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金家沟传奇

滴答
　　 滴答、滴答的小雨，溅湿了她的衣裳，侵润着她的灵魂，泪水也滴答、滴答的流着。她举起那把遮风挡雨的花雨伞，那雨滴便顺着雨伞滴答、滴答的流在地上，大地也响起滴答、滴答的雨声……她有些冷，紧紧地依偎在他的怀里，脚步却没有停下来，沿着这条滴满雨水的小路向前走着。她知道这条路很艰难，充满泥泞坎坷，可是，她还是坚定的跟着他在滴答、滴答的雨声中走下去……
　　 天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小雨还滴答滴答的下着，好像故意和他们过不去。他们坐不下，停不下来，只好摸黑向前走着。漆黑的雨夜里，伸手不见五指，雪儿又冷又怕，不小心脚下一滑摔了一跤，两个人顿时成了泥人，金峰急忙扶起雪儿，把她揽进怀里，心疼的说，不怕，不怕。我们已经逃出了危险区，再说了，这绵绵的小雨也救了我们，你看，真是苍天眷顾。这小雨滴答滴答得下个没完，谁也没心思顶着雨来追我们，等天晴了，我们也走出了这段山路，只要上了公路就好了，我们可以坐汽车走了。
　　 我们这样一走了之，倒是好了，可怜我的妈妈，她不会急死了么？她一想到妈妈心里就揪得慌，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妈妈只有这一个女儿，还有两个哥哥，他们都是共产党员，一个大队支部书记，一个在乡里做事，他们都那么霸道，他们不准雪儿和金峰来往，因为他成分不好，是地主崽子，无产阶级专政对象。那时候还刚刚解放不久。
　　 妈妈虽然同意他和金峰的婚事，可是，她说了不算，父亲也极力反对，那天，就因为妈妈向着女儿说了几句话，还被父亲打了两个耳光，妈妈哭了，雪儿也伤心的哭了。
　　 后来，妈妈找来了舅舅舅妈来说和这门亲事，父亲和两个哥哥坚决反对。
　　 不行，舅舅舅妈，不是我们不给你们面子，他们家成分不好，我们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
　　 舅舅他们走了，雪儿在山坳的地头找到了金峰。
　　 她扑向了他，泪水滴答滴答的流了下来。峰哥哥，我父亲坚决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我们心意相通，难道我们就这样分手了么？
　　 你说怎么办？你家人坚决反对，我们还能私奔么？
　　 哦？你说什么？私奔？怜儿略微深思了一下说：对，我们就私奔，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谁也不认识我们，那里没有歧视，没有阶级，没有成分，没有人欺负你，多好哇。
　　 金峰愣在了那里，他头脑在急速的运转着。走，对，带雪儿走。到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过我们两个人的幸福生活。就这样，两个人连夜离家出走了，已经走了一天零半宿了。
　　 天始终就这么下着小雨，滴答滴答的声音让人心慌心碎。雪儿和自己心爱的人出走，虽然高兴，这一生都可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了，可是，一想起妈妈。就觉得对不起老人家，她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拔大了，如今可倒好，鸡飞蛋打，此一去天高路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母女再见？其实，我爸爸也挺可怜的，什么事情都听哥哥的，自己一点主见也没有，倒是妈妈什么事都想得开，看得开。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雪儿已经走不动了。金峰掏出一个打火机，躲避着那滴答滴答的小雨，在怀里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看手腕上的上海手表，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钟，前晚十点离开家里那个小草房，到现在算起已经走了二十九个小时了。
　　 雪儿，不对，我们迷路了。根本没有朝着大路的方向走，要不然早就到了。
　　 雪儿不愿意再吭声，她的泪水和着小雨滴答滴答的流在地上。她紧紧依偎着金峰，喘息着说，哥哥，我实在走不动了，我们歇歇吧。看来现在家里人是再也找不到我们了，这深山老林的，就是他们有心找我们也办不到了，等天亮我们再说吧。雪儿几乎是在哀求。
　　 天还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滴滴答答的小雨还是不紧不慢的下着。金峰的心里也有些没底了。好吧，雪儿，你再坚持一会，我看看有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两个人只好蹒跚的往前走着。他们没有目的的走着，心就像这阴冷的天气一样，漫无边际的寒冷。他们不知道竟会走到哪里？那里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咔嚓嚓，一个响雷，一个闪电，照亮了夜雨的天空。突然雪儿喊起来。
　　 哥哥，你看，快看，那里有个马架子。
　　 金峰也看见了。对，是有个破马架子，真是人不该死总有救。走，歇会脚也是好的，咱们进去看看。
　　 两个人像在漫漫大海遇到了救星一样，雪儿也忘记了又冷又累的劳苦，拉着金峰的手跟头把势的奔小房的方向走去。门前已经没有了路，荒草莫棵的，他们拉荒走着。
　　 这是一个用木杆支起的一个马架子房，一扇破门敞开着，他们毫不犹豫的走进去。
　　 有人么？避避雨。屋里没有人回答。这是一个空房子。
　　 滴答滴答的小雨好像小了许多，可是他们还是听见那滴答滴答的雨声。他们知道，这是房屋在漏雨，漏雨也好，总比在外面强。他们摸索着往里走，有一铺小炕。实在太累了，两个人拥抱在一起，趴在小炕上，没一会功夫，就在小雨滴答滴答的催眠声中进入了梦乡。
　　 一缕晨曦从没有玻璃的小窗射进小屋，照在小雪的脸上。她微微动了动身子醒了，她一轱辘爬起来，看着金峰还睡着。她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小屋。外边已经晴天了，可是小屋还在滴答滴答的漏雨，一扇小窗不大没有玻璃，周围的土墙是桦木杆抹得泥，已经脱落。他下意识地往小炕上看去，啊，妈呀！她惊呼起来。
　　 怎么了雪儿？看你这个咋呼，吓我一跳。金峰急忙爬起来。目光落在雪儿手指的地方。他的心也一番个，扑腾扑腾的直跳。雪儿乘机钻进他的怀里，吓得浑身战栗。
　　 就在他们睡觉的旁边，有一堆白骨，被褥也被什么扯的稀烂。他明白了，这里原来住着一位孤独的老人，他就在这里无声无息的生活着，又无声无息的死去。尸骨已经不全，看样子老人的尸身成了野兽的一顿美餐。唉……人呀……
　　 他轻轻叹息着，对雪儿说，不怕，看老人早就死了，连骨头都没剩多少。走，咱们先出去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再作打算把。金峰拉着雪儿的手，背着简单的背包，春天的山野，茂密的森林遮天蔽日，野草戚戚漫无涯。顺着一条拉荒小道走着，大约走出二百多米，就听见前方有滴答滴答的声音，他们顺着声音走过去，是一个山崖，从上面往下滴着水，滴答滴答的流在地上的青石板上，这里已经被常年的水滴打成一个石槽，里边积蓄了很多清凌凌的水，雪儿疾步跑了过去，用手接住滴下来的水放进嘴里，一股清新扑面而来，甜滋滋的山泉水真美。金峰也赶过来，在背包里拿出两个搪瓷缸子，在石槽里舀了些水，对雪儿说，这上边好像有山泉，你听有流水声。
　　 他们顺着流水声音走过去，原来是一条蜿蜒奔腾的大江，这就是嫩江上游。
　　 太好了，这里有山有水，风景多美呀。来吧，我们坐在这石头上吃饭吧。吃饱喝得再说吧。雪儿心情也好多了，她跑到金峰坐的石头上坐下。金峰拿出了妈妈烙的发面饼，还有咸菜瓜子。
　　 这是他们走了三十多个小时以来第一顿美餐，因为这两天来一直下着小雨，害怕家里人追上把他们抓回去。心惊胆颤的。这回好了，他们判断，已经脱离的危险区，家里怎么也不会找到他们了。
　　 他们嚼着干巴饼，就着咸菜瓜子（咸黄瓜），吃得津津有味。
　　 雪儿吃了一个饼，看见草地上的各种野花都开了，便跑出去采花。
　　 哎呀峰哥，你看，这里好像是一片撂荒地，还有乳生的庄稼苗呢。你快看看，还有婆婆丁，明叶菜。这时，金峰也吃完饭走了过去。好大一片撂荒土地，看样子也有一年没种了，满地都是荒草了。哈哈哈……他笑了。
　　 峰哥，你怎么了？没发烧吧？
　　 我发什么烧哇，你看看，这不是给咱们准备的么？咱就不走了，在这里安家落户，种地打猎，还可以打渔。你给我生一大帮儿子闺女，咱们有吃有喝，过着神仙生活多好。
　　 雪儿深情地看着金峰说这里怎么能安家落户？要啥没啥，我们怎么生活呀？
　　 哈哈哈……怎么就没啥呀，你看这地里到处都是乳生的庄稼，这片是黄豆苗，那片是苞米，这里还有小白菜生菜，这还有小萝卜，小葱，你看那里还有……我们把地理的杂草收拾干净，到秋天保证五谷丰登。
　　 雪儿实在走不动了，也没有坚持什么，只好听凭金峰安排。
　　 他们回到小破马架子，看到院里个木头槽子，就收拾干净。进屋自己嘟囔着，老人家，也不知您老什么时候去的，没办法人死不能复生，入土为安，我就做您的儿女，把您收敛了吧。等我混好了，再给您修坟造墓，祭奠超生。他把炕上的白骨小心翼翼装进木头槽子里，在门外找了一块木头板子，发现一个小铁盒里还有钉子，斧子，他把老人的白骨收敛了。门旁还有铁锹搞头锄头什么的。唉……老人家，你真是给我预备的吧？你看看，这生活用具什么都有，我就做一回你的孝子吧，老人家，我们走吧。他自己扛起装老人骨骸的木头槽子直奔西边的山坡走去。想不到的是在这里竟然有几头毛驴，在哪里吃草。
　　 金峰欣喜非常，大声地说，老人家，你可真是我的亲爹呀。
　　 安葬了老人，金峰和小雪把小屋里外打扫干净，两个人真的在这里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没有吃的，他们采野菜松子，套野兔狍子，打山鸡，下江里打鱼。没有油灯，他们坎来松木，劈开点着照明，总之他们克服了重重困难。秋天，他们丰收了，收了好多粮食。两个人商量着到外边看看，也卖些粮食和毛皮，换些日用品回来。他们套上毛驴车，顺着毛毛小道走出了大山……
　　 光阴荏苒，日月如歌。一转眼五十年过去，这里已经发展了几十户人家，取名金家沟。
　　 在一个细雨绵绵的日子里，屋檐滴答滴答的滴着小雨，80岁的金峰有病了，儿子孙子们请来医生，却没能治好他的病，在滴答滴答的细雨声中离开了人世。雪儿经不起生离死别的打击也走了。
　　 天还阴沉沉的，小雨，还不停地下着，这对生死不渝敢爱敢恨，敢于向命运和世俗挑战的恩爱老夫妻，在滴答滴答的小雨中离开家乡，离开亲人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如今他们一起在滴答滴答的细雨声中携手走向了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