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我的眼珠拾起来

摘要：反转世界 请把我的眼珠子拾起来，谢谢。我现在十分诚恳地对你说道，你可能被我的样子吓坏了，但是，其实你没必要如此慌张，因为我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可是您瞧，现在我只能用一只眼看您，我的左手也被烧焦了，糊成一团，只有一小节的手臂，下面还吊着三根残破的手指，或许你会感到恶心。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不要这么做，因为我为自己能有这么好的东西而感到骄傲，因为这是我吃饭的主要工具了。
　　 好吧，如果您能再陪我一会儿的话，我会代表全家人都感谢您的，请原谅我这么说，但其实我真的很寂寞，我在这里已经呆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或许是一年，或许是十年，或许是一百年，我看着眼前铁牢的柱子从铮亮的光泽慢慢生锈，慢慢腐蚀，最后，变成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柱；我看着霍斯德洛夫从一个年轻充满活力的小伙子慢慢长大，然后娶了隔壁的安娜小姐，然后生出了许多可爱的小霍斯德洛夫和小安娜，他们刚刚还在我的脚边转悠呢！他们机灵的样子真是讨人喜欢极了。你不要惊讶，我说的霍斯德洛夫和安娜小姐并不是人类，哦上帝！他们只是几只老鼠！可是，我却把它们看做是我的朋友，因为在这里，只有我一个可以被称之为“人”的生物，还有这些快乐的小家伙。只有他们能给我带来欢乐，在晚上的时候，没有他们叽叽喳喳的叫声，我会睡不着觉的！
　　 可是您瞧，今天早上，我却找不到他们了，我用我仅剩的三根拇指从锈迹斑斑的铁碗里拿出以前藏起来的一小块面包，希望能让他们过来吃，可是不幸的是，他们没有来，却把隔壁的斯坦福一家引来了，忘了告诉你，斯坦福一家是一群苍蝇。我可不能就这么让他们吃掉。我还要给那些小霍斯德洛夫和小安娜吃呢！我等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等的眼睛都酸了最后还是没有见到他们，连他们的一个孩子都没有见到。这让我很伤心，我努力从已经干涸的眼眶里挤出几滴眼泪，可是您瞧，就这么个动作，却把我的眼珠子弄得掉下来了，我的另一只眼睛又不好使，那只眼睛几乎称不上是一只眼睛了，上面长满了脓包，有绿色的，褐色的，还有红色的。真像是一个美丽的花园。没有了眼珠子，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但其实，这里常年晒不到阳光，只有中午几分钟，那可爱的阳光会从头顶上方一个不足一平方厘米的洞里射进来，这也多亏了霍斯德洛夫先生，他们怕我寂寞，就在上面开了一个洞给我晒太阳，您瞧，这些老鼠不也是挺可爱的吗？
　　 中午晒太阳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我用仅有的眼珠子盯着那个小小的洞，然后看着阳光从那个小小的洞里贯射进来，照耀着我已经溃烂的皮肤，我甚至还能听见皮肤发出“丝丝”的声音，他们似乎在重生呢！那感觉，真是妙不可言。这么想的时候，我又想起了我们可爱的霍斯德洛夫先生了，他和我们美丽的安娜小姐到哪里去了呢？难道搬家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会让我很失落的，毕竟我们已经相处了有几年时光吧，我几乎已经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儿子女儿了。可是，我更感觉到，他们可能已经死了。
　　 他们真的已经死了。因为在这个地方，只有我这个地方是安全的，其他地方都充满了危险。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只知道我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被关在这个牢里，然后，每天中午会有人送我饭吃和水喝。我也因此活到现在，我想同他们交流，可是我的声带发不出声音，好像被人剪掉了一样，我看着自己的同类却不能和他们交流，这确实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虽然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我多想变成一只老鼠啊！这样就能和霍斯德洛夫先生和安娜小姐他们一起生活了，每每想到这些，我都会有种哭的感觉，这让我的眼珠子为此掉了好几次，那可爱的东西确实因此遭了很多罪。
　　 等一下，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虽然我的眼睛不好使，但是我的耳朵还是很灵敏的，啊！是我的同类，他又来给我送水和食物了，他们还没忘记我这个糟老头子，我顿时又对他有了几分好感。你先赶快藏起来吧。那个人走到我的跟前，慢慢蹲下身子，然后在我的面前放下食物，我低下头仔细辨认着那些东西，发现那些竟然是一小块黄油面包和一杯苏打水，还有一小斑奶酪，今天是怎么了？食物这么好，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发现他其实也是挺可爱的。
　　 哦，上帝！上帝！他竟然给我说话了，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抱歉，我知道你可能没听见，那我告诉你吧，他说等我吃完后要带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我真心想问他这句话，可是嘴巴在空气中张合了几下，最后还是没发出声音。算了，只要是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到哪里去我也愿意。我很快就吃完了饭，那美味的奶酪实在是好吃极了，苏打水也是很滋润。
　　 他站起身让我跟在他后面，碗和杯子这些东西不要了吗？我用仅剩的眼珠子看着他，明天难道要换餐具了吗？虽然我很疑惑，但是兴奋的感觉一下子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没了。钥匙与铁索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这声音在空洞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但却是我在一生中听过的最美妙的音乐。我第一次迈步跨出了这个伴随我几年的房间，我的双腿几乎颤抖得要撑不住了，我用手扶住锈迹斑斑的铁柱，那感觉，竟是如此奇妙。我几乎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我很担心眼珠子会不会再次掉出来，然而幸运的是，它依然镶嵌在我的眼眶里，更不可思议的是，里面竟渗出了眼泪，原来我还会有眼泪！
　　 现在，我回过头来找寻你的影子，虽然我看不到你的身影，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就在这个房间里，我想请你帮我办一件事，如果霍斯托洛夫先生和安娜小姐回来的话，如果。请转告他们一声，他们的老朋友已经离开了，请他们不必伤心，我那发霉的破了几个洞的枕头下面还有一小块黄油，这是我准备给安娜小姐二十岁生日时送的礼物，现在，他们可以提前吃掉了，但是，我亲爱的朋友，你可不能偷吃啊！
　　 好了，我可爱的同类已经在催我了，天哪！他今天竟然跟我说了三句话，这可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最后，祝你和霍斯托洛夫先生一家相处的愉快，如果今后还有其他人搬进来住的话，请他们务必别忘了还有我这个老朋友啊！祝他们过得幸福！
　　 漆黑的天空，整个波兰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遥远的南方，一座工厂正有条不紊地运作着，戴着面具、袖章的士兵从一个个牢房里抬出一具具尸体，缓步走向一座巨大的建筑，这是一个巨大的焚尸场，建筑上方的大烟囱里里冒出滚滚的浓烟顷刻间把天空染黑了。
　　 一个老头似乎是很欢快地跟在一个士兵后面，他长的可真丑，左眼空洞洞的，漆黑一片。右眼腐烂得几乎不成样子了，左边的袖子里空荡荡的，右手几乎只剩下一小节手臂，上面还吊着几根烧焦的手指。那个士兵朝那个老头指了指一个方向，老头兴奋地朝那个房间里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他似乎还在喊着些什么，为此差点摔了一跤。然后他进去了，门关上了。伴随着一声缓慢而冗长的轰鸣声。
　　 烟囱上方的烟雾吞吐得更厉害了，那情形就像是一个地狱的恶魔在贪婪地吸食尸体一样。
　　
　　 后记：故事中的老人一年前左边的眼睛就已经瞎掉了，为了继续看这个世界，他幻想着自己还有一只眼珠子，想看的时候就把眼珠子按上。故事中的霍斯托洛夫先生，安娜小姐还有斯坦福一家都是老人幻想出来的产物，只因为——他太寂寞了。
　　 当然“我”是活生生存在的。我用文字记下这个故事，希望霍斯托洛夫先生能够知道他们的老朋友普西多——已经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