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

　　 1.
　　
　　 女孩在妈妈的怀里躺了七天
　　 正好七天
　　 不多不少
　　 然后被送回了老家
　　 辗转千里之外
　　 迎面扑来的浓郁的牛粪味
　　 参和着黄土味
　　 还有一丝淡淡的稻草堆的霉味
　　 呛到了稚嫩的鼻腔
　　 她剧烈的咳嗽
　　 以及为此嚎啕地大哭
　　
　　 2.
　　
　　 裹小脚的奶奶用黝黑的指甲
　　 挑开灰色的毛毯
　　 刹那间
　　 她的苍老的脸显得更加苍老
　　 似乎在问她
　　 似乎在问山腰上的祖宗
　　 似乎在问这方闭塞的荒凉的天地
　　
　　 怎么又是个女孩
　　 怎么又是个女孩
　　 怎么又是个女孩
　　
　　 3.
　　
　　 她用没了牙齿的嘴巴咂巴着这几个字
　　 这七个字萦绕在她的梦魇里
　　 那个先她而去的男人
　　 那些坟墓里的祖宗
　　 重新搭好不甘腐化的骨架
　　 夜夜站在她的床前
　　 惨白的月光从漏风的木窗
　　 渗进来
　　 将床前的骨架照得
　　 更加苍白
　　 更加的寒冷
　　 她感到僵硬的四肢变得更加僵硬
　　 仿佛身子里最后的几两血液
　　 也已凝固
　　 被邻人的嘲讽
　　 梦里低低地哭声凝固
　　 她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
　　 她不怕死
　　 她却不敢死
　　 她知道如果死会跟她的男人一样
　　 死不瞑目
　　
　　 4.
　　
　　 没有人回答她
　　 一只枯瘦的土狗蹒跚地走过来
　　 嗅了嗅
　　 无趣地走开
　　 重新找了个地儿
　　 自顾自地打起盹
　　
　　 女孩看到门口坐着的两个姐姐
　　 一个两岁
　　 一个三岁
　　 她们也在看她
　　 用疑惑的惊讶的眼神
　　 看了一会儿
　　 她们也将她忘记了
　　 自顾自的玩耍起来
　　
　　 5.
　　
　　 女孩感觉到寒冷
　　 比这个冬天更冷的寒冷
　　 也许是那个被掀开没有裹紧的毛毯
　　 也许是饥饿
　　 也许是惊慌
　　 她想哭
　　 并且为此嚎啕大哭
　　 她的哭声像一根导火索
　　 引燃了她的两个姐姐
　　 先是压抑
　　 然后是放纵
　　 最后是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
　　 那只土狗被惊醒寒毛直立
　　 已经转过身的奶奶
　　 动作缓慢而厌恶地回过身来
　　 压抑的愤怒
　　 从她的漆黑的脸上蔓延开来
　　 没有牙齿的嘴巴里蹦出来几个脏字
　　 并且不停的重复
　　 先是压抑地恐吓
　　 然后也是放纵地咒骂
　　 最后是歇斯底里的绝望扑打
　　
　　 6.
　　
　　 痛——
　　
　　 7.
　　
　　 尖锐的痛
　　 缠绕进皮肉的痛
　　 又从皮肉深入到骨髓
　　 又从骨髓深埋进坟墓
　　 又从坟墓里爬出来叫喊着的痛
　　 一生一世
　　 世世代代缠绕的痛
　　
　　 这也是一场生了无数年
　　 在这块广袤的土地上生了
　　 无数年的
　　 病
　　 闭塞的病
　　 阴冷的病
　　 丑陋的病
　　 可笑的病
　　
　　 无辜和绝望
　　 无知和绝望
　　 贫穷和绝望
　　 腐朽和绝望
　　 以及所有的一切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