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的小清新

摘要：杂感 我每年都要接触一批学生的文字，而且要从当中筛选为数不多的几篇，然后往上面报，参加市里的评选。
　　 这是一件很头痛的事情，手里的十几篇文章是经过学校初选的，也都加了老师近乎“好的不能再好”般定性似的评述。我肚子里就那么点墨水，对于文学的评论知之甚少，只能散打几句，面对这些锦绣的文字、喷薄的热情我感动不已，五体投地，恨不得给每个文章加上一个大大的“优”字，全部评为一等奖，然后发证书发奖品，老少爷们全乐呵，多好的事情呢！
　　 况且我这人不但鉴赏能力不行，而且心肠软，总觉得吧，那么大的孩子能把文章写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不易了，搁我们那时候，没准还是先背背范文，然后改头换面一下，能够对付一下语文考试就行了。
　　 然而不能，名额有限！
　　 再说，也不能拿我们说事啊！我们那是国家人才缺乏的时候，蜀中无大将，拿我们稍微抵挡了一下而已，哪能和现在的人才想比呢？像我们那个水平现在大约只能算是半文盲的。我们一个领导就说，本科生才叫认字，硕士生那是看过几本书，博士才叫知识分子——好有气势啊！当然啰，他本人据说是博士，至于是哪门子博士，是考来的，还是速成的，还是怎么怎么滴啊，不详！但是的确中气十足。
　　 博士领导的潜意识是，就你们连字都认得不周全，有碗饭吃就不错了，再不认真工作的话，那就是误人子弟，那就是祸国殃民，我们得一方面认真工作，另一方面还得千恩万谢。
　　 用“祸国殃民”这样的词不是我的首创，我们还有一个前任的比较大的领导，在一个学校的举报信上签了四个字：“十恶不赦”，怎么个事情呢？就是很早以前(两千年的样子)一个学校给学生补课，收了一点补课费，遭举报。整个教育圈子震动，不是收费的事情，而是领导签的字：怎么着就变成了十恶不赦呢？奶奶的，他知道十恶不赦是什么意思吗？后来该领导锒铛入狱，贪污受贿搞女人一样不落，据说正在写回忆录——有机会出版的话，一定会大卖，现实版的春宫大戏看着多爽呢？
　　 这样的事要是摊到那个好用成语的领导跟前，没准他会想到“罄竹难书”什么的，可惜他没有机会了。
　　 读过那么多书的领导居高临下，气场强大，我们必须得低眉鼠眼地认真工作。让你挑选你就得好好挑选，否则就是和稀泥，就是不作为，就是……反正帽子还是很多的，尽量不要以身试法！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无知来影响人才的挑选，一定要好中选好，优中选优。
　　 于是，我把十几篇文章摊开，反复读，认真看，不停地喝水，见到没人的时候还偷偷地抽着烟（现在不让抽了，清平世界哪能抽烟呢，尽管雾霾的形成和抽烟关系几乎一点都没有），看过之后掂量一番，再掂量一番，一会儿抽抽这个，一会儿放下那个，左右摇摆，游移不定，只是看着钟表上的时间越走越快，想躲都躲不了的。
　　 这些文章的准确定义是征文。主题是爱国主义读书教育活动的征文，每年宣传部都要弄一次，范围包括中小学。要求所有的学生在读完《走复兴路，圆中国梦》读本之后，写下读后感。然后每校择优上报一篇到乡镇，然后每个乡镇在择优上报三篇：中学一篇，小学两篇。我就是选这最后三篇的人，连个帮手都没有。不是没有找过帮手，帮手来了，人家都很精，一来大家和我一样纠结，二来都还不愿意得罪人，都说好，最后皮球还是回到了我脚下。于是索性也就专制一回，结果前几年专制的结果挺好，年年都能获奖，于是这事变成了我彻头彻尾的一个人的战斗！
　　 既然是围绕着同一个主题来的，所以在思想层面上说大同小异的，而同一个年龄段的作文在表现形式上也出入不大，简而言之，这些文字的共有属性是：通览读本，受到爱国主义教育，然后联系实际生活，描绘远大理想，抒发爱国主义情怀。篇章结构都不会有问题的，都是以读本入手，然后层层推演，最后情绪爆发。而在所谓的技法上也都能注意到外在的语言依托和内在的情感流露，就语言来说，虽然不像领导那样属于“成语控”，但也都辞藻绚丽，气势夺人，大量的排比如同演讲版倾泻而下，而情感上更是毫无隐匿，掏心掏肺，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跃然纸上，雷同于口号。
　　 坦白讲，我只是觉得好，而个人并不是真正地喜欢，甚至回头看的时候，也影响了对文本以及文本背后的作者的判断，这是我们需要的征文吗？即便是，那么这是我们的孩子应该写出来的文字吗？
　　 我有些怀疑，且并非无中生有的怀疑。
　　 当然，孩子们（假定是孩子们）的东西还属于未成年人之列，将原文摆出来说长道短似乎不妥，只能简单地抽取个大概的精神。我手里的八九篇文字，基本上都是一个模子的，首先是回顾了我们五千年光辉灿烂的历史，作者自己也是反复地激动于我们灿烂的过去，然后笔锋一转，就提到了近代的积贫积弱，落后了，也挨打了，最后一段自然是新中国建立之后尤其是最近几年的腾飞，印证了曲折发展的规律，也庆幸着我们终于找到了一条属于我们自己正确的路子。作为爱国主义的几个必备素材，孩子们们写到了港澳的回归，载人上天，航母建成，奥运会的成功举办，最后归结为中国梦正在实现，而自己责无旁贷地成为其中的一份子，一定要好好学习，努力奋斗什么的。
　　 是不是有点假？属于中小学生的小天真、小清新哪儿去了？
　　 课程标准我学得不很认真，只记得关于写作大约是这样要求的：三四年级的孩子要养成写东西的兴趣，五六年级的孩子大体能把握一下篇章比如分段什么的，到了七到九年级的时候开始能尝试着不同文体的初步写作，写作当中要有自己的意识，在表述上也有了一些相应的要求。我手里的六篇小学生作文和三篇初中作文从水准上完全达到了九年级的水准，究其表现手法以及文章的立意来说，还应当是九年级学生作文中的上品。这些事学生的东西吗？你会说老师不是要批改吗？到底是批还是改？成分很小，更大的可能是代为捉刀。
　　 我们的学校乃至于老师面对比赛的时候总是想把名次向前靠一些，为了这个名次，自己投入的就很多很多，原来文章的质地被完全取代，在文章中看不到一丝孩子气。我们的老师对自己的写作总是很自信，看到孩子的东西，左看看，右看看，这句不行，那句不行，就像领导说话似的，没有个三条五点还算哪门子领导呢？
　　 甚至不排除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拿到了题目，老师直接上。少走多少弯路呢？这事我们以前经常干。叶圣陶先生说教作文就是要多批少改乃至不改，本意就是要维护孩子们的天性，他老人家大概根本想不到连批都可以省略的。
　　 我还真能理解老师们。前两年市里搞篮球比赛，几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发烧友真组队去了，落花流水而归，一脸的不服，原来对手全是从体校里请来的；乒乓球比赛也是，专门就有一帮人帮单位打比赛混票子，有点像私人定制的架势。也不能怪人家单位，人家领导说了，没什么的，早年咱们中国足球少年队不也是隐瞒年龄和老外比赛，还获得过史上最好的名次，大家都这么玩，为什么我不行？
　　 还有你们成天充高雅，不是有人说某某作家写东西都是请人代表的吗？一个样！
　　 字句铿锵，很难驳斥。可是你们成人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干嘛糟践孩子呢？
　　 一个好好的征文活动因为充斥了功利色彩，而彻头彻尾演变成了成人的文字游戏，与举办者初衷可否符合？
　　 我想现状应该是完全把孩子踢出了场外，他们所受到的教育怕是也许会一不小心拿到一个和自己二毛钱关系都没有的获奖证书之外，再无其他。
　　 然而，我们成人却玩得挺欢，比如我现在就得在一帮准成人的作品中选择出一个来应付上面的任务，死掉一批脑细胞纯粹是没事找抽。
　　 我们的孩子应当天真，应当可爱，应该喜欢芭比娃娃和喜羊羊，应该为某一次野炊兴奋不已，应该为某一次胜利的球赛而手舞足蹈。应该为还不算连贯的作文被老师表扬而建立信心，应该为偶尔写出的两句小诗而欣喜不已。你让他走复兴路圆中国梦，课题太大了。即便是这么大的课题他们弄不好也没什么，弄不好就别弄了，总比主角沦为观众要好一些，是不是从小就教他们走捷径。
　　 孩子从小就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能随便吐痰，礼貌待人什么的，慢慢长大了，才逐渐会懂得热爱祖国人民什么的，现状是长大之后，再要求他们从最基本的做起，可那时就像三十岁练体操，骨骼也不听使唤的。
　　 也别说，我还见过小孩写出我所认为的好作文的，比如一小孩一个人在家怎么玩，他算是把能折腾的全部都折腾了，比如找两个板凳，围上皮筋，一个人在跳皮筋，一会儿他代表着自己，一会儿他又代表着他人，然后自己再当裁判。这事好玩，简直有点奥尔罕的气势。可显然，这样的作文注定不会浮出水面的。
　　 类似的我看过几个中学生日记（当然是人家让看的），写的虽叙述平淡，却清新扑面，十四五岁的状态跃然纸上。有人说，作家就是向陈词滥调开战，哪里需要哪样啊，孩子们的作文你让她说几句真话写几句真话就不错了，而老师们改过的真话就更少了。
　　 我们这个庞大的肌体里真不知道藏匿着多少言不由衷的怪物，恐惧的是很多时候把说谎还当作一种能力，最为恐怖的是这还依然被当作为一种生存技能顽强地向下一代乃至更下一代遗传着。
　　 可能是个人的喜好，在往年的遴选过程中，我经过反复的斗争，那些口号式的文字我最后都给放弃了（对不住那些老师了，不过那时他们会说作文原本是孩子写的），送上去的都还是有一些孩子气的文字，结果受到认可，说明我的思路可能是和评委们比较暗合，这事其实好明白。这次最后一狠心，还这样来，找了两篇相对要天真一些的文字，应该不会弄错的。
　　 再说，即便错了，也伤不着孩子，人家就没进教室，还举哪门子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