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学生真实的生活记录

摘要：我的四篇教育随笔，是我和我的学生真实的生活记录。 “天命就是一个人总梦想着去实现的事情，每个人在他年轻的时候，都知道他自己的天命是什么。”
　　 “实现自己的天命是人们唯一的义务。”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一书中铿锵的话语,经常在我的耳畔回响。若问，我活着的天命是什么？一定是那帮孩子。若问，谁在前世约了你？我一定是，那帮孩子，要我把最温柔的笑、最持久的耐心、最包容的爱，都给他们，不问回报，只求心安。
　　 把今生最美好的一切，无私地还给一切孩子，是我的天命。
　　
　　 一、老师，你什么时候和我谈一次话？
　　 离高考只有86天，离高考还有86天。前者很焦虑，需要我出面疏导，缓解紧张情绪；后者很是得过且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需要我适当施压，增加他的紧迫感和自觉性。
　　 我的一天，永远是忙碌的。除了一周16节语文课，还有一个班的班主任，一节班会课，所有的早读、两操、中餐、午休管理、自修课到位，还有联系家长、家访，每日记好班主任工作手册，和学生谈心，应对各种突发事件，等等。但不管怎么忙，我都抽出时间和学生面谈，每天2到5人。我发现，我的谈话法很管用，比多讲几份试卷性价比高多了。学生被我叫到名字，请到走廊面谈时，眼睛亮亮的，很欣喜的样子，我读懂了他们的期盼。
　　 老师，你什么时候和我谈一次话？
　　 这话是昨天放学一日小结后润突然当众说的。润是我班唯一的优秀团员，校三好学生，每次月考都名列前茅，多次拿过第一。上周月考后，是润在我下班后到我办公室找我，这个身高一米八的大男生，一进门，就是一鞠躬，眼里含泪，说：老师，对不起，第一没拿到。我劝导他，拿第一不是你对班级的责任，你那么努力，多次夺得第一，老师一直很感激你，欣赏你，真的！怎么才过了一周，他又要我和他谈话了呢？一个班，46个人，面谈每人轮一次都得半个月20天的。
　　 待我忙完班里回到办公室，润已经搬了张凳子，呆坐在我空空的办公椅的对面，犹如一座痛苦的羊的雕塑，他看我的目光，也颇似温顺又委屈的羊。
　　 我不急于坐下，太阳已经下山，我忙着把窗台外的花搬进室内。忙完，问润：可以开始说了，怎么回事？
　　 润有气无力地说：我的早恋失败了。
　　 我很没有同情心的样子，居然笑了起来，说他：18岁谈一次，算不得早恋哈。
　　 玩笑开过，我开始劝导他：事情要分清主次，当务之急是高考，等忙过这80多天，再成功也不迟，对吧？失恋未必是坏事，可以一门心思准备高考，奋力拼搏一回，还怕她不回来找你？真是短视，男孩子呀，要站得高，看得远。
　　 润很疑惑地看着我，问：老师，你知道她是谁？
　　 我答：是娟，对吧？
　　 润吃了一惊，脱口而出：老师，你真的是仙姑啊。
　　 我笑了，说：你们一个眼神，一个细节，我都能看出东西来，否则我40多年的饭真是白吃了。
　　 润说：前两天，她对我说，我对你没有感觉了，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我真的很难过很难过。
　　 我说：这种心情，我很能理解，毕竟真诚地付出了一片感情。以后等你到了大学，眼界开阔了，发现世界那么大，优秀的女孩子那么多，就会想明白，这次失去未必是坏事。（娟也是我班的学生，我不能在人家背后说坏话。）
　　 润终于开始倾诉，我倾听就可以了。润说：昨天，老师在课上表扬她，我心里很不爽。
　　 我想起了昨天课堂上的事，月考试卷分析，说到一道文字表述题，娟的答案我最欣赏，于是把它打到ppt上向全班展示。娟写的是：鱼说，要是我能与鸟握手，那天与地就能说悄悄话了。记得我夸赞她的时候，得到某些男生的一片嘘声，我还嘲讽他们说，对于没有诗意的耳朵来说，很多言语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当时，我甚至很动情地对全班说了一句：我真希望娟是我女儿，呵呵。
　　 我分析说：真正的爱，一定不会嫉妒对方比你好。
　　 润说：是的，我真的很嫉妒她。
　　 ……润又絮叨了很多他和娟的故事。我也不打断他，由着他倾诉。
　　 润说了很长一段，停了下来，我才告诉他：爱一个人，一定真心诚意希望对方快乐，不管这个快乐是不是你带给她的。你还小，对感情的理解还需要阅历，需要时间，待你若干年后回望这段生活，会发现自己有点狭隘。慢慢调整，用心去想，走过这段，你真正懂得了，就成长了。
　　 润点头，表情比刚才和缓了很多。
　　 我说：你看，天都晚了，我还要回家给儿子做饭呢。
　　 润很不好意思地说：打扰老师了。
　　 我说：没事，说出来是不是心里好受多了？谢谢你那么信任我，告诉我这一切。我一直很看好你，这个坎，相信你一定能迈过去。
　　 润感激地说：谢谢老师的信任，我可以的。
　　 送走润，我收拾好东西去关窗，看到润走出校门的身影。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我活着的价值。
　　
　　 二、世间从此再无他
　　 一想到他，那个18岁的孩子，感觉像做了一场久远的梦。
　　 他叫D，高一高二时我是他班主任。高三分了班，我就不再教他了。分别不到一年，我得到了关于他的噩耗。当领导告知我D死讯的时候，我的心脏很猛烈地跳了两下，能听到胸腔里沉闷的回声，头皮一下炸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知道，这个我陪伴了700多个日子的孩子，世间从此再无他。
　　 坚持到下班，无力走回家，坐上公交车，看着窗外，很大的太阳，5点了，还这样的耀眼。马路中央硕大的玉兰，绽放得无拘无束，美得形容不出。一想到D再也见不到这些，泪水变得不听话。
　　 记得那年寒假放假前，我去他家家访。D住城乡结合部，我下了公交车，他来接我，带我七弯八拐进一条小弄堂，狭小的住房，二楼一间他母亲住，三楼同样大小的一间，D与他外公挤一张床。这个从小没有父亲的孩子，长得比同龄人矮小，但有很讨人喜欢的笑脸，笑的时候，单眼皮眯成缝，一脸天真。
　　 我走进D家凌乱的厨房，问D：你中饭吃什么？
　　 D说：家里有年糕。
　　 我一看煤气灶边的青菜，叶子已发黄。就对D说：唉，可惜了我的好手艺，不然给你做青菜炒年糕。
　　 后来我带D到街上找饭店，我允诺请D吃饭，点最好吃的菜。这个特殊家庭成长的孩子，每天早饭只有2元钱，有时会到我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问我要吃的，我的饼干、水果，就变成了给他的奖励。
　　 临近过年的缘故，饭店大多关门。终于寻得一家，因时间尚早，还在备菜。
　　 D对我说：老师，我很想吃那种饼，我们不点菜了好不好？
　　 我逗他说：一个饼才几个钱呀？你不想敲我吗？
　　 D露出两颗虎牙，笑成了眯眯眼。他乐颠乐颠地带我走了好些路，找到他初中母校旁的一家奶茶店，喉咙很响地叫老板娘做饼。
　　 老板娘和D很熟稔的样子，聊了几句闲天，开始现做放火腿放鸡蛋放什么什么酱的那种饼。做好后，递给D。我掏钱，忘了是6元8元还是10元。
　　 老板娘说的一句，我再也忘不了，她说：你吃东西，你妈妈付钱。
　　 我听了大笑起来。D很骄傲地告诉老板娘：她是我老师！
　　 D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那天是2010年2月1日。我的工作笔记里写着。今生今世，孩子，我再也没有机会为你点菜，更别奢望一桌好菜了。
　　 在D不很强壮的身体里一定有痛苦存在，他隐忍着，还时不时用微笑回报这个世界。有时他也告诉我一点他的秘密，这个个性极犟的孩子，在我做他班主任的两年里，只发飙过一次，那是在军训时，面对教官苛刻的训练，忍无可忍的他又哭又闹，还当众煽自己巴掌，又大颗大颗地掉眼泪……记得他离开教官站到我面前时，又乖乖的样子，后来自觉归队参加军训。在我班里的两年，他一直都很开心。
　　 我翻开以前班级的相册，看到那些有D形象的照片，他在军训拉练的队伍里奋力走着，他在练习包扎时把自己包成印度妇女引大家笑，他在素质运动会上和同学打闹，他在……曾经的一幕幕，都变成了催人泪下的回忆。
　　 700多个日子，它们不是抽象的堆积，是情感的交汇，是有血有肉的记忆。我不知道，孩子，你为什么选择走这条路，在你这样做时，有没有一秒钟想过，老师会肝肠寸断！你是我教书22年来最早离开的学生啊。
　　 18岁，世间从此再无他……
　　
　　 三、一辈子有多少的来不及
　　 校园里那片蔷薇，怒放得有些时日了，一周的阴雨，一天的大风，两日炽烈的夏阳，就像被脏兮兮的抹布揩了一把似的，原先的娇艳变成回忆，很是惨不忍睹。
　　 有时人的生命，也如那些花儿。
　　 一个学生的父亲，壮年猝死，我听闻此消息，十分难过。又听说该学生的母亲，也罹患癌症，一直在死亡线上挣扎，悲到不能语。学生请假奔丧，他的座位空了三天，我的心情也跌宕低徊了三天，总想象不出，这个16岁的孩子，怎么能承受住这样突然的丧父之痛！
　　 这个学生，高大壮硕，他老家在东北，个性也很北方，阳光开朗爱笑。下课时总能听到他在教室大声嚷嚷，带着那种浓重的北方口音。在好声音热播的那段时间，他一心展示他的好嗓子，课间高歌一曲《三天三夜》，很有点张玮高音的味道。他不只有外向的一面，有时他也透露一点他的小忧伤。记得上学期他的一篇作文，叙述他将离开老家时，和儿时的朋友在江边依依惜别，大段的写景，很成人化的一个动作，拍着对方的肩膀说话，好像只说了一句，兄弟。我夸赞他的细腻文笔，在课堂上读了两段，引得全班嘘声一片——对于这个年龄的城市孩子来说，故乡是一个遥远的概念，离别也是别人的故事。在课前三分钟口语练习中，我给了他全班唯一的一个满分。他也许因此和我特别亲近。上课有时会管不住自己，插嘴，反正我也由着他们插嘴，只要围绕我讲课的内容就可以，但他会跑题，一跑题就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他块头大嗓门大，在教室里特别显眼，但只要我目光一示意，他立马打住，嘴里忙不迭说些道歉的话，言行都有些夸张。那时，同学们就善意地笑。
　　 我不止一次想，等他回到学校我如何同他谈。一个16岁的孩子，突然失去了父亲，他该怎样的惊惶失措悲痛欲绝。我想到自己，前年知道父亲离世的消息，不禁痛哭失声。两年时间过去了，偶尔想起父亲，这个我印象极其淡漠的人，仍然止不住悲伤。我似乎该把他的痛苦看得平常些，多说些鼓励的话，比如，你是家里的男子汉，妈妈需要靠你，你要坚强些，用功学习一定是你妈妈最希望看到的，等等。我甚至想到，如果这个孩子流泪了，我像对自己儿子说的那样，叫他把眼泪忍回去，还是，由着他哭，也可能我早已淌下泪来……和他谈一次，我没有这样的责任和义务，但我心里又在给自己加压。即使我什么也帮不了他，和他谈一次，听他倾诉，总比什么也不做要好。
　　 终于，他回到了学校。我一进教室看到他，愣了一下。他没有我想象的悲伤，只是袖臂上别了一块黑布，在白色的校服上显得特别醒目。课间休息时，我把他叫到走廊，问，怎么样啊？
　　 他像往常一样说话，表情稍稍有些凝重。因为他母亲时不时要住院，他可能会和姑姑住一起。家里还有奶奶和姥姥，一个患有老年痴呆，得送到上海，由他的大姨照顾。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耐心地听，不轻易打断他的话。我没有见他流泪，连一丁点儿泪花都没有闪。我被这个孩子超出常人的坚强打动，突然很想流泪，我强忍着，那些泪，和那些原本用来劝慰的话。他一定有过后悔，早些没有认真读书，没来得及孝敬父亲，也许他还想着前不久的某一天顶撞过父亲，懊悔自己还没来得及道歉……我想到上个月的家长会，是不是他父亲来参加的，我已没有印象。想来，他父亲，一定也是一个和我的学生一样乐观坚强的人。
　　 上课的预备铃响了。我对他说，你要努力，一辈子有多少的来不及……
　　 我看到这个孩子眼里什么闪了一下，他对我鞠了一躬，说，谢谢老师。
　　 我其实是有很多话的，但那时我觉得话语的多余。每个人对生死的感悟不同，是我的这个学生太早成熟，太过坚强，还是我对于死亡太过敏感，内心太过脆弱？我不愿深想，我只愿活着的每个人，且行，且珍惜。你我都只有一辈子，短短3万天，假如因为这样那样的猝不及防，连3万天都是奢侈，该如何度过，才不枉走这么一遭？
　　 写到这里，那些光阴的灰，那些衰败的花瓣，连同那些灰色的思想，在五月的烈日下炙烤，蒸腾，相融，消散了。
　　
　　 四、因为贫穷，痛彻心扉
　　 有人说，胎记是一个人前生的印记。我说，管前生什么事啊，贫穷是某些人今生的胎记。耳闻目睹的林林总总，让我痛彻心扉，即使是在所谓天堂的富庶之地杭州。
　　 每一届学生我都做到了遍访，我家访亲眼见到的，有白马公寓的富丽，也有小小陋室的破败；有三四百平米的从容，也有一家三口挤十平米的逼仄；有雅净如香闺的，也有浊臭逼人的。其中对比的鲜明，可以用天上地下来形容。
　　 我到过的最狭小的家，不到十平米，在一条弄堂里的二楼，白天都光线昏暗，我扶着窄窄的木楼梯小心翼翼地上楼，整个家暴露在我面前时（我用的是“暴露”而不是“展现”，它太小，太挤，太乱），我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家里堆满了学生母亲做针线活用的零头碎布，一张一米二宽的床上也放了许多衣裳，那是学生母亲接的活。学生的床大约半米宽，在屋子的一角，很凄惨地吊着，因为这床也就一块长木板，吊高了下面能堆杂物。这是一个家吗？分明就是放废品的仓库。每一块布头似乎都在诉说着关于贫穷的故事。那是一次让我心头添堵的家访，一辈子也忘不了学生自卑、羞愧、责怪杂糅的眼神。
　　 一旦有亲人生重病，那贫穷就更加触目惊心。记得几年前，隔壁班有一个学生Z，他的兄弟患病，好像是白血病，一下子花去了几十万，加之家里生意失败，小康之家马上就一贫如洗了。我知道Z，是因为他所在的那个班在为他捐款，一个班也只捐了一两千，丝毫解决不了问题。到了高三，Z为要不要继续学业踌躇，在高三的下学期，家庭困难到生活费都不能解决的地步。寒假过后，Z无奈准备辍学。我找到了他。当我把五千块钱放到Z手里的时候，Z很惊讶，也很感激。我不教他，仅仅是点头问好的一个普通老师。之所以是五千，我是仔细算过的，从2月到高考的6月共5个月，学费和生活费，五千应该差不多了。那时的五千有点值钱，在杭州能买好房子一平米。现在，那样的房子已涨到三万多一平米。
　　 很多细节记不得了，但有两点没有忘记。一是我要Z承诺必须完成高中学业，二是我因此一年没有买新衣服。Z信守承诺，分数也上线了，但造化弄人，最后因两分之差，与他心仪的大学失之交臂。我一年没有买新衣，心里真没有一丝遗憾，在我看来，皮囊的美丽终究没有灵魂的洁净来得重要。我在乎心灵的洁净感。
　　 因为贫穷，家不像家，学生完成学业都显艰难。这样的一幕幕刺激着我的心。有时和最好的朋友倾诉，忍不住泣不成声。朋友说，何苦呢。我说，还需要什么理由，他们是我的学生啊！如果人可以不吃饭而活，可以不顾老小，我愿千金散尽，在人间潇洒一回。
　　 在不能寐的夜里，我想着，何时每个孩子能都有宽敞明亮温暖的家，何时每个孩子不必再为上不起学担忧，走向繁荣富强，我等到花儿都谢了，但愿我能见到祛除贫穷胎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