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了N下
作者: 西湖月牙
时间: 2014-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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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1 有时我写下一千字,可能我为此记了一万字的笔记,可能因此阅读了两万字的书刊,可能因此思考了不下三万字的话语。 我这样表述,只为表明,我对文字充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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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写下一千字,可能我为此记了一万字的笔记,可能因此阅读了两万字的书刊,可能因此思考了不下三万字的话语。
我这样表述,只为表明,我对文字充满了敬畏。即使是那些在旁人看来寡淡乏味的东西,在我,都是思考了、阅读了、笔记了之后用心呈现的。
我已经过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阶段,对形形色色的秀也缺少一般人的热情,我是越来越欣赏杨绛的话,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有人对我说,你的文章很好。我说,好的。
有人对我说,你的文章不够好。我说,好的。
我这样回答,只是表明我在和你对话,传达着起码的尊重,并不意味着我赞同,我常常没有一点交流的冲动,比如,和说好的人倾诉倾听,展开一场好似久别重逢的友情,比如,和说不够好的人说明辩解,做一个高高在上的启蒙者。别人说好和不好,似乎与我无干。我愿意做的,只是,记下自己心里响的那一下。
读作家东西的文章,他说他的写作就是身上“响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的心也不禁动了一下。纳博科夫的“脊背的震颤”也一样的吧。
2
下班,路过一个拐角,在一所大学的围墙外,隔空的栅栏,围墙内树木枝繁叶茂,浓荫伸出围墙来。一个老人,靠着墙根,坐在地上,绿荫里。他的面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只空的旧碗,无声地诉说着他的故事。一个女子,弯下腰,把两个硬币放进老人面前的碗里,叮当,叮当。老人有没有说谢谢我没有注意,那一瞬间,我的心狠狠地响了一下。
我注意地看了一眼老人的脸,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惊惶,他的神情有一点像我的父亲,淡然,平静。假如我的父亲还在人间,他可能选择这种我们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活着吗?我不知道。我们亲人相处的方式,像小说一样匪夷所思。我弯腰把硬币轻轻放进碗里,老人都没有抬眼看一下我。
假如这个世界真有所谓灵魂——据说重量35克,那一刻,我相信它一定存在。
史铁生说,谁说我没有死过,出生以前,太阳已无数次起落。有些话语,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从你的心海里飘出来,萦绕着你,久久不散。
我在心里对父亲说,安。
3
下班,回家,我走得飞快,因为,因为,我家的仙人球开花了!
一早出门时,匆匆掀开窗帘一看,竟然开了!也许是昨天后半夜开的吧?我今天回到家,还能见到它们怒放的模样吗?飞奔到阳台,果真,蔫了。早上还多么新鲜,短短几个小时没有人欣赏它们的美,一生就这样走完。待我半夜再看,花朵缩得更小了,软塌塌的,倒伏在刺上。一年,等待一年,积蓄了一年,就为了几个小时的绽放,还无人欣赏,花儿知道有个词叫孤独么?
有个作家说过,他感觉植物比动物高级。这是一个让我心动的结论。如果让我形容一种动物,我能用的词一定很豪放,比如,凶猛,迅速,威武,而要我找一些词形容一朵花,一片叶,一棵树,我能用的词一定够婉约,这些植物都是温柔的,它们立在那里,无法像一些动物一样张牙舞爪,腾挪跌宕,它们存在,像一个柔弱的小女孩,像一个贤淑温婉的女子,像一位坚强挺拔的母亲。即使风来雨来,它们不得不摇摆,也一定是有节制的不张狂的。这种安静,和它们对视多了之后,会生出一种恍惚,仿佛自己前生就是一朵花、一片叶、一棵树,所以才会感觉莫名的亲切。我看它们的时候,目光一直是热的。
这盆仙人球来我家快30年了,子子又孙孙,花盆换了又换,每年一到五月,就一定不辜负我全家的期盼,隆重开满了白花,美若昙花。这一天也成了我家的节日。拍照,写诗,一日看三回,直到几个小时后枯萎凋零。我的惋惜逐年减少,我的期盼没有逐年递增,日子的本色也许就是这样。花开,好时光;花谢,亦是好时光。
每年的花都不一样,如窗外的流年。我坦然接受上天这样的安排。
4
上班是一件让人劳神的事,下班一定要挤出时间,让它真正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再好的朋友也休想挤进来。
台灯下,边听蒋勋边绣花。蒋勋的声音,浑厚而温暖,听他解读红楼,大观园,这个青春的王国,一群活泼泼的生命。蒋勋读到的是慈悲和觉悟,他喜欢红楼里所有的人,连第一次读的时候最讨厌的人物薛蟠和贾瑞,他也理解接受了。文学终归是悲天悯人的,不是八卦,扒点东西出来就得意洋洋。
我特别喜欢“慈悲”这个词。当我轻声吟哦时,这个词立刻有了温度,自身马上被一种柔情包围,假如上天时刻在看人的话,那一刻,我一定是温柔的,我收敛了我所有的戾气和锋芒,我自觉远离现实里的桀骜和不驯,活得像一朵花、一片叶、一棵树。
慈悲,我喜欢听这个词从蒋勋的口里温柔地说出来,自然得如同一句日常问候,你好。世界如此宁静,世界如此美好。
慈悲,真好。
5
陈村是个很真实的人,实在得像多年的邻居。有一次闭关,他11天写了10万字,“我在这些小说里挑了一篇最好的小说给某刊,但是惨遭退稿。他们说,这个小说不行。我于是有点恼火,后来将我写得最差的小说《戈壁》给了他们。这个故事讲一个人有一些美好的理想、向往,所以宁可死在戈壁也要开着车去寻找美好的东西。从我自己角度来看,这有点做作,我没有把它写自然,没有写得令人信服和生动,缺乏好的细节做支撑,或者说写得过于想当然,写实的作品应有它自己的客观性。但是刊物收到后却很喜欢,马上发表。”
读到此,我笑了。自己认为好和别人认为好,有时是两回事。陈村说这话时还是有些愤愤的,我感觉。其实,好文章和好稿件不是一个概念。可以理解,彼此尊重,同时不接受别人对自己文章的评价。再说,别人是个很宽泛的概念,你伸出两只手,会发现十个手指头长长短短,假如齐刷刷的,肯定很奇怪了。评价是一件自己无法左右的事,而享受写的过程则自己完全可以掌控。于我而言,我心动所以我写作,我不需要无病呻吟博取赞美,我也不需要用伟大崇高的主旋律来提升我文章的所谓档次,美其名曰多些思想性,就这样,像吃饭睡觉一样,记述一些真实的感动,涂抹几笔胡思乱想,只为纪念平凡的日常生活。如果我愿意,在心里有鸟儿一样的东西飞翔的时候,伸出手去抓住他们,把他们记录下来,让他们活下来,仅此而已。
上周休息日,我感到“文学的肿胀”了,一天写了5千字,一天写了8千字,写到自己右手关节痛,才不得不停下来。才情是一回事,快乐是另一回事。我懂得广场上跳舞大妈们的快乐,我写的时候,和她们一样快乐。
更多的时候,我不心动,我只管扎扎实实地生活。
6
读乔叶的文章《博格达的存在》,她写在飞机上俯瞰博格达,晨起看沉静灰白的博格达,路上看层层叠叠的山峰后面露出一角寒光闪闪的博格达……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雪山被认为神山,博格达雪山是一种神性的存在,“我的人生中,一直有那么一个人,一个博格达一样的人。他存在着,无论和他见面还是分开,缄默还是闲谈,他的高,他的矮,他的远,他的近,他的大,他的阔,他的繁复,他的简单,他的卑微,他的光彩,他的睿智,他的拙朴,他的慈悲,他的纯善……都一直让我心有所属,神有所安。对我而言,这个人的存在就是如同博格达一样的存在,他的存在让我明白:哪怕他什么都不为我做,只要他存在着,我就觉得自己有一个博格达一样的家园。”我想,写这样文字的人一定是一个女子,一定是一个美好的女子,我只要心动就够了,我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读另一篇乔叶的文字,写到女编辑晓艳的母亲家吃一顿家常午饭,饭后看老照片,拍合影,闻到母亲的气息,“我是如此靠近这温暖,但这温暖终归是晓艳的温暖,而不是我的”,18年前,乔叶也曾这样被温暖过,不禁悄悄流泪,走时和晓艳母亲拥抱,“谢谢她这么拥抱过我,我确实是一个很需要这种拥抱的人”。读到此,我的眼泪也涌上来,我的心很响地响了一下,这个瞬间,我含泪拥抱了乔叶,和她充满温度的文字。
7
以前总觉得,“老”是一件很遥远的事。看到某篇文章说,老人习惯把手背在后面,趾高气扬的,很老干部的样子,其实是为了保持身体平衡。我愣了一下。
有时陪母亲散步,我健步如飞,很不理解母亲的拖拖拉拉,总习惯,快走几步,停下,转身等母亲,待她挪到和我并排了,我又迫不及待地走,感觉那样缓缓地挪步,是一件苦痛的事。母亲年轻的时候,肯定比我健壮得多。那一刻,我不仅对老生出恐惧来。
是阅读,是写作,是思考,是经年的苦苦修行,让我终于说服了自己,慢慢接受将老的现实。
将来的某一天,老,一定会跌跌撞撞地到来,和我亲密相依偎。我一定不拒绝,不掩饰,不悲观。我愿意,坦然接受每一根白发,每一道皱纹,每一个无法把腰背挺直的日子,像招呼多年故交一样招呼它,老,我知道你会来,来来来,坐下来。
天蓝,朵白,我们坐在紫藤花架下,微风吹拂白发,我从容地打开一本笔记,指着其中的诗行,微笑着对老说,在我不太年轻的时候,我已经记下了你到来时,我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