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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离

作者: 颜真卿 时间: 2012-07-03 阅读: 2899次 点赞: 475个 评分: 5.0分

“父皇,不要让我恨你!”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偌大的宫殿里响起,空旷的回荡声,让人不由得心里发慌。十岁的萧缘,眼里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刻骨恨意,在一点点地滋

“父皇,不要让我恨你!”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偌大的宫殿里响起,空旷的回荡声,让人不由得心里发慌。十岁的萧缘,眼里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刻骨恨意,在一点点地滋生、疯长。
   “放肆!”萧陌冷冷地怒斥道,他瞪着直视着他的萧缘,两个人的眼神纠结在一起,没有一方肯主动示弱。许久,萧缘黯然地转身离去,但挺直的脊背宣示着他的坚持和倔强。
   萧陌颓败地闭上眼睛,我走过去,拉过他宽厚的手掌,贴于我的脸颊,跪伏在他的膝盖上。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却软弱无比,我了解他内心里的悲痛和绝望,甚至于无能为力,这些情绪本不该出现在一个执掌着天下最高权力的男人身上。我微叹。
   一个“情”字,终究害人不浅。
   “朕……错了吗?”他喃喃地倾诉,我听得出他压抑在心底的痛苦和茫然,我苦笑,因为感同身受。他为她,我为他。我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的膝,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
   清幽的月光,滑落在地面上。四角的宫灯,闪烁的光辉愈加幽暗。纱幔飘曳,逶迤一地的凄凉。
   莫离宫太过清冷了些,我望着刻制精致的楠木雕梁和宽大粗壮的朱红柱子,恍然明白,它不过是一个华丽的囚笼罢了,它幽禁了另一个女人的一生,她的爱,她的心。而我的一生,也衍化成宫殿檐角的琉璃瓦,伴着莫离宫的兴衰荣辱而沉沉浮浮。
   【一】
   “大学士府”四个字苍穹有力,历经岁月的洗礼,依然难掩那一份脱尘的气质。宫中的车子缓缓启动,我留恋地凝望着,终究在它一点一点地远离我的视线之后,怅然地放下帘子,离开了这个生养了我十六年的地方。
   “你要记住,踏入皇宫之后,你再不是我文家的女儿,你只是文秋,一个属于皇帝的女人!”
   离别之时,爹爹的话语顽固地缠绕在耳际。爹爹,你是要我远离皇宫里的争权夺势么,还是不希望我为家族的繁荣昌盛而累,只是单纯地做自己——一个皇帝的女人?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痕,我努力绽开唇角,因为,这只是一个开始。
   储秀宫内,因为我们这些秀女的到来而热闹了起来。每一个女子,都是一副高贵优雅的模样,精致的妆容,羞怯的眼神,在翘首期盼着皇帝的到来。
   苏锦夏,一个如梅般高雅冷清的女子,她的眼神很淡漠,像是天边摸不透的云。我站在她的旁边,好奇而不留痕迹地打量着她。虽说同是入宫的秀女,但,各人的名分,彼此心中早已明了。后宫的女人,从来都不止是皇帝本人单纯的宠爱,更多的是笼络朝中大臣心的安抚。
   而苏锦夏,她注定是皇后。满朝文武,黎民百姓,谁不知道,当今皇帝萧陌倾心于苏锦夏,何况,她的爹爹,是权倾朝野的宰相。而我,大学士的女儿,妃子的名分也是逃不掉的。
   似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她抬起眼角,对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愣住了,尽管那一丝浅笑极美,但我却轻易地看出那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盛载着满满的忧伤。这样一个上天的宠儿,还有怎样的心事,让她这般不开心?
   “你没事吧?”一个秀女在经过苏锦夏的旁边,似有意似无意地推了她一下,我快速扶住她,抬眼望见那个秀女一脸骄傲不可一世的模样,忍不住皱眉。我认得她,大将军的女儿,杜笙。
   “我没事。”苏锦夏不在意地摇头,杜笙转头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走开了。
   “皇上驾到!”
   尖细的嗓音响起,本来喧闹的秀女们,瞬间安静下来,依着早就熟习的礼仪行礼。
   “平身!”
   低沉的声音,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我随着其他秀女们站起身,眼睛低垂着,看着自己绣鞋上的一朵粉红荷花。不能直视皇帝,这是每一个资深宫女们对初入宫的秀女的嘱咐。但隐约瞥见的一角明黄身影,依旧让我的心一跳。那……便是从此以后……我要用一生陪伴的人么?
   琴棋书画,歌舞技艺,这些都不需要展示。能够踏进储秀宫的女子,谁不深谙此道?很快,封赐的圣旨便下来了。意料中的,苏锦夏被封皇后。我,文秋,静妃。杜笙,德妃。
   我们的一生,就被这样的一道圣旨,打上了永不可抹去的烙印。
   四周是不断响起的恭贺声,我淡淡笑着应对,一副融洽的景象。只是,苏锦夏唇角的苦笑,杜笙眼里的不甘和妒忌,让我隐约间明白了什么。皇宫,永远都不是一个平静的地方。
   三天后,帝后大婚。我守在皇帝赐给我居住的听风殿里,失落不已。凤冠霞帔,是每一个女子心中永恒的梦。而我,这一生,都不再有穿上大红嫁衣的机会,因为我是皇帝的妃子,只是一个妾,没有资格穿。
   丝竹弦乐,穿过月色,吹入听风殿。我从打开的窗子里,远远望着那一处灯火通明的殿阁,生出无限的羡念。莫离宫,萧陌为了苏锦夏而建造的宫殿,奢侈华丽自不必说,单是一个男子为了心爱之人的情意,便足够令人妒忌的了。特别是这个男人,也是我的夫。
   莫离宫,莫离,切莫相离,是这个意思么?
   夜色有点凉,我忍不住拉紧了身上披着的衣服。屋子里一片漆黑,我特意没让人点起宫灯。空守孤灯,映照一室凄惨,那样的自己会让我可怜。
   “娘娘,德妃在门外,要见她么?”小荷小心地摸索着走到我的身边,轻轻地询问我。她是宫里分配来伺候我的人,我没有从文家带走一个人。宫里,不是寻常的地方,何苦多一个人来承受?
   “德妃?”我勾起唇角,将窗子关上,连同远处的灯火,说:“告诉她,就说本宫睡了。”
   帝后大婚,德妃深夜来访,这实在是耐人寻味,我冷笑。难道,皇宫里一代又一代绵延不绝的尔虞我诈,又要开始了么?
   月,愈加清幽了。
   【二】
   殿阁与殿阁之间,檐角与檐角之际,拼凑成一个七零八碎的图形。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天空是有形状的。
   我着迷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身边多了一个人,她也如我一样仰头望天。
   是苏锦夏,我垂下头,恭敬地行礼。
   “臣妾参见皇后!”
   “平身吧!”
   淡淡的声音,一如她的笑容般冷清。她没有看我,依然仰望着天空,似乎那里有着令她期盼和渴望的东西。
   “这个皇宫,再怎样金碧辉煌,也不过是一个圈住许多女子年华的牢笼。”
   许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说话的时候,她突然转头望着我,叹息一般地话语从她的口里逸出。我微笑,自从初遇时看过她的那个笑容,就一点也不讶异她说出这样的话了。就像身为皇后,不可能孤身,更不可能陪着我看寂寥的天空,但是在她的身上,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那样的顺理成章。我回答说:“可是,还是有很多人不顾一切地走进这个牢笼。因为这里有她们需要的东西。”
   “那你呢?”她挑眉,对我的话不置可否,飘扬的裙角和着青丝在身前缠绕。
   我摇头,不再言语,只是抬起头望着天空的白云。权利,势力,宠爱,荣耀,这个皇宫,有我需要的东西吗?我不禁扪心自问。
   “不知娘娘有什么事需要老奴效力的?”
   裴公公恭敬地站在我面前,话里有话地问道。他是宫里的太监总管。爹爹在我入宫前曾对我说过,他曾欠过爹爹一份人情,值得以命相还的人情。此时他话里的潜台词,我自然听得出来。
   “公公有心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宫里待下去。”
   他弯腰行礼之后,带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神色离开了,似乎是在嘲讽我的天真无知。
   云朵总是身不由己地随着风的方向移动,我会是那云朵吗?等我从沉思中回神的时候,发现苏锦夏早已离开了,像她来时没有声响一般。
   我恪守着自己不闻不问的原则在宫中不惊不澜地生活着,我知道爹爹告诉我裴公公的事,只是想让我在这空寂的皇宫里多一份温暖,无关乎其他。我每天会离开听风殿,呼吸外面的空气,在宫殿的檐角之间仰望有形状的天空。
   在那样偶然的一天,我透过开得茂盛的牡丹花丛,依稀望见苏锦夏和一个男人的身影。在那个男人的面前,即使隔着不近的距离,她的眼角眉梢却都充盈着笑意。而那个男人,很显然不是萧陌。
   我终于明白,为何她的眼中会有着化不开的忧伤。因为她的心底有深爱的人,因为她不能嫁给心爱的人,因为她的爱情并不在莫离宫。
   “走吧。”我低声吩咐跟在身侧的小荷,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之后,皇宫里突然谣言四起:皇后和云亲王萧盛有染,有人看见他们在御花园里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一些人的故意渲染,谣言愈传愈真,仿若每一个都亲眼所见一般。
   当萧陌面无表情地踏进听风殿时,我清晰地感觉到我的后背有寒气升起。他的眼神幽深,包含着太多我看不透的东西。
   “文秋,你太让我失望了。”他盯着我缓缓说道,“我一直以为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也以为你不会变得和她们一样。你可知道,我很爱皇后?”
   “我知道……”我凄然笑道,天下谁人不知他爱皇后,此时却在我面前明确强调一番,让我再次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你不知道,”他粗暴地打断我的话,压抑的怒气爆发开来,“我很爱她,即使她喜欢的是别人,而那个别人更是朕的亲弟弟。只是,这样的事实,我却讨厌从你的嘴里传出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转身离开,手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袖,却被摔落跌倒在地上。额头磕在了书桌上,血立马滴落下来。
   “娘娘……”小荷慌乱地扶起我,嘴里一叠声地叫着御医。
   他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离去。我抚上额,愣愣地看着指上的血迹,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疼,这反而让我感觉不到额头的疼痛。
   御医来得很快,而他的诊断结果让我既震惊又欣喜。吩咐侍女送走御医之后,我唤来小荷,看着她很久,直到她眼神游移,坐立不安。
   “你和德妃的老家是一个地方的吧?”我轻轻地问她,苏锦夏那件事,只有我和她看见了,何况,我本不认识萧盛。
   “娘娘饶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她脸上一片慌乱,立刻跪倒在地,不断磕头求饶。
   “你离开听风殿吧,这件事我不会再追究了。”
   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跟她有关,原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并不打算赶走她,毕竟这段时间,她对我也是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只是,现在,我有了孩子,一切小心为上。
   萧陌没有因为我有了孩子而改变对我的态度,他仅仅是象征性地赏赐了一些东西,连看都没来看我一次。我安慰自己,在这个幽深看不见尽头的皇宫里,有一个孩子陪着我便足够了。
   裴公公偷偷告诉我,小荷死了,在她离开听风殿之后,被人杀死扔进水井里了。他告诫我说,子贵母荣,只是,这皇宫里最不容易看到的就是一个孩子的出生。
   【三】
   在我诊出有孕的一个月后,皇后也昭示有孕在身。而莫离宫,更加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种赏赐不断,而萧陌的身影更是愈加频繁出入。这也衬托得听风殿愈加冷清
   太子立长不立嫡。这一条祖传下来的古训,让皇宫里的各种暗涌逐渐汹涌并明朗化。
   我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期盼他早一天来到世上。裴公公的话,让我不得不多加考虑,饮食起居,我愈加仔细,生怕有任何闪失。只是,意外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照着寻常的习惯,我喝下安胎药没多久,肚子就开始一阵阵地抽痛。我急切地呼唤着“来人”,而身下渐渐地渗出一滩鲜红的血,我清晰地感应到肚子里的小生命已经离开了我的身体。
   躺在宽大的雕木床上,我望着青色的纱幔不言不语。萧陌走进来,握住我的手,轻轻在我的耳边说着“对不起”。我闭上眼,有晶莹的泪涌出。
   萧陌,你的对不起,是对我说,是对我失去的孩子说,还是为了皇后而说?
   皇宫里又一次流言四起,静妃的孩子,是被皇后下药才流产的,原因不言而明。只是,皇帝偏宠皇后,无人为静妃出头。
   我再不愿踏出听风殿一步,听着宫里的各种风言风语,有一种怨恨缓缓植入心底,却又被失去孩子的悲凉所覆盖。苏锦夏,那个眼神漠然清冷的女子,我不相信她会残忍地杀害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太子立长不立嫡,可是,又有谁可以肯定我的肚子里怀的就是男孩?
   这个皇宫用我最不屑的权势和荣耀杀死了我的孩子,那般地轻易,让我连丝毫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这红花是宫里的禁药,一旦查出,罪不可赦!”
   裴公公小心翼翼地将一包橙红色的管状狭细花瓣交给我,他担忧地看着我,却聪明地不多问。
   我接过那些花瓣,将它们放入用手帕包着准备做荷包的茉莉花瓣中间。我安抚一般对裴公公微笑,勾起的唇角却泻出几许苦涩。有些痛承受一次就足够,我不能让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在我的身上。
   再一次,我看着萧陌面无表情地踏入了听风殿。心下一片冰凉,他从未给过我一点点的信任,事实还未浮出水面,他便将一切的罪名安在了我的身上。
   “文秋,你是不是该给朕一个解释?”
   萧陌冷冷地问道,地上摔落着一罐早已冷却的药汁,残存的药渣里面,依稀辨出几片红花的花瓣。味道很熟悉,是我曾经喝了很久的安胎药。
   我望着他的眼,丝毫不受他的怒气影响而不卑不亢地答道:“我该解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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