取医科大学了,准备就读时,却怀孕了,以至于她这辈子到顶只能是护士长。
可是,孩她爸没有和她吵架的激情,却把脸拉长到胸口。女儿总有做不完的作业,要不,还能与剪影蜻蜓点水地唠嗑,所以,她常常一个人在阳台上对着花草欲语。离婚吧,也要等到女儿高考完——女儿粘她爸,什么话都对他说,做作业也要他陪着。他也疼女儿,他看女儿的眼神就如婚前看剪影一样。
剪影就想找个人说说话,但她常常对着通讯录,找不到一个说话的人,她也曾有一个聊得来的网友,聊到彼此发照片,却在她不肯与网友见面时戛然而止。她忽然想起赵华:今天,他的话语让她笑了好多次——一个人总夸你,你不高兴才怪。
赵华第二次约剪影时,她婉拒。他暗想:都快是徐娘了,还矜持啥?却也让他更加眷恋昔日那个坐在他的课桌前、如童话里的小女孩的剪影,尽管此时的她瓜子脸被四分五裂的肌肉摧毁、小蛮腰也逃之夭夭。明知她已是隔夜菜,色香味俱失,但他想尝一口——没尝过嘛。就如他的一个朋友一心想去新西兰,他不以为然:难道那里是共产主义?朋友说:知道不是,但就是想去,好比明知月球是一个荒球,但登月是人们的梦想。那就走曲线吧:赵华让两个男女同学约剪影同往名胜。
剪影立在瀑布前,如临仙境。十几年来,她与病人、针、药、瓶为伍,尤其是还房贷的那几年,偏偏孩她爸下岗了,她做梦都在寻金矿。她将世上最恶毒的语言射向孩他爸,泄恨也是畅快的。她父母也助纣,虐孩她爸:哪有大老爷们在家烧饭带孩子的?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赵华的语气温和得让剪影心一颤。她很快回过神来:她又不是没经过考验——在她年轻的时候,即便是婚后,也不乏暗送秋波者,但她守着清白,却失去了谋财、升职的机会。她偶尔也会迷惑:这是不是得不偿失?
“这次让你破费了。”剪影说完就觉得这话俗不可耐,但她找不到更好的语句与赵华拉开距离。
赵华微笑着摇头。他知道有戏了:剪影并没有因为他是东道主俩同学只是幌子而生气。现在,好多女子都等着赵华临幸,他就不信剪影是钢铁。
半年后剪影终于在赵华万般柔情下化为绕指柔。剪影是想与赵华结婚才跨出那一步,赵华却从此在她的生活里消失,孩她爸也与她分居,对女儿则说他是去外地工作了。剪影必须承担家务,她这才体会到孩他爸十几年如一日不厌其烦地弹奏锅碗瓢盆交响曲,就是筑万里长城。女儿的成绩直线下降,剪影还以为她是思念她爸,孰料女儿对她喊:我恨你,你不配做我妈妈!剪影惊呆了:她当时以为暗渡陈仓的那一宿,除了她与赵华,神不知鬼不觉。
此时,对于没有犯过错、犯一次又想改邪归正的剪影来说,就是化疗,这种痛苦相当于没有麻醉剂的剖腹产。她曾目睹过一次分娩:产妇预备顺产,却无法顺产,因吃过食物不能打麻醉药,只能活剥她。虽然每一刀都让她声嘶力竭,却是八个人才按住她。
剪影还要面对放疗:她要争取孩她爸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