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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华山一条路

作者: 施云南 时间: 2012-06-18 阅读: 66次 点赞: 639个 评分: 5.0分

未来是峭壁,我们在攀岩。  残阳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斜挂在天际,好像是一个濒死的生命,想在消亡之前,努力地,从身上喷射出最后的一抹鲜红,在天地间留下一个痕迹,

摘要:华云容正在攀登的,不仅是华山上的路,而且还是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强国之路。 未来是峭壁,我们在攀岩。
   残阳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斜挂在天际,好像是一个濒死的生命,想在消亡之前,努力地,从身上喷射出最后的一抹鲜红,在天地间留下一个痕迹,一个证明它活过的标志。
   残阳是对的,我知道。
   我还知道,它在明天,将会复活,可是它自己,却并不知道。
   明天复活的,是另一个新的太阳,另一个茫然无知的生命。明天的太阳,属于明天,而今天的太阳,只属于今天。
   华云容惨然一笑,继续想着:它会复活,是的,但是,我却不会,如果在这万丈悬崖上,掉下去的话,非但会死,而且会死得很惨。
   更何况,还有敌人,那些万恶的日本鬼子,自从来到了中华大地,就从来都没有做过什么好事情。昨天,就在昨天,他们占领了华阴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幸好,红军就在村子里,他们带领乡亲们进行了殊死的抵抗,并带着乡亲们撤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那么我呢,我为什么在这里?华云容用手抹了一下额角如串珠一般滚落的汗水,靠在岩壁边一棵斜斜长出的大树上,略微松弛一下紧张的神经,也让绷紧的肌肉稍微松弛一下。
   每一天,每一天,太阳都在大地上划下光芒,太阳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它真的会知道,它带来的光明,会使这片大地上生存的生命欢呼雀跃吗?
   没有人知道。
   只有到了黑暗降临的时候,人们才会想起,太阳的光芒,是多么重要。所有人都只会记得已经逝去的光明,而不会在意照在头顶的太阳,好像它的照耀,是那么地顺理成章。
   就好像人的生命一样。为什么只有已经死去的人,才会名垂青史或者遗臭万年呢。而活着的人,他的名字却好像悲伤的野草,被人踩在脚底下,好像它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生如蝼蚁。
   但是,生命是如此可贵,她绝对不允许,有人随意地将它践踏,那些日本人,也不行。
   她今天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名垂青史,她很清楚这一点,因为她不想死去,不想以一个烈士的身份来被人纪念,正相反,她想活着,更好地活着,活在当下,她还想让其他人,那些村民们,和她一起活着,好好地、平凡地,活着。
   一望无际的苍茫中,那一抹最后的红艳,把天的尽头点亮了,难道这是天帝点起了他的蜡烛?华云容知道,当天帝把这最后的光亮吹灭的时候,整个世界就会陷入彻底的黑暗,那个时候,攀登,就会变得更加困难。所以她愈加奋勇地前进,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动着。
  
   天尽头那残余的夕阳,竟然像是一朵悬挂在悬崖峭壁上的红花。它有着纯净至极的鲜红,在死亡的阴影中,散发着圣洁的光芒,那神圣而妖异的彼岸之花,像血,像她爹爹口中吐出的那口鲜血。
   她还记得,她又怎能忘记,那一年的冬天,天气格外地冷,寒风刺骨、草木萧条。她患了严重的肺病,整日价病怏怏地躺在炕上,下不了地,就连吃饭,也要爹爹一口一口地把米汤送进她嘴里。
   虽然她气若游丝,被病魔折磨得在生死线上挣扎,然而,她还是清楚地听见了,听见了爹爹和地主老财的对话。
   “这租子啥时候交啊?”
   “您再宽限几天吧。”
   “我早跟你说过,你闺女云容长得还有几分姿色,拿来抵债挺好,可是现在,她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谁还要啊?”
   “租子,我会交上的,我再说一遍,就算饿死,我和女儿也不会分开的。”
   听到这里,她不禁哽咽,胸口一阵憋闷,噗地一声,一口带着脓的血,从口鼻喷出。
   地主老财像是十分厌恶的样子,她听见他说:“哟,你女儿又吐血了吧,唉,可别传给我,我走了,三天后再来。”
   华云容知道,地主老财一定是认为,三天后,她华云容就一定已经死了,死人,埋到了土里,就不会再传染什么瘟病了。
   她看不见,但是她能够感觉到,爹爹走到她身边,给她掖了掖被子,自言自语地说:“容儿啊,爹爹没本事,请不起大夫,买不起好药。可是,你放心,爹爹就算这条命不要,也会救你的。”
   之后,爹爹就把她托付给了邻居大婶,然后就消失了。
   等再次见到爹爹的时候,他捧着一碗羹汤,一口一口地喂到她嘴里。那是什么啊?是天上的王母可怜她,赐给的瑶池仙药吗?为什么一吞入肚中,就有一股力量,从她小腹的部位,缓缓上升,直冲她的头顶?
   爹爹一边给她喂药,一边咳嗽,咳得很厉害,很厉害。
   她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映入她眼帘的,是爹爹那张消瘦而憔悴的脸。他的背,比平常时候,佝偻地更厉害。
   她瞥了一眼碗里的羹汤,那是一碗白色的黏稠液体,里面还渗着丝丝鲜红。难道,爹爹去了后山?难道,爹爹真的攀登上了绝壁,采到了血燕?她抬起头,却看见爹爹嘴角渗出的那一抹鲜红,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喷涌而出。她知道,血燕里,有爹爹的血。她知道,爹爹是在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啊!
   华云容康复了,可是爹爹却过世了。听邻居说,他们遇见爹爹的时候,他晕倒在路边,腿已经摔折了,肋骨好像也断了两根,可是,他手里依然紧紧攥着的,不肯撒手的,是那只小小的燕窝。
   那是爹爹从绝壁上采下来的啊。华云容知道,爹爹从小就是攀岩的好手,经常攀上高高的岩壁,采集一些名贵的中草药,大家都称呼他是“燕子老华”,可是,他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啊,早就收手,不再上山了,可是,为了自己,他却依然,踏上了那条绝路。
   峭壁的边缘,是死亡与生存的分水岭,越往上攀登,你越是可以闻到,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乌鸦或是秃鹫,叼啄着动物的尸体,它们是死神的代言人,那尖锐的喊声能让任何心志不够坚定的人,顿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伸手抓住了身边的一根藤蔓,那上面布满了尖锐而细密的小刺,可是她不能松手,因为,脚下,是万丈的深渊。一只乌鸦从她身边倾侧着身子飞过,飞过她脸边的时候,爪子有意无意地划破了她的脸,她忍住了没有叫出声来,怕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虽然,她知道,他们,距离她还有很远的距离。
   殷红的鲜血伴随着乌鸦飞舞在天空,将黑沉沉的岩石染红,藤蔓上也留下了华云容斑斑驳驳的血迹,这些鲜红的印记,好像标志牌,指示着未来的方向,生存,或者是,死亡。
   然而,华云容的意志,足够坚定,坚定到无以复加。她的目的很明显,她要从山的这一边翻过去,因为日本鬼子就在山的那一边安营扎寨。
   这是一座奇怪的山,山的这一边,如刀削斧剁一般,举步维艰,而山的另一边却平缓许多。
   日本鬼子,不是笨蛋。他们知道,红军的大部队就要来了,他们要在这里伏击他们。
   自古华山一条道,他们知道,只要守住了这条道,就能给前来增援的红军大部队,一个迎头痛击,一个胜券在握的打击。
   他们不必担心自己的身后,因为,他们的身后根本就没有路。
   可是,他们错了,无路,就是路。
   哪怕是极天的关塞,也终有鸟道,华云容现在攀爬的,就是一条鸟道,一条只有鸟,才能通过的艰险之路。
   尖锐而坚韧的岩石堆垒着,像是远古时候黄帝和蚩尤对阵时留下的阵法,它们张牙舞爪地,阻挡着自己前进的脚步。它们好像一面残忍而高傲的铁门,把生存的希望,关闭在外面。天,全部黑下来了,像一块黑色的幕布,从天的尽头遮盖下来,一直遮到铁门的前面,把一切的光芒都挡得严严实实地。那是地狱的大门吗?难道非要推开它吗?推开它,莫非只能看见永恒的死亡?
   华云容知道,她必须前进,在这样的深夜,在华山峭壁上攀登,是极其危险的事情,事实上,即使是在白天,那也是很危险的事情。可是,她别无选择。
   只有夜里,才会更安全些,因为,黑,是她的保护服。
  
   夜,越来越黑,她的脑子,却是越来越清晰,她终于想起来了,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她要从这没有路的华山绝壁上爬上去,然后潜伏起来,当山下的红军大部队,开始对敌人进行攻击的时候,她要里应外合,把钢刀,从鬼子的后腰上插进去。
   她又想起了那荒芜的村庄,它现在是否正在黑暗中挣扎。那被雨水反复冲刷得变色的古旧屋檐,滴答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露水,好像一个伤病缠身的垂垂老者,临终前的哀号。
   村子里应该没有人了,要有,也只剩下了日本鬼子,那些人,应该算不上是人吧,所以,现在的村子里,应该满是魑魅魍魉,鬼魂遍布。
   村庄和山峦紧紧依靠着,好像两个贫病无依的老人,相互支撑着身体,残破的山河静寂着,听不见一丝人的声音。乌鸦凌厉的长啸下,屈死在鬼子刺刀下的亡灵徘徊着,那些没有墓碑的孤坟土包,显得愈发恐怖。雾气在身边蔓延,吞噬着这原本就不美好的世界。
   她是不是看花了眼,她仿佛看到远处闪烁着磷火,难道,是他,在给她指路?
   他曾经是她的爱人,她原本以为失去了爹爹,还有他可以疼爱自己,然而,穷人,是不配拥有美好的爱情的,他们的梦,被那食梦的恶魔吞噬了个干干净净。
   “阿牛哥,掐朵花我戴啊。”每当华云容这么说的时候,阿牛都会傻乎乎地应一声,然后就爬上树梢,去摘一朵最大、最美的花,亲手,给她戴上。
   “阿牛哥,我走不动啰。”每当华云容这么说的时候,阿牛都会傻乎乎地应一声,然后蹲下身子,让她爬上自己的背,然后再跑上几十里的山道,一直到家,才会把她放下。
   每当她拿手绢给阿牛擦汗,他都会呵呵地笑,然后一把抓住华云容的手腕,轻轻地抚摸。
   是啊,谁说阿牛是傻子啊,阿牛如果是傻子,那还有哪个,是聪明人呢?阿牛要是不懂啥子是爱,那么还有哪个,能懂得呢?
   唉,阿牛哥啊,你还是傻啊,你不傻,又有哪个是傻子呢?
   阿牛如果不傻,就不会在安全撤离后,还要自告奋勇,说去敌人的营地探查;阿牛如果不傻,就不会在探听到消息,撤退的时候,被鬼子暗设在路边的地雷炸伤;阿牛如果不傻,就不会在受伤后,还跑了几十里的山路,回到村民身边,把敌人的踪迹告诉众人。
   “阿牛,你咋这样傻啊?”华云容当时哭了,哭得很伤心,她不敢去碰阿牛的伤处,怕把他碰疼。
   “阿牛不傻,阿牛把一路上的血迹都盖住了,鬼子不会找到这里的。”
   几乎所有人,一下子都控制不出眼里的热泪,任它们肆意横流。阿牛傻啊,阿牛都要死了,想的还是乡亲们的安全。
   阿牛哥,傻子,想到这里,华云容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了,可是,她忍住了,她知道,如果泪水真的模糊了视线,她又怎能看得清上山的道路呢,要知道,她两只手都抓住了藤萝,哪里还有空闲的手来擦拭泪水呢?
   如今的阿牛,已经化成了坟墓上的一抹青烟,不甘心地盘旋,它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所以,舞动起磷光,想要为她指引方向。
  
   老人家都说,在华山顶上,住着神仙,可是,她从来都没有看见过,那神话里的楼阁仙台,玉女金童。她只能攀着用藤蔓织成的天梯,向着天的方向进发,只是,她清楚得很,尽头处,没有白胡子的老神仙,有的只是凶神恶煞一般的鬼子。
   荆棘铺成的道路上,没有传说中的金莲花开放,有的,只有妖艳的野蔷薇,用它那细小的刺,划破每个前行者的手心,于是,鲜血滴在石头上、开出大朵的莲花,为后面的人,指点着方向。
   当红军的陈队长设计出一个和大部队呼应作战的计划的时候,所有人都欢呼了一下,可是,旋即,又沉寂了下来。
   “自古华山一条路”啊,如果要做到悄无声息地埋伏在鬼子的头顶,和山下赶来的红军主力部队首尾呼应,夹击敌人的话,就必须在那没有路的后山,找出一条路来。
   这条路在哪里啊,只有那有丰富攀山经验的“燕子老华”才能做到啊,因为他经常去后山,采集草药。可是,“燕子老华”已经死了啊,还有谁能做到呢?
   如果不能夹击敌人,那么,阿牛哥用生命换来的鬼子部署情报,就会一文不值,那么,阿牛哥,岂不是白白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想到这里,华云容挺身而出。
   “我去。”这个并不响亮的声音,却一下子点亮了所有人的心窝。
   是啊,“燕子老华”的女儿,“小燕子”华云容,她的攀岩技术,那也是一流的啊,很小的时候,她就曾陪着爹爹一起,去后山采药。
   “可是,你并没有到过山顶吧?你能行吗?”一位老人忧心忡忡地说。
   “是啊,你是一个女同志,难免体力……”陈队长也犹豫了。
   “不怕。爹爹早就将上山的路径跟我说过,我能行的。”
   “可是,这可是关系着很多条人命啊。”陈队长还是犹豫不决。
   “爹爹会保佑我的。”是的,华云容可不傻,她知道,这有多危险,在华山绝壁之上,只要走错了一步,就可能香消玉殒。可是,她别无选择。
   她还记得当日,在乡亲们的帮助下,爹爹被埋进了土里,她还在痛哭之时,地主老财来了,手里拿着账簿。
   “人死了,可这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已经逼死了爹爹,还想怎样?”
   “我是好意啊,只要你答应做我的五夫人,我们成了一家人,账,自然就清了。”地主老财色迷迷地看着华云容,虽然她大病初愈,还是柔弱不堪,但是,难以掩盖的是她那俊俏的面容。嗯,还是有几分姿色的,既然已经没有了传染病,那么就纳之,又有何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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