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百味

对于豆腐，我从小是厌憎的。
　　 七八十年代物质匮乏，家家饭桌上都以价格低廉的白菜萝卜豆腐为主打菜，不是逢年过节难沾荤腥。可小孩子们天生嗜好酸甜鲜香的味觉刺激，追求新鲜奇异的口感体验，一条馋猫似的舌头，却整日湮没在白菜豆腐的寡味淡汤里，可怎么受得了？所以，尽管母亲施尽浑身解数，把豆腐做得花样百出，并辅以“豆腐富含高蛋白营养超过鸡蛋”的循循善诱，可口味平淡的豆腐，哪能和香喷喷的鸡蛋相提并论呢？所以，一听到街巷里有人拉长声调卖豆腐，我就异常紧张，生怕妈妈又端着盘子去买。是的，甭管煎炸烹炒炖，执拗的我，对摆在面前的豆腐类菜肴，一律视而不见，宁愿伸长手臂，去夹桌角边虽没营养，但酸爽可口的腌黄瓜，为此没少遭到大人的训斥。有时也在父母的威逼下，夹起一两小块放入口中，可那时豆腐的滋味，是勉强和难以下咽的……
　　 对豆腐的排斥态度，一直持续到我住校读高中。
　　 读高中时，己是九十年代，虽然大家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但清水寡油的学校食堂里，豆腐依然是大锅菜里的主角——什么白菜粉条炖豆腐、菠菜豆腐、青椒炒豆腐、猪血炖豆腐、烩豆腐泡、豆腐卷子、豆腐条咸糊涂……真想不明白豆腐的包容性究竟有多大？竟能和如此繁多种类的蔬菜搭配！更弄不明白豆腐，在食堂菜肴中频繁出现，究竟是因为营养价廉，还是喜爱者广泛？可彼时我们正值长身体的年龄，再加上高强度的学习任务，每每不到饭时便感觉饥肠辘辘，所以吃饭时，也顾不得挑剔什么白菜豆腐了，统统被扒进嘴中迅速下咽，赶紧去安慰饥鸣如鼓的肠胃去了。可以说从那时起，我不再排斥豆腐，但目的是为了解饥饱腹，与喜好无关，那时豆腐的滋味，是无奈和印象模糊的……
　　 高三下学期，压力陡升。因为晚上安排了四节自习，许多高三学生，便喜欢在中间休息时间，回宿舍吃些东西，以补充热量体能，来熬过漫漫长夜。我们这些离家远的学生，无法从家中带菜，一般是半个剩馒头就点榨菜丝了事。而我的邻铺，是一位家在县郊的赵姓女生，经常有家人为她捎来油水充足的饭菜，让我们艳羡不己。这次她的家人给她捎来的，却是一大玻璃瓶香椿芽拌豆腐。赵姓女生颇为自豪地告诉我们，这是她母亲用手工小磨，亲手磨制的鲜豆腐做成的，并给我们每人分了一大勺尝鲜。当时，我有些不以为然，在学校大灶上天天吃各种豆腐，还没吃够？还要从家里巴巴地捎过来？
　　 看到其他的同学尝过后啧啧称赞，我不由地好奇心起，便用筷子拈了些沾满亮紫色香椿芽儿碎屑的小豆腐丁，试探着送入口中……果然，轻轻地咀嚼过后，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美味，从齿颊间泛起，微凉的口感中，醇厚的豆香、香椿芽儿略带苦味的清香，混合成一股奇特的鲜香，轻轻缭绕在舌尖、齿颊继而整个口腔、诱惑得人连连吞咽，忍不住想接着再来第二口、第三口……豆腐竟会有这般好滋味？！新鲜的体验令我惊讶难忘，对豆腐不再轻视和小觑！呵呵，那时豆腐的滋味，竟是新奇和鲜美可人的。
　　 后来去外地上大学，偶然读到了任大星的散文《三个铜板豆腐》，在充满童趣的苦涩回忆里，被作者寄托在豆腐上的醇厚深情深深打动……
　　 “我很小的时候，听人说，豆腐三个铜板一箬壳摊。谁家来了难得的远客，谁家才到山外，去买一小摊豆腐请客。”
　　 “小毛开头哇哇乱喊着，拼命想把嘴巴让开；但等到豆腐终于被塞进了嘴巴，他便瞪着两只眼睛辨起味来，突然不再做声了。我看他急急忙忙把那块被卡碎了的豆腐，全部扒进了嘴巴，有滋有味地吞下肚里去了。”
　　 外婆疼爱初次来省亲的两个小外孙，用“三个铜板豆腐”款待他们，初次体验豆腐的鲜美，给作者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以致于因灾荒战乱，从此二十多年不得相见的漫长时光里，在对外婆家豆腐的反复回味和热切期盼里，蕴藏着两个外孙对外婆的绵长思念和无尽的牵挂……二十年后，世事变迁、生死离别，作者和弟弟再次来到外婆家，偏瘫在床的老外婆，从贴身小布衫兜里，艰难地掏出被身上汗水擦洗得干净锃亮的三枚铜板，想再请他们吃一箬壳摊豆腐……
　　 真没想到，这平淡无奇的豆腐，在旧社会穷苦人心目中，竟是那样奢侈难得的珍馐美味；那洁白柔韧的身影，竟凝结着对亲人如此浓郁绵长的情思！
　　 我为自己对豆腐的偏见羞赧起来，开始有意识地增加尝试她的机会。说来真的好奇怪，一旦在情感上改变了对豆腐的看法，味觉上也变得积极起来。食堂小炒厅的几位大师傅，都是擅长做豆腐的高手，一块块寻常的豆腐，经过简单烹制，便在他们手下华丽变身，成为舞蹈在舌尖上的、风采迥异的精灵。慢慢的，我也能从麻婆豆腐里，品尝出令人垂涎的辣烫鲜香、从砂锅豆腐中，领略到口感丰富的滑嫩鲜美、从虎皮豆腐里，咀嚼出欲罢不能的醇香悠长……我开始从豆腐这种简单朴素的食材身上，感受到它低调的魅力，濡润滑韧的豆腐，所具备的那种温和包容、丰富清淡、余香绵长的个性，是性情急躁的人所体味不到的。我开始后悔年少时，对豆腐的轻贱和冷落，真心发现它的好了！
　　 那时，豆腐的滋味，是惊喜和相知恨晚的。
　　 婚后怀孕期间，我因卵巢肌瘤不得不冒险手术。术后体虚胃口差，医生叮嘱，为确保胎儿健康，术后营养一定要跟上，但切忌油腻，要以清淡为主。这可愁坏了婆婆，她追着医生打听合适的食谱，终于决定要用砂锅熬豆腐鲫鱼汤为我开胃。
　　 说来也怪，当热气腾腾的，奶白色的豆腐鲫鱼汤被端过来时，受麻醉药余效的影响，吃嘛都反胃的我，竟然胃口大开，一连喝了两大碗，那一枚枚白玉般的豆腐小块，吸饱了鲜美的汤汁，抿在口中软糯丝滑、鲜香满口，令肠胃感到特别地舒服熨贴……
　　 在豆腐鲫鱼汤地滋养下，五个月后，白胖健康的儿子呱呱坠地，婆婆喜孜孜地逢人便夸，这都是豆腐鲫鱼汤的功劳！
　　 医生说，具有“植物肉”美称的豆腐，确实属于滋补佳品，不仅营养丰富、含钙高，易吸收，而且，可促进分解附在血管上的胆固醇，长期食用，可降低心血管疾病的发生，保护肾脏、促进体内毒素的排出，对身体特别有益……
　　 后来得知，豆腐的好处不仅这些，大豆蛋白内的植物性雌激素，能使肌肤美白细致、可以帮助女性平衡体内激素、延缓衰老、减轻更年期症状烦恼……
　　 外表平凡的豆腐，的确是一种平民价格、贵族享受的珍馐！
　　 有时感觉，豆腐这种普通却耐人寻味的食物，有其独有的气息和意味。因为温和清淡朴素，却能令人明智、静心。它感召的是心灵的温柔和身体的温暖，而非时尚、繁华和喧嚣。穿过岁月的流沙，我们才能获得感知。生命在这简洁的食物蒙养之中，会获得更为持久的耐性和韧劲。
　　 “鱼生火肉生痰，白菜豆腐保平安”。人到中年的我，不再喜欢追逐舌尖上的新奇和刺激，深深地爱上了豆腐这种温和清淡、余韵绵长的健康食物，并成了它的铁杆粉丝。每天的餐桌上，若寻不到豆腐的身影，便总感觉有些遗憾、像是少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