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一溪云

在一扇窗里，看雪落，纷纷扬扬，就那么落，那么落啊落，落白了树，落白了街道，落白了房子。很想写一首非常美的诗，第一句便是，就让雪落在我身上。
　　 抛开了人间事，撕掉了名利纸，借了草木，云月，与诗词，闲坐了清凉地，行走了小桥水，听闻了窄巷曲，忙过，闲过，恋过，舍过，就让雪，静静落一身，白茫茫，旧衣新凉。
　　 每到冬天，都会等一场小雪，落在窗前，落成薄薄的词，凉凉的调。情愿就那样把心瘦成弦，被往事幽幽寂寂地拨弄。
　　 雪落在哪儿都美，小巷红窗，曲桥细波，山门草径，篱落晚烟，美成画；落在夜里，月照雪，雪映读书灯，灯又暖着书页，美如诗；落在身上，送入低眉，见你花明的眼，玉净的腕，美若往事。
　　 一个“落”字，仿佛月光合在书间，花枝藏起云水，一任窗外还有月游走，窗前还有花开放，就这样安下心来，帘卷了一夏，雪落了一冬，墨淡了一生。
　　 然后，宁静自持，寂清时望一钩冷月高悬，热闹时看一溪云水低流，做清风一缕，落在花枝，做花枝上静开的花，再静静落在溪水里。
　　 非常喜欢季羡林文中提到的清朝诗人陈恭尹的一句“池花对影落”，这样的落，是寂静的美。
　　 也许是一池莲，在某个寂静的午后，池水清而幽，如镜也如玉，人在一旁看，静如石。突然一片粉瓣，悄声落了，缓缓徐徐地飘着，倒影映入池水。这一瓣，仿佛是寻着池中的影而去，在如画一样静谧的池水图中，从一枝莲上，落下，转眼一圈细波，轻轻扬起，须臾又不见了。花瓣与影，如此宁静地相逢，没有惊扰一丝风，相依相偎，真是美！
　　 如此，也许花落了，并不是枯寂，而是落成云，又流成溪；或者落成一阙词，又多了一个词牌；或者落成小巷，又画成画；再或者落成素笺，又装订成书。
　　 于是，朴素的生活，也处处见落之美。
　　 一阙词，读着读着，就读出柴门几家，矮篱几行，小园几米，鸡鸣几声。人便落成云，窗前展卷，花间卧眠，细数山光。
　　 窗下细瘦的巷子，巷子里烟雨一样哀愁的唱腔，总也画不出。但词里有洁白的云，云送来月光，月光撒下一粒粒诗，落了一袖，一衣领。
　　 书页泛黄，灯光落下来，一朵花落下来，一首词落下来。落成青草小径，绿水小桥，红篱小院。你在一树桃下，翻着泛黄的书页，等一个人，在此经过。
　　
　　 有一座房，只要在山间，不管多简朴，热闹时，桃花笑春风，静谧时，人闲桂花落，就是好居所。春来客舍青青，夏至纷纷红紫，秋来风清云白，冬至木窗含雪。四季，人在景中，心在尘外。
　　 我痴迷流连过很多这样的山村简朴人家，也看过他们门前草木。那时也只是欣赏，会在不远处，痴痴坐一会儿。今年早春又在一户人家门前赏过一树杏花，它是忽地闯进我眼里，朵朵花，零零星星俏立枝头，落白却一地。
　　 当时放眼山上，青色如缕，更难见桃红柳绿。我又转向其他几户门前的杏与桃去看，都不见开花迹象。独独这一棵，不但早开了，还急急地落了一地。
　　 不远处有一老人坐在木椅里晒太阳，我过去询问。老人眯着眼望向杏花，然后答非所问地说：你没看见锈锁？那家主人好久没回来了。
　　 这棵杏树，早开花，难道是盼主人归来？为怕主人早归，所以便早早把花开好？我幽幽说了一句，老人说，它也开给急性子人看。他说的急性子人，原是早早来寻春的痴人。我在心里暗笑，我算一个吧！
　　 便再跑过去，站在杏树下，让杏花落，落在我心上。
　　 我想象着，这样的山村人家，住着一位古诗人。人品似梅，高洁脱俗；性情若菊，清逸自持；面容如桃，丰盈俊朗；身姿似竹，清莹秀颀；气韵若兰，幽香朗润。每日晨起焚香，生火煮粥，而后一蒲团一书，一壶一杯，选屋后山前树下，翻书饮茶。
　　 也想象着，我拥有这样一间杏花院落，住着住着就住回古代，住到一瓣花里，一颗露珠里。渐次住得心底风光，几笔淡墨，都成好画，有赏不尽的美。
　　 也总有人急性子，早早来，走近我这落花门巷。在几缕薄香里，凝思静立，心神仿若回到往事里去了。然后便从门缝里探访院里春色，或跳起来，眼神越墙而来，恨不一霎投到这静山院落里。最后，因盼见一院早春色，动了爬墙的念头。
　　 早早的，我放了旧书于墙角，再借几片云铺阶，你来来去去自由，上上下下自在，开开心心自赏。我在屋里窗前，不惊不扰，微微含笑。
　　 我突然觉得，人人心中都有一条落花门巷。一路行走，念起的总是一颗初心，盼花开时，相遇一场。总有一株花，为了这一场缘，早早开在路口；总有一个人，为了赴这一场约，早早来到门巷前。从此，往事流云，眉间清风，心上落花，都是好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