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亢嘹亮的竹山薅草锣鼓

摘要：介绍地方民间艺术形式。 概说
　　 竹山县位于鄂西北边陲，西邻秦域，南毗巴蜀，处于秦岭余脉和大巴山余脉之间，地理位置偏僻封闭。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前，深山农村基本还保持着刀耕火种的生产方式。由于土地面积辽阔，播种面积广泛，加之竹山常年气候的温热湿润，山地野草伴随着农作物生长，却又比农作物长势来得快速迅猛。稍有疏忽，即可蔓延泛滥成“草灾”。适时不予以排除，将严重影响农作物的生长，尤其是直接影响着收成的好坏。山里有俗言：“做人小时怕丧老，老时怕丧小，种地人就怕荒了草”。所以，深山农事中，薅草是件须臾不可马虎、不可小看的大事。
　　 为了确保农作物的正常生长，确保庄稼收成的良好，届时非得集中人力、集中精力除草不可。但是，长天老日，薅草人员容易困倦劳乏，薅草锣鼓便成为有效的催工、加速、解乏、鼓劲儿的重要促产手段之一。薅草锣鼓本身，因农事生产的需要，和丰富山乡人民精神文化生活的需要，逐步形成了一种风格独特的民间锣鼓说唱艺术形式。下面谨就笔者对竹山薅草锣鼓所掌握的情况和见解作以探讨，就教于方家——
　　
　　 一、竹山薅草锣鼓的来源
　　 竹山薅草锣鼓，又名“阳锣鼓”。唱的歌儿，名叫“阳歌儿”。如此称谓，是与悼念死人的夜锣鼓（亦称丧葬锣鼓）相反相对而言的。竹山的夜锣鼓，亦称“阴锣鼓”。唱的歌儿，也叫“阴歌儿”（亦称孝歌儿丧歌）。这种说法，是按照古老的阴阳学说划定的。生者为阳，死者为阴。人间俗称“阳间”，地府俗称“阴间”。竹山民间据此把这两种锣鼓说唱形式，作阴阳之分，遂有阴歌阳歌之别。不过，从外在的表现形式上来看，竹山薅草锣鼓也即阳锣鼓，却直接来源于阴锣鼓的组成部分。
　　 根据是：
　　 1、阴锣鼓的说唱是两人上场，一人敲鼓一人打锣，绕着棺材转圈而唱；阳锣鼓即薅草锣鼓也是两人上场，一人敲鼓一人打锣，在山坡上结伴漫步而唱。
　　 2、阴锣鼓唱到寅时，即天将明时分，开始绕棺木反转圈，这种与前半夜逆向转唱，反其道而行之，叫“回阳”，唱的歌就叫“回阳歌”——由阴歌的四句、八句或多达十几、二十几句组成的唱段，一改为上、下句两板式，歌师傅每句都以“呃——”声起腔，上句是：
　　 回了（那个）阳来回了的阳（啊）：
　　 （锣鼓过门后）接下句：
　　 呃——阴歌儿（那个）换作阳歌儿唱（啊）。
　　 ——竹山薅草锣鼓，则是就此唱腔套词：
　　 呃——太阳（那个）一出照山岗（啊），
　　 呃——男女（那个）老少锄草忙（啊）
　　 3、阴锣鼓的唱腔，由一整夜的忧郁低沉哭腔述诉，变成了“回阳”时的如上亮亢明快的渲泄；划分段落的锣鼓过门，也由花样繁多的冗长敲打，变成简捷明快的敲打。竹山薅草锣鼓，正是截取阴锣鼓的阳歌部分的说唱敲打，由灵堂移向广阔的山野田间，变为名符其实的阳歌儿和阳锣鼓。两人唱和，群山呼应，涧壑荡漾回环，呈现了十足的阳刚之气和阳刚之美。虽然来源于阴锣鼓的组成部分，但是，竹山薅草锣鼓，早已独立门户，自成一体，并且显示了与其它民间锣鼓说唱形式明显不同的特点。
　　
　　 二、竹山薅草锣鼓的独特功能
　　 竹山薅草锣鼓看似简单，实际上并不简单。一是歌师傅要具备声腔并美的基本说唱条件；二是要具备娴熟的锣鼓敲打技巧；三是要具备上天文下地理中人事和农业生产技艺经验的广泛知识；除此之外，歌师傅的结伴，往往像相声演员的老搭裆一样，互相要熟悉各自歌唱的思维套路，甲逗得出，乙要捧得上，彼此心有灵犀，一点即通，配合默契。所以，阳歌的歌师傅，实际上，绝大多数也都是阴歌师傅的老搭裆，诚所谓知己知彼，百唱不怠。阳歌即薅草锣鼓的歌师傅，是远近方圆百十里内的精明人和名人，在大集体劳作，生产队行政体制时，他们是靠头等劳力的高工分，或另有奖励工分者，在生产责任制实行以后，薅草季节各家各户的请工协作，薅草锣鼓的歌师傅，也是高于其他帮工工资的获得者。
　　 竹山薅草锣鼓的歌唱内容，一是直接取材于阴锣鼓的唱本，诸如《山伯访友》、《英台闹五更》、《乌金记》、《乌盆记》、《黄飞虎反五关》等和《包公案》、《施公案》清官公案故事；二是相互盘歌、采取问答、反诘等方式，表述历史故事，历史人物和古迹轶事、生活劳动、农事、谜语、地方掌故、风土人情等杂歌：三是即兴发挥、应物就景即兴随口编唱，极尽彼此戏谑、讥讽、挖苦、刻薄、奉承、溢美之能事，以达到调节烘托劳动气氛的目的。
　　 竹山薅草锣鼓具有以下独特功能：
　　
　　 （一）寓乐于劳的功能
　　 自古以来，社会各界各色人等，有劳、逸之分。有些人偏重于劳，有的人偏重于逸。现代社会讲求劳逸结合，无非是在劳作之余，享受一些清闲，抑或在有条件的地方，享受一下诸如戏剧、电影、舞蹈、曲艺、歌曲等精神文化生活。但是，每一门文艺形式，都不能真正达到劳逸结合。譬如上述艺术门类，在劳动之时，就观看、欣赏不成；要观看要欣赏，就非得停下劳作不可。也就是说，劳和逸只能顾一头。可喜的是，薅草锣鼓却把劳和逸，自然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将歌唱融于薅草这项具体劳动之中，将劳动融于薅草锣鼓这种民间锣鼓说唱艺术之中。二者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不离，唱随劳走，劳随唱行，达到了寓乐于劳的独特境界，是其他任何艺术形式，都望尘莫及的。
　　
　　 （二）嘻笑戏谑立竿见影的促产功能
　　 农谚有言：春争日，夏争时。竹山薅草锣鼓，是应争日争时的农事生产而生的，主要应用于春薅麦草、夏薅苞谷草的阶段。深山薅草劳动，是一件大突击、抢火口的农事。一到薅草之际，一面坡上要集结数十人甚至上百人。一侯锣鼓敲响，薅草者像士兵听到了冲锋号，像运动员听到了发令枪，充分做好了精神准备。薅草人员一溜散开，拉开薅草的“赛口”，向着歌师傅所处的制高点进发。在歌儿的唱和中，在锣鼓的敲打中，人人争先恐后，呈现一派热火、紧张、你追我赶的壮观劳动场面。薅草者沉浸在锣鼓歌唱之中，在锣鼓歌唱之中，又沉浸于挥锄劳作之中，摒弃了家务琐事、张家长李家短的私心杂念，自然加快了薅草的速度，和一天应完成的薅草任务的进度。
　　 当然，数十、上百人的薅草队伍中，人员有老幼，体质有强弱，或者上工不上劲的人，也大有人在。尽管歌儿唱锣鼓催，往往还是有人赶不上“赛口”，远远落在大队人马的后面。这种情况，逃不脱“居高临下”的歌师傅的眼睛，便指名道姓地即兴编唱起来，一问一答慢慢“挖苦”：
　　 （甲）呃，落在后面的是哪一个（哇）？
　　 （乙）呃，是朱家老表我不好对你说（哇）。
　　 （甲）呃，莫不是老表的尾巴长（啊）？
　　 （乙）呃，夹着尾巴他慢慢磨来慢慢拖（哇），
　　 （甲）呃，莫不是老表的锄头小（啊）？
　　 （乙）呃，那锄头只好回去挖耳朵。
　　 （甲）呃，莫不是与表嫂亲热过了火？
　　 （乙）呃，今昼你薅草变成“耷脑壳”（竹山骂人土话，是阳物不勃不挺无精神之意）……
　　 鉴于这种讽刺挖苦，谁落后谁都会感到羞耻。所以，薅草者千方百计，要赶上赛口不落后，免受当众的笑骂羞辱。以致出现了脱了锄头顾不上重“斗”，只好用锄把戳草赶赛口的笑柄。这种情形，也逃不脱歌师傅的伶牙利齿，为保证薅草质量，他们要进一步以歌进行批评、指责：
　　 （甲）呃，你看那张家老表几“歪火”（哇），
　　 （乙）呃，锄头脱了他用把戳（哇）。
　　 （甲）呃，这坡地不是你家的石“碓窝”（哇），
　　 （乙）呃，薅草也不是“抒”糍粑馍（哇），
　　 （甲）呃，光锄把拿回去送给表嫂“用”（啊），
　　 （乙）呃，新表嫂会骂老表要砍脑壳（哇）……
　　 这种诙谐、机趣、一语双关、亦假亦真、非常及时的特殊批评，容不得被批评者的反驳和发恼，真是胜过原来的生产队长或如今村、组长的言语批评。这种现过现的特殊方式的批评和表扬，达到了促进农业生产的效果，显现了以艺术形式，促进经济建设的特殊效应。
　　
　　 （三）村言俚语的教化功能
　　 薅草锣鼓的歌师傅，都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土秀才，他们最值得称道的本领，是把自己所掌握的书本知识和其它社会知识，用当地的方言俚语表现出来。他们的歌儿，很押韵合仄，唱起来是朗朗上口，听起来是明白如话。因此，有文化无文化的妇孺老幼，都听得明白记得住，没有洋腔洋调那种欣赏、领会时的审美阻隔。所以，竹山薅草锣鼓所唱的阳歌的寓乐于劳、寓教于乐的教化功能也很明显。当然，这种教化功能，也取决于所唱阳歌内容的本身。
　　 一是歌师傅所表述的历史故事诸如《杨家将》、《岳飞传》等，是非曲直历史早有定论；二是歌师傅所表述的历史人物，也都早已盖棺定论。是忠臣良将，以歌颂扬；是盗贼佞臣，以歌鞭挞；是慈父孝子，极力褒奖；是奸夫淫妇，切齿诅咒；使听众当时明白是非，辩得忠奸，识得良莠，在心目中树起做人的标准。三是歌师傅在封建意识浓厚性知识封闭的深山，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中，冲破性知识的禁区，在大量的生活杂歌和情歌中，也即俗称的“酸歌”、“荤歌”中，宣扬了男女性爱、情爱，乃至做爱的具体情节和内容。例如：
　　 （甲）呃，远望乖姐一身蓝（啰），
　　 （乙）呃，胯下夹个“濮水坛”（啰）。
　　 （甲）呃，两个“萝卜”装不下（呀），
　　 （乙）呃，一个萝卜就塞严（啰）。
　　 ——虽是以此物托它事，但因歌词的双关，容易使人产生联想，使深山群众最直接得到了性知启蒙教育。
　　
　　 三、竹山薅草锣鼓的未来发展方向
　　 社会历史推进到二十一世纪，尽管有许多现代化音响和歌唱艺术手段，但却取代不了竹山薅草锣鼓，这一历史悠久的民间锣鼓说唱艺术形式。因为，现在虽然能把收、录、放机和扩音喇叭，架到山坡工地上，但仍然比不上竹山薅草锣鼓本身所具备的优势。一是竹山薅草锣鼓不费人力，只需2人歌唱（顶多4人换班歌唱）便可活跃和振奋一面山坡。二是竹山薅草锣鼓不须大量资金，购置音响设备设施以做传媒，只凭两片嘴唇和一套锣鼓作为载体，在没有脱离贫困线的深山，仍然显得经济实惠。三是竹山薅草锣鼓，远比收录放机灵活，没有固定磁带的限制，没有断电不能播放的忧虑。四是竹山薅草锣鼓乡音土调，比收录放机的洋腔洋调亲切贴近，随心所欲的歌唱，能与听众面对面交流融洽情感，不产生所谓的审美心理阻隔。
　　 另外，从农村生活实际看，竹山薅草锣鼓不会消失，大批的回乡知识青年，虽然在改变着农民成分的结构，但他们对竹山薅草锣鼓，不仅没有讨嫌感，反倒觉得它是一种淳朴的乡音，跃跃欲学试者，或已接过锣鼓而歌唱者，已大有人在。
　　 不过，从发展的眼光来看，竹山薅草锣鼓这一民间艺术形式，应该引起群众文化部门的重视，应做有心人，在保持其原有风貌的基础上，进行音乐板式的加工，解决其音乐单调、板式单一的缺憾，以适应现代农民艺术欣赏，和精神文化生活水平程度提高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