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悼书

昨晚我做了个梦，梦到天空有颗星坠落在我身边，灿烂的光亮照得我睁不开眼睛。在我失去视觉的最后一秒，我看到自己的影子湮灭在那片光里，越走越远。莫名其妙的，醒来后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我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五一了。
　　
　　 五一是劳动人民的节日，而我，不是劳动人民，所以不能过这个节日也很正常。我只是一只兔子而已，一只生来就是等待死亡的兔子。跟肯德基的鸡，小肥羊的羊一样，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活在这个世界的意义。
　　
　　 不过，很久以前，一些大哥哥大姐姐们就告诉我，其实我们的生命，是极其有价值的，因为我们对医学事业的发展做出伟大的贡献。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他们说的伟大贡献是什么，我只知道，他们一个个地离开了我，我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看到。
　　
　　 有一天，我的好朋友小白和一些别的同伴被人抓进了另一个笼子里，跟我分开了。离开之前，小白看着我的眼神有点悲伤又有点壮烈和决绝。它似乎在跟我道别，让我不要想念它。看着它渐渐远去的身影，我还没有意识到它将会永远离我而去。我还对它露出了我的两颗小尖牙，那是我们之间特别的相处方式。直到几个小时之后，看到小白和别的离开的时候还蹦蹦跳跳的同伴，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尸体，还是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的尸体，我忽然明白了对我来说，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果然，今天早上我和另外五个小伙伴就被抓进了另一个笼子里，跟大伙儿分开了。我看到在大笼子里的小弟弟小妹妹们还在无邪地嬉笑，吃着胡萝卜，眼神跟从前的我一样，心里有点高兴，又似乎充满了恐惧和期待甚至还有绝望到了尽头的不在乎。我的心情就像风里的绳索，在半空中晃荡着。
　　
　　 我们被几个男生带到了一个实验室，里面已经有一大群人在等待着了。看到我们，他们马上围了过来，就像欢迎英雄一样欢呼起来。马上就要变成烈士了，我狂跳的心在他们围观之下忽然变得稳定起来了。他们拿出各种手机对着我和同伴们一阵狂拍，有些女生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们说：好可爱的兔子！呜呜呜……
　　
　　 我听到讲台上的老师说：“今天实验是观察机械性窒息死亡的尸体现象，让兔子死亡的方式有下面几种，第一，将兔子悬空缢死在木架上；第二，将兔子固定在解剖台上，剪去颈部的毛，用双手扼压兔子的颈部致窒息死亡；第三，将兔子固定在解剖台上，剪去颈部的毛，使用绳索勒死兔子；第四，将兔子固定在解剖台上，用湿纱布捂住兔子的口鼻致窒息死亡。你们自己选择一种方法吧，最好每种方法都有人尝试。”我浑身的血液又开始翻滚了，我可以接受死亡，但是我没想到用这样的方法让我们死亡！
　　
　　 学生们分成了几个小组，我被分到第五小组。从这些学生的谈话当中，我知道他们抽到用第四种方法结束我的生命，看到向我伸出手的男生，我知道自己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了。我以为自己可以坦荡荡地接受命运的安排，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流露出恐惧，在死亡面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崩溃。
　　
　　 我被绑在实验台上，四肢都动弹不得了。小组里的女生都用悲悯的眼神看着我，也许她们是觉得心有不忍吧。但是这种悲悯并不能改变我的命运，我的生命最终还是会结束在他们的手里，这一切，早就注定。到了这一刻，我忽然充满了献身精神：如果我的死可以让他们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的物种多一些了解的话，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啊！我听到一个女生尖叫起来了，人群一片混乱。我扭动着我的头，想要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做不到。我只能从他们的谈话声里大概知道，我有的同伴已经献身在实验台上了，也许是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我呢？也快了吧？我感觉死神就像绑在我四肢的绳索，越挣扎越紧，越挣扎越靠近。黑色的影子渐渐笼罩了我。
　　
　　 用湿毛巾盖住它的口鼻吧。我听到酒红色框眼镜的女生的声音，我用我的右眼看了看她，正好看到她伸手想要碰碰我，但是最后还是缩了回去。我觉得兔子好像一个人被绑在那里，好残忍啊！还是那个女生的声音，我能够听出一些惊恐，她大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的心还是跳动着的，我的血还是热的，我的生命却已经失去希望了，你真的可以理解我心里的恐惧和绝望吗？你是恐惧杀害本身呢还是恐惧亲手对我生命的伤害？我看着那女孩，在心里说道。
　　
　　 忽然我眼前一黑，一条湿湿的毛巾便盖在我的头上了。呼吸稍微地有点困难了，但是因为毛巾盖得不严实，呼吸还算顺畅。我感觉到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头，毛巾紧紧堵住我的鼻子，呼吸开始困难了。我扭动着身体，觉得有点晕眩。大力一点呀，你看，它还在挣扎呢！我听到身边有人说道。
　　
　　 也许面对死亡，最后的挣扎是最不受控制也最有爆发力的，每个人，不，是每个生命都会用尽所有力气来对抗死神的阴影。我努力地吸进每一口气，但是我听得见死神的狞笑了，他在向我靠近。我该放弃挣扎吗？如果放弃挣扎，也许我很快就会离开这个我尚未来得及好好看看的世界。我想说我放弃，但是我的身体已经自动做出了反应，那就是：决不放弃！
　　
　　 也许那是生命的本能，也是潜意识里面对生命的尊重吧，即使面临不可改变的死亡，仍然想要去努力争取一线生机和希望。所以尽管呼吸困难，尽管我的口鼻被捂住了，我还在拼命挣扎。这是最后的挣扎了，兔子真的好可怜！有声音说道。
　　
　　 我觉得好难受，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就在我意识快要丧失，喘不过气来的一瞬，捂住我的手竟然松开了。这是怎么回事？我管不着了，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我的意识又回来了，虽然浑身还是很难受。我头上的毛巾被拿了下来，明亮的白炽灯照在我的脸上，就像我的梦里那种耀眼的光亮。
　　
　　 才喘了两口气，我的喉咙忽然发紧，然后我意识到，我的喉咙被人扼住了。既然用湿毛巾盖住无法让它窒息而死，只好换一种方法了。我听见小组里唯一一个男生说道。我也知道，扼住我脖子的那双手，就是他的。隔着手套，我感觉得到他不断地加力，而我的喉咙，也越来越紧，我喘不过气了，我眼前不断发黑。
　　
　　 我的腿还在蹬着，心跳也飞快加速，潜意识里还在挣扎，但是我知道，我越来越没力了……这个世界我尚未看过，对它的知之不多，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遗憾，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挣扎，还要活下去。听说为了活着而活着是可怕的，但是不这样，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恍惚间，我看到了小白，它向我跑来，露出它可爱的门牙。它说：如果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那就离开吧。既然我的死是有意义的，我不知道自己活下去是为了什么，那我真的该离开，或许那样可以找到我想要的答案。这样一想，我全身顿时放松了，然后我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它的眼睛都没有闭上，死不瞑目呢。”我听到男生的声音，他大概已经松开我的脖子了吧。但是现在对于我来说，他送不松手都没有关系了。我的灵魂已经离开我的肉体，开始在另一个世界游荡了。我的眼睛为什么还没有闭上呢？也许是因为生前我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潜意识里不甘心吧。
　　
　　 尘世的胡萝卜味道，阳光晒过的青草味道，清水甘甜的味道，实验室消毒水的味道，男生女生的声音，离开之前的痛苦，窒息的难受，我那受苦受难的身体，一切的一切，全部都远离了……
　　
　　 我知道，接下来我和同伴们的身体还会被这些学生们解剖：剪毛，剥皮，切腹，取出肝脏，或者在身体上做各种测试。我献出了自己的身体，在自愿与不情愿之间。现在我要离开了，我看了最后一眼这个实验室和那些正在做实验的学生们，然后升上了高空，升上了那个我从来不曾向往却会是最终归宿的所在。
　　
　　 学生们的眼里除了好奇，还有专注，对着尸体一丝不苟地进行着解剖和测试。这对他们来说是既普通又有意义的一课，世界另一扇大门就此向他们打开。除了收获对实验课程知识的巩固，我更希望他们能够收获对生命的悲悯和尊重，能够认识到生命的脆弱和伟大。这，也许就是我存在唯一的意义，也是我死亡唯一的意义了。
　　
　　 我只是实验室里的一只小兔子，跟这个世界好好地告别，给自己一个隆重的告别仪式。这也就是我短暂一生里，唯一能够做的事情了。
　　
　　 这就是一个小兔子给自己的悼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