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情结
作者: 双头狼
时间: 2016-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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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爹,咱歇歇吧!咱歇歇再走吧!爹!”俺的声音软弱无力,夹带着哭腔,央求声近似乎变成了哀求声。 爹依旧弯着腰,弓着背,努力地拉着架子车,
(一)
“爹,咱歇歇吧!咱歇歇再走吧!爹!”俺的声音软弱无力,夹带着哭腔,央求声近似乎变成了哀求声。
爹依旧弯着腰,弓着背,努力地拉着架子车,不肯放慢半步脚步。他装聋作哑打着哑门,假装听不见或者是没听见。问得次数多了,问急了,爹就“嗯嗯啊啊”的支呼一声,然后,仍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听见看见,把俺当作无物,继续赶他的路。摊上这样古怪的老爹,俺简直是无可奈何。
爹今天进城卖西瓜,俺跟班。
爹的意思是说,让俺去跟跟班。一是能够帮帮手、照照摊、算算账、收收钱……多个人,多双手眼总是好嘛!二是能够进城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吃吃苦头,锻炼锻炼。长大万一学习成绩不中,考不上大学,至少还可以种西瓜和卖西瓜,至少还可以自食其力,自己养活自己。爹的意思是,不受苦中苦,难熬人上人。
俺的想法倒是很简单,就是想进趟城。
本来昨天晚上,大半夜都兴奋得没有睡着觉。今天一大早,老公鸡还没有开始啼鸣打叫,爹妈就轮番把俺给喊醒了。
洗完脸,跟着爹一起,“呼呼噜噜”地吃上两碗捞面条。然后擦擦嘴,手脚麻利地帮爹妈,把干粮和一塑料壶凉开水,放在了架子车上。爹带上草帽,装好零钱,拉着架子车,开始出发。我和妈,跟在后面,用力地推着。我看见妈满脸大汗,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儿。
过了严陵河,再走过一大段长上坡,就上了大公路。平平坦坦的沙土路,明显比村庄里那些羊肠小道轻松好走多了。爹已经唠叨了好几次,他催促妈早点儿拐回去,早点儿回家,因为妹妹还熟睡在土炕上。妈喘着粗气儿,嘱咐我们把零钱装好,不要找错了钱,不要短斤少两,那些不跟子孙后代积德的缺德事儿,咱就算是穷死饿死,也千万不能干……
爹应承着:“知道了,赶紧回去吧!”拉着架子车已经跑出了很远。回头看一眼妈,妈还站在远远的那个地方,朝我们挥手。俺大声朝妈喊:“妈,赶紧回去吧,妹妹还在家等着你呢!”不知道妈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爹朝后回了一下头,依旧只管专心致志地拉车。
(二)
东方渐渐显现出了鱼白肚,公路上渐渐有了稀稀落落的行人,偶尔还有汽车从身边飞过。庄稼人起得早,公路两边的庄稼地里,早已经有了很多勤快的乡亲们,顶着大露水,在田地里侍弄着自己心爱的庄稼。
过了响水滩儿,又过了流沙河,太阳渐渐地开始耍起威风来了。大太阳开始火烧火燎地炙烤着大地,感觉整个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团浓浓的烈火,感觉闷热难受,双腿像灌了满满的铅似得沉重。
路上的行人和汽车,越来越多。公路两边,那两排高大的杨树上,连知了都热得受不了,热得“吱哇吱哇”不住气儿地嘶鸣着。
爹抬头擦汗用单手遮眼,仰脸望了望天。
瓦蓝瓦蓝的天空中,一层薄薄的白云,在轻轻地飘。那薄薄的白云,像轻柔的棉花,像微风吹皱的一池碧水的波浪似的,呈瓦片状排列着,漂浮在天空。
“瓦片云,晒死人!我就瞅准了今个儿是个好天气,是个好日子。呵呵!”爹一下子来了兴奋。
“爹,找个阴凉地儿歇歇再走吧!俺实在是走不动了,俺热得受不了了!”俺央求爹。
爹终于肯停下来歇一歇了。爹顺手用脖子里搭的毛巾儿擦了把汗,又顺手把毛巾拧干,“哗啦啦”拧出了很多汗水出来。然后把草帽也取下来,对着自己当蒲扇扇了扇;接下来又对我扇了扇。然后,用他那粗糙的大手,在我头发上,额头上顺手抿了一把,算是帮我擦汗。我把头狠狠地扭了过去,一屁股瘫坐在地下,显得有点儿厌恶和不耐烦。
爹很尴尬,嘴角轻轻地抽动了两下,勉强朝俺讨好地强笑了一下,顺势把架子车上带的凉开水,递到了俺的嘴边。俺转头不理,并悄声说:“俺想吃西瓜!”
俺早就知道想吃西瓜,那是绝对没门和绝对不可能的事儿。所以,俺心里的真实想法是既不强求,也不勉强。俺只是望梅止渴,过过嘴瘾,随便说一句罢了。
爹是一个“老瓜板”,在生产队里就已经种了十多年瓜,种瓜的工龄比我的年龄都长。爹种出来的西瓜又大又甜,皮薄籽少,在严陵河两岸,十里八乡都是很有名的。爹唯一的不好,就是一个太抠。他不仅自己平时舍不得吃西瓜,而且把我们也管控得很严很严,我们家的瓜园开园到现在,我和妹妹一共才吃过三次西瓜。
第一次是听说我们黄老师要来家访,爹赶紧在整个瓜园里面寻遍,寻了三个最大最甜的西瓜,一大早就系在井里冰着。黄老师来的时候,当场切开分吃了一个,另外两个送给了黄老师。
第二次是,后庄有一个老乡来买瓜,拿回去以后,硬说是瓜不够甜,要求我们重新换一个给他。老乡退回来的西瓜,自然就成了我和妹妹的美味,我们兄妹俩,今年第一次过了一次西瓜瘾。
第三次是表哥来我家吃西瓜,俺是自然而然地沾了表哥的光,跟着表哥总算是又吃了一次西瓜。表哥是姑姑的儿子,淘气霸道得很,来到我们家,想吃鸡,妈把正在下蛋的那只卢花鸡都赶紧杀给了他。临走的时候,爹还可地儿地挑捡,挑捡那些最大的西瓜,摘了满满两大玻璃丝袋子,一起帮表哥送回了家。
爹看看满满一大架子车西瓜,又看看俺,他并没有松口答应俺,而是显得一脸的舍不得。
公路边的渠沟岸上,不知道是谁家的两只老山羊,还傻乎乎地在太阳地里啃食着青草。傻瓜,你俩不知道热吗?我发泄不满的两个小石头蛋儿,接连撂了过去,吓得那两只山羊儿乱蹦乱跳。
爹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他掏出了几张小纸条,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一张,用手指头慢慢地折成了一个槽,然后放进去一点点旱烟沫摊平,顺势一拧,立刻就拧成了一支细长细长的纸烟,爹用舌头把它湿了湿,两头一掐,在左手大拇指甲盖上墩了墩,就放进了嘴巴;当爹使用两只手划火柴的时候,我顺势猛地一把,把他嘴巴上的纸烟拽了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下,然后顺势用脚踩上去一拧,狠狠地说:“您怎么老是撕人家的作业本?没有看到反面还没有写字,还没有用过吗?”
爹脸红红的,没有说话,他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看了看,然后别过头去。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看到爹眼睛里面噙满了泪花。也就是从那一次起,爹彻彻底底地戒了烟,直到临终去世,无论什么样的烟,从来就没有再去抽过。
现在想来,很是惭愧和内疚!
爹把架子车上后面的西瓜往前挪了几个,然后让俺抓住拴在车厢两边的草绳,站在架子车的后尾巴上,继续赶路。公路两边,大杨树的影子越来越小,杨树与杨树的空当儿之间,太阳越来越大。俺被晒得焦躁不安,心慌火燎。
我站在架子车的后边,用手扒拉开西瓜上面覆盖着的那层被晒得焉焉的,被晒得半干不湿的树枝和青草,瞅准一只比较小一点儿的西瓜,使劲儿往下扒。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只西瓜终于被俺扒到了地下。
爹把架子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路边上,一脸的心疼和无奈。爹埋怨俺说:“叫你抓紧绳子,你怎么那么地不小心呢?幸亏摔烂的是一只西瓜,如果是你人摔了下去,那可怎么得了?”
俺心里在悄悄地窃笑。老爹,难道你真的就看不出来,那是俺故意扒下去的吗?
爹非常麻利地取出西瓜刀,把掉在地上的那只西瓜捡起来,一刀下去切成了两半。然后把摔得比较烂的那一半递给了俺:“拿着,吃吧。”爹又把摔得不是那么烂的另一半西瓜,用塑料薄膜包起来:“这一半,留给你妹妹。”
俺大快朵颐起来,吃得下巴上,胳膊上直流红水。俺把西瓜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每一块瓜瓤都啃得光光的,连一点儿红痕都不剩下,恨不得连皮都吞进肚子里面去。说老实话,当时俺年龄实在是太小,还不能够理解爹的喉结上下一动一动,根本掩饰不住他咽口水的那个表情。
俺只是顺手掰了一小块递给爹,爹又把它递了过来:“你吃吧,乖乖,爹以前吃多了吃腻了,现在已经不喜欢吃西瓜了!”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从来就没有看见过爹吃过一次西瓜。俺心里想。顺手又把那一小块西瓜接过来,三下五去二地给统统报销个干净。
(三)
走了一坡一坡又一坡,走了一洼一洼又一洼,坡坡洼洼的田地里,到处都长着稠密茂盛的好庄稼。爹赞不绝口。到了大半晌的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走了四十五里,来到了护城河岸边。
当年,护城河上还没有现在这座柳林大桥,过护城河还需要淌过护城河里面这道浅浅地河水。水很浅,但是很宽,两岸坡度又很大。好则两岸河坡上都站立了很多手里拿着绳子的人们,用力帮你一起把车拉上岸,轻车拉一次五分钱,重车拉一次一毛钱,就像丹江口江岸上的纤夫差不多。
爹与人谈好了价钱,开始上坡。
刚走了两步,架子车的背带突然被爹用力过大给拉断了。爹重重地摔趴在了地上,门牙被摔断了一颗,双手手掌,两只小臂和两只膝盖,立刻鲜血直流。架子车也滑到了河水里,滚落出来了好几个西瓜。
边上那些“纤夫”们立刻围拢过来,帮我们重新把西瓜装上了车,送上了河岸。爹要送大家两个西瓜尝尝,他们一个个摆手不要;爹要给大家钱,他们一个个还是摆手不要。
爹用毛巾随便擦了一下嘴巴上和身上的血迹,忍着浑身的剧痛,把西瓜拉在了菜市场。
西瓜卖得很快。只是有一个扎着羊角辫子的大眼睛小姑娘,买了一个十斤重的西瓜,忘了给钱,也不能完全怪人家,是我们自己太忙忘了收钱。那可是三毛钱啊!爹心痛得不得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终于卖完了西瓜。七百多斤,一共卖了二十一元多钱。
当我们收拾完东西,转身正要走的时候,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大眼睛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老远就喊:“叔叔,等一等。对不起,刚才我买西瓜的时候,忘记付给你们钱了。”
爹高兴得不得了,带我去了一趟小西关的新华书店,心仪已久的【孙悟空三大白骨精】和【孙悟空大闹天宫】,两本画册终于被爹花一毛五分钱买到了手。
爹拉着架子车往家里飞奔,俺睡在架子车车厢里那柔软的草上面,看公路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后退,非常非常地惬意!看着,看着,俺就呼呼呼呼地睡着了过去。
只是有一点儿,俺忘了告诉读者朋友们,就是俺爹把留给妹妹的半块西瓜,也给卖了!也给卖了!也给卖了!
(四)
妈把俺抱下了架子车,放到了床上的时候,俺睁开了双眼。只听见妈在跟爹清洗包扎伤口,抹白酒的时候,爹疼得“哎哟,哎哟。”的,呲牙咧嘴。
妈说:“孩子不懂事儿也就罢了,只不过你不该跟着胡乱来。买那些破画书一不好吃,二不好喝,糟蹋那些钱干什么?他爷爷的药费,他兄妹俩的学费,农药、化肥、种子,还有一大堆牲口们的饲料,哪一样不是指着地里这几个破西瓜蛋子?你大侄子秋后要结婚,日子都已经定下了,到时候还不得送一份两块钱的大礼?俺娘家三侄女儿,冬天也要去婆家,到时候还不得扯几尺花洋布?还有,暖水瓶也坏了,一点儿都不保温,到了冬天,没有热水用可怎么过?还有架子车马上就要换钢子儿了……”
妈说了一大堆。爹就那样“嗯哪嗯哪”地应承着。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爹说。
“哼!有路也是死胡同!有路也是人家那些懂得勤俭节约的人家的。”妈说。
“看看你这白线衣上,蓝裤头上,弄得到处都是血迹斑斑,赶紧去洗个澡把它们换下来,俺拿出去帮你洗涮洗涮了,你现在可就是只有这一身像个样子的喝茶衣裳了!抽空还要把牙齿镶回来,你看看自己胡子拉碴,头发老长,再加上缺掉一颗门牙,走出去像个什么样子?”妈还说。
“剃头老贵了,剪两根头发一次一毛钱!”爹嘴巴嘟囔着洗澡去了。
俺睡在床上,心里为老爹鸣不平。俺老爹咋啦?被妈说得一文不值。俺老爹高高的个子,浓眉大眼,英俊潇洒。
(五)
俺家,就这样年复一年地种着西瓜。日子好过了以后,爹妈也管控得不是太严了,有时候还怂涌俺和妹妹自觉地吃西瓜。再说,俺和妹妹也大了,对吃西瓜也并不像小时候那么欠,有时候,很大的一个西瓜切开,随便在中间吃两口就丢掉了。
那天,俺把几块西瓜随便啃了几口就丢掉了,俺有事儿,急着去同学家办事儿。走到半路,俺忽然拐回了家,拐回家去取一件忘了带的书本的时候,俺推开门看见爹正在“遛瓜皮”,正在啃俺没有啃干净就丢掉了的那几块西瓜。
爹显然是没有料到俺走到半路还会拐回来,他“呵呵”两声,显得很是尴尬。
俺似乎一下子长高了很多,似乎一下子懂事了很多。隐藏和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深深情感,一下子像黄河决了堤似的爆发了出来,俺搂着爹的脖子,嚎啕大哭。
从此,俺说到做到,俺决定后半生再也不吃西瓜了!
过完那年春节,正是清明时节,老爹因积劳成疾,与俺永别了。妈决定,让爹永远地睡在俺家瓜田的一角,永远地安息在严陵河的岸边。
(六)
这些年,在外流浪漂泊的日子里,尽管俺已经不吃西瓜了,但是,俺然会抽空去当地的菜市场上转一圈儿,把那些老农们没有卖完的西瓜,尽量大把大把地买下,买回来送给工友们,送给孤儿院的孤儿们和养老院的老人们。
俺是一个农民工,一辈子挣的钱的的确确不是很多,虽然那都是辛辛苦苦的一点儿血汗钱,但是,每天买个西瓜让爹吃个够,这点能力还是有的。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爹,您在那边还好吗?
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世界上唯一的就是,行孝最不能等待!
那一天,俺儿子在他的作文之中写到:“西瓜密密麻麻地结在树上……”老师笑了。
俺和妻子都笑了。其实,俺妻子就是当年那个买我们家西瓜忘了付钱,后来又送了回来的那个扎着羊角辫子的大眼睛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