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歌手张立喜
作者: 三宽居士
时间: 201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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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张立喜,唱了一辈子民歌(主要是采莲船花鼓歌)。他的一生,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只要张开嘴唱歌,就立即能得到人们的喜欢。他善唱玩彩船的花鼓歌,也唱告别亡灵的闹
摘要:记叙一位真正的农民歌手
农民张立喜,唱了一辈子民歌(主要是采莲船花鼓歌)。他的一生,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只要张开嘴唱歌,就立即能得到人们的喜欢。他善唱玩彩船的花鼓歌,也唱告别亡灵的闹夜歌,是竹山县尤其是县西部地区闻名的民间歌手。
张立喜,家住宝丰镇东沟村。“文革”前,那里称探花村。据老辈人口耳相传,在那块巴掌大的地面上,不知是哪朝哪代,曾出过一名“探花”。
张立喜住家院子的小地名叫“庙嘴儿”。庙虽无存,张立喜早就也追随探花去了,但妇孺老幼永远记得他那张妙嘴儿。人们尊称他为张太公,自然有其来历。
逢年过节,你看那锣鼓声中,人群里颤微微、轻悠悠地划出一叶彩莲船(也称跑旱船)来,那是张立喜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江河撑船太公马步拐肘,撑篙划船。在噼里叭啦的鞭炮声中,在牛角、竹筒喷出的绚丽灿烂的彩花中,他主舞船儿下河、跑潭、卧滩、绕石、避岩等一系列船上功夫,俨然是一位技巧纯熟的船太公。
探花村的船儿,总喜欢进宝丰街玩耍。有人问张立喜:“张太公,庙嘴儿隔街面七、八上十里,你咋总喜欢把船拉往街上玩呢?”
张立喜以歌作答:“小小鲤鱼红了腮/上江游到下江来/上江吃的是灵芝草,下江吃的是水芹菜/爱玩爱耍才上街来。”
不吃好,愿吃赖,足见张太公“好”玩,“好”耍。
是啊,解放初期,山乡农民才从苦难中走出来;才从“三座大山”下挣扎出来,翻身作了主人;社会生活变了样,他怎么能不唱呢?再不给地主老财当牛作马了,他怎么不爱玩爱耍呢?
又有人问他:“张太公,你唱花鼓歌信口唱都出来了.怎么不作难呢?”
他笑了笑,以唱作答:“想唱船歌并不难/也不是扎花绣牡丹,绣花难配五彩线/唱歇只要舌头甜,平时留意长心眼。”——这倒也是经验之谈。世间万事万物纷繁复杂,对客观事物要认识要观察要体验要感悟。一句话:平时留意长心眼,就—定能有收获。当然,也不能否认,张立喜有歌才的天赋,山里人的那种聪敏,都集中到了他的嘴上。
早在张太公年轻时(自然是解放前),有一年春节,庙嘴儿的船,要进宝丰街玩。街上一家大户,对张太公的妙嘴儿早有所闻,那日得知撑船的又是张太公,便早早吩咐人拦在街头河边,不许船进街。
“要进街,有个条件——”那大户指着河岸上乌龟驮二龙缠柱石碑(俗称龟驮碑)质问:“张太公,你能唱这个吗?”
“当然能唱。”涨立喜满不在乎。
“能唱就好。”那大户摇头晃脑拿文作武地说:“你听明白——你唱这龟驼碑的花鼓歌词里面,不允许带出龟啊碑啊,还有碑柱上的龙啊——这叫做唱啥不犯啥——行不行?!”
“行!”张立喜一个“行”字出口,示意锣鼓点子敲打起来,等扎住鼓板,边唱了起来:“对河岸上一石碣,石碣盘着两条成精的蛇,蛇口喷薄孔子曰,石碣下压的是……”坏了,哽住了!
前三样都唱出来了,并且带刺都很精当贴切,连碑文也用孔子曰代替了;可那大户一听,张太公唱不出代替乌龟的词了,就幸灾乐祸地追逼道:“石碣下压的是什么东西啊?啊?!”
不料张太公急中生智,脱口而出:“石碣下压的是王八的爷!”
呵呵,那些状元啊榜眼啊秀才啊,能唱过这位泥巴腿子农民吗?他们只能翻开四书五经,寻找嘉词妙句,若论生动形象,也是都不如张太公这随口便答的灵巧。张太公不需要书本,只需要心眼和舌头就出来了。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张立喜的名声传到了县城,传进了武汉三镇。那时,恰逢武汉长江大桥通车典礼,省里邀请各地区民间歌手,赴汉参加典礼活动,歌唱长江大桥的建成。县里把通知通过宝丰区政府,转达到了张太公的手里。张太公一家欢喜,全村老少都高兴:“探花村又出探花了!”锣鼓点子敲打一整夜,送张太公上路去武汉。漫步在长江大桥上的张太公,很形象地唱出了大桥多长多宽多少个桥墩。硬是获得了优秀奖,戴着红花回到了探花村。
可惜,从此遭受了三年“自然灾害”(更多的是人为政治运动灾害),肚子吃不饱,太公没劲唱,“丫鬟小姐”也没劲玩船,大活人倒树一样朝坑里睡,锣鼓花鼓皆息声,处处饿殍伴哭声……
三年自然灾害幸存下来的人,终于熬到了1964年的春节,张太公撑的彩船,终于又划起来了,划到宝丰区公所门前,张太公的喉咙,再也憋不住了,他要唱歌。“三年自然灾害”已过,形势有所好转,他要进宝丰区公,所给区委领导拜年——朱区长站在大门上,燃起一挂鞭炮,表示热烈欢迎。
只见张太公一屁股坐地,双手抱足,两足夹头,蜷得像一个大绣球,滴溜溜地转,滚—个“蛟龙出海”,滚一个“二龙戏珠”滚一个“三龙捧圣”,滚一个“四时太平”……这是张太公练就的玩船功夫——“滚舟”(亦称滚州)这几招耍罢,张太公腾地纵起,脸不变色心不跳,站好架势,要开口唱歌了。众人只当他要唱歌儿,恭维区领导呢,不料他却用歌向朱区长数起了苦楚:“社员一年忙到底/饿得肚皮贴背脊/余粮队委们搞私分/装满平柜装抽屉/还夸生活会料理/太公我叫张立喜/过年哪有团年米/厚着老脸求会计/他掼了算盘掼水笔/吓得太公我尿直滴!”张立喜稳插一篙,扎住船,接着把他的生活困苦,社员们日子的艰难,与大队干部的生活优裕安然,用船歌作了生动形象的对比,比出了社员们生活困苦的可怜模样,比出了大队干部不顾群众疾苦,损公肥私的形象。
那年月,当领导的爱听喜,不爱听忧。
看船的听歌儿的,都为张太公捏了一把汗。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正议论间,朱区长板着脸进了屋。吓得敲锣鼓点子的不敢敲了,鼓槌儿溜了,锣槌儿掉了,搞得众人不欢而散。
谁料到,朱区长没有找张立喜的麻烦,却是—个电话摇到探花公社(文革时改为双丰公社),命令公社党委迅速组织人力,清查庙嘴儿大队的钱粮款项。经过调查,那伙大队干部贪污私分现象确实严重。几天后,朱区长听了汇报,赶上庙咀儿,撤销了全体大队干部的职务,责令他们迅速退赔公款公粮;改组了大队党支部,给社员分粮过元宵节。
哈哈,张太公的船歌,捅了瞒产私分的马蜂窝,为社员们出—口气,为百姓立了功。谁不为之拍手称快?
可惜的是,三年自然灾害过后,又来了个百花凋零的“文革十年”——再也听不到张太公的船歌声了。红卫兵说他唱的歌玩的旱船都是“四旧”,属于牛鬼蛇神。想唱,只能在床上蒙着被子哼哼。
粉碎“四人帮”后的1978年春天,随着形势的好转,全国上下展现了蓬勃生机。为宣传大好形势,丰富群众文化生活,宝丰文化馆组织民间艺人巡回演唱队。在确定演唱人员名单时,考虑到张立喜已年过七旬;跋山涉水,巡回演唱,恐出危险,就把他的名字“圈”了。可是,在演唱队出发时,张立喜却夹着个小行李包赶来了。演唱队负责人说,您老这么大年纪了,还是不去为好,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们咋好向你家里交代?
“我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张太公执拗地说:“我这喉咙不唱就不好受,又憋了这上十年了!”
还有什么话要说呢?一个爱好唱歌的农民,只是想满足唱歌的愿望,不要他参加,不是作难人吗?恭敬不如从命啊。他在山山水水间唱到:“霹雳一声震天响/一举粉碎四人帮/中国人民重解放/中华重新出太阳/幸福从此有指望!”唱出了人民的欣慰百姓的期望。
又是一年芳草绿。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给神州大地行了春风,给广袤农村播下春雨,山欢了,水笑了,人乐了,农村实行了生产责任制,共产党给农民配置了治穷致富的金钥匙。张立喜人至暮年,从未见过这样好的新气象,禁不住又唱起了新歌:“农民手脚松了绑/多亏责任制洒神光/干灯添油重放亮/枯枝逢雨又发旺/拽来富字气玉皇!”
张立喜人老了,唱歌仍然不失年轻时的“战斗”精神,既栽花,也挑刺,讽刺不正之风,敢舍胆子:“古代皇帝家传子/如今干部兴‘顶职’/老师早退不教书/想尽办法塞儿子/顶职顶把锅铲子……”是说当老师的不正之风。
“如今今有人不沾弦/不讲良心讲赚钱/晓得城里人爱‘瘦’肉/排骨刮成光板板/骨头卖过肉价钱!”很明白是说卖猪肉的屠户……
张立喜随着国家各个历史阶段形势的发展变化而歌唱,但他的一颗为国家为人民,实事求是客观反映的真心没有变化。他就这么唱了一辈子,搞了一辈子真正的群众文化。不须人请,不用谁动员。从不讲报酬,更不讨歌钱,他是一名真正的群众文化工作者,是位称职的民间歌手。他前半辈子的歌儿,有一些收在五十年代末期,竹山县第一本文艺书籍《笋子出土节节青》中,后半辈子的歌儿,收了一些在文化局主办的《堵河文艺》中,但更多的,是流传在竹山人民群众中间,它还将口耳相传至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