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差旅乌鲁木齐

又是出差乌鲁木齐，几百公里路程，无论火车还是汽车都要晃大半天，想来就头大。上网一搜，折扣机票0.7折。天上掉馅饼了？来不及多想，赶紧把馅饼吃下。谁知馅饼不好消化。
　　 南航的服务好得可怕，大清早开始，又是电话通知又是信息提示：飞机晚点。电视上，乌鲁木齐“大风暴雪”的新闻也在滚动播放，地窝堡国际机场N架次航班延误。从六点半到七点半再到七点五十，第三次延误后，可能客服自己不好意思了，没再言语。
　　 候机厅里到处是人，坐的、站的全都焦躁不安。先到机场的护理部主任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手里拿袋果干正发呆。她一见我就说，没再通知晚点，可也没让登机。说话间，听得一架飞机呼啸升空。我笑道，有飞的了，看来我们也快了。去取票，服务生问我，给您安排最近的一次航班吧，不过您要马上安检登机。哈--！喜从天降，我的表情可能有点怪异，服务生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冒出一句，我还有位同事同行，能不能也给安排马上飞？服务生说，可以。
　　 一天的等待瞬间有了结果。
　　 第二天八点半，窗外还朦胧一片，一盏盏路灯荧黄迷离，一溜子排到远处的鲤鱼山。此刻，鲤鱼山还只是一抹暗影。昨晚在巴州宾馆住下已十一点多，友好路空旷得如同梦幻，这会儿还魂现实，早高峰大堵车，车子一辆挨一辆，个个屁股上喷着白汽。
　　 出门，已有雪花在飘。我们有点小兴奋：看来天气预报还挺准，闷了一个冬天，总算赶上场雪。吃了早饭，雪片子已飞虫一样迷眼睛。
　　 一附院照常像巴扎，楼里楼外到处是人。雪花把天和地连成一片，伸手就能摸到软绵绵、凉津津的云。还没到约定观摩的时间，正好边走边赏雪。没有风，雪柔若无骨，到处飘荡。沾在树上，树白了，沾在石头上，石头白了，沾在头发上，人成了白毛女。我一冬天也没见个雪毛子，惆怅死了……护理部主任的大嗓门引来几双眼睛。这下好，让你一次看个够！我也特开心，举着手机一通猛拍。
　　 茫茫雪雾中，前苏联造的行政楼蓝座黄墙，与高耸的外科大楼遥相呼应，一个古朴厚实，一个现代气派，相互加分。进到行政楼，巴掌宽的木条地板走上去孔孔作响。我说，老苏的东西就是耐用，五六十年了还照用不误。护理部主任马上在地板上顿顿脚跟。
　　 一附院护理部质控护士长迎向我们，白大褂外罩蓝毛衫，挺有精气神的一个人。她说已经跟护理部主任说好了，带你们去血液科、内分泌科，这两个科的品管圈做得不错。
　　 电梯前围了几十个人。质控护士长带我们走进边门。边门里没亮灯。站定，她解释道，这部电梯专供内部使用，药品、物品从这里传送，平时走道都黑着灯，要不然让病人看到，又挤得不行。说是内部电梯，我们之后，还是陆续进来几个人，有医生护士，有病人家属。
　　 我问，血液科在几楼？质控护士长说，五楼。护理部主任立马“哇噻”一声，主任，你不会又要走吧！我呵呵一笑说，走走脑子清醒，一会好学东西。我们走向楼梯。不到三楼，护理部主任就在嚷嚷累。我笑她，就你这样，去年在张家界是咋走下来的？护理部主任喘着气扶着膝头说，索道、电梯，没索道、电梯的地方，就坐滑杆，没滑杆的地方，就不去。
　　 血液科护士长已等在楼口。质控护士长把我们介绍给她，她把我们让进一间屋子。屋子中央一圈桌子，一面墙上悬着投影屏。我说，不错哈，护士还有个开会的地儿。质控护士长说，我们每层楼都设有示教室，供护士教育培训。护理部主任满眼羡慕说，我们医院护士没这个福利……
　　 说话间，圈长推门进来。二十几岁，瘦瘦的，面色发黯。我们起身，眼睛迎她。圈长忙摆手说，坐下坐下大家坐，我也懂得不多。圈长在血液科护士长身边坐下，搡搡护士长说，还是你主讲，我打酱油。血液科护士长笑骂，狗肉包子上不了席，转脸问我们，你们想知道哪些？
　　 我说，前段时间，海康程的讲师给我们讲授了品管圈，感觉是改进医疗质量的事，感觉难度不大，可真动手做起来，有些具体环节又感觉与临床脱节……我一口气说了几个“感觉”。我们这次过来，就是想看看你们在临床上是怎么做的，我们想，要做品管圈这事，就别弄花架子，免得病人怨、护士骂。护士长连连点头说，对对，医院开展品管圈活动，无外乎两个成果，一是质量提高一是患者满意。我们累死累活做点事，要是医生护士病人全反对，那才冤死了。我们也连说对对。
　　 看资料、问答，时间过得很快。质控护士长再进来时，看看表说，上午来不及去内分泌科了，下午吧，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我们忙说，不要客气、不必麻烦。质控护士长笑道，习主席倡导节俭，只能请你们吃拌面、烤肉。我们笑笑，那也挺好。
　　 去卫生间。路过一间病房，透过窗户，见床上躺着一位老人，捂黄的菜叶面色。护士在向输液瓶里加药，一个男子站在床尾，帮护士端着小治疗盘，一脸紧张。圈长轻声说，就是这个病人，昨晚突然病情变化，折腾了我一晚上。护士长笑道，就你上班招病人，有啥办法。
　　 午饭在医院食堂。拌面一人面前一盘，转桌上十二个小盘，毛芹菜炒肉、蘑菇炒肉、韭菜炒肉……满满当当，还没吃，烤肉又来了。护士长给大家发烤肉，一人两串，一只手一串。
　　 看看面前海大的盘、手中硕大的烤肉，又第N次讲那个笑话。河北沧州来我院援建的一个女医生说，在我们那，要是哪个女的端那么大的碗吃饭，准嫁不出去。我们问为啥，她说，以前是困难，怕这样的女人娶进家养不活，现在看这样的女人一定女汉子，娶回家怕上演美女与野兽的闹剧……几个人都笑喷了。
　　 一附院护理部主任也在座，一边吃烤肉一边说，我当科护士长时，每天晨会都要问护士吃早饭没，谁没吃就扣钱。圈长低着头，第二串烤肉还拿在手上没动。护士长推推她，美女，快吃！你看你，一晚上夜班就成了黄脸婆。能吃才能干，来，多吃点。说话间，又夹了一大筷子菜放到圈长盘里。圈长看着盘子，愁得脸更黄了。一附院护理部主任笑道，今年我们招聘护士，专门加了一个面试考察项目，跟她聊吃的……我们的护理部主任马上接话，嗯嗯，吃货一般都比较能干……大家又是一通笑。
　　 席间，我说想聘主任和质控护士长任我院品管圈活动的评估专家，一附院护理部主任摇头道，够呛，今年要应对JCI，其它啥也干不了。
　　 JCI是美国医院评审国际部对世界范围内医院的评审，是世界卫生组织唯一认可的医院评审组织。通过了JCI检查，相当于拿到了国际认证，其它任何形式的医院评审免检。JCI是牛，但我只敢悄悄想想。据说焉耆医院申请了，它是新疆唯一一家做申请的县级医院。跟那院长接触过几次，很气盛的一个人。去年，他们医院在巴州医院评审中拔得头筹，但这是JCI啊，美女，等级医院评审三分事、七分资料的手段，在这不灵……不由替那院长着急。
　　 可不是嘛！一附院护理部主任一提JCI，就像翻了话篓子。老外专家做基线调查时，说污水必钻地下管道，见天花板开了个缝，必搭梯子上去探个究竟……老外就是一根筋，啥事都往患者安全上靠，又不接受任何礼品，唉，油盐不进，难搞。一附院护理部主任像受刑，白白的脸说话间变得更白。质控护士长也接腔，我看就一条我们JCI就过不了。美国人到哪儿都要讲人权，要尊重宗教、习俗，要是听他的，给穆斯林病人辟出块地儿做乃麻子，政府不吃了我们！我耳朵听着，心里想着，严苛的美国医院评审到了中国，要想服水土，也得尊重中国特色。要是我们院长也想被“国际认证”，恐怕也得放下酒杯、刻板治院——制度流程要贴着病人就医流程重新修订，医疗质量、医院环境，所有的一切，中心词全得换成病人……
　　 下午参观完，出楼就被“雪子弹”命中。好冷！我们不由拉起领子、缩起脖子。这就是传说中的暴雪吧。护理部主任上牙嗑下牙，问我。我怕张嘴，一张嘴，雪就往里扎。
　　 雪密得像帘幕，还起风了。雪粒子扑在头发上，一会儿头发丝就变成了冰缕子。本想去“友好”逛逛，望望天，我说，回吧。护理部主任拉紧毛领子说，这么大雪，惆怅死了！没雪惆怅，有雪也惆怅，我看你早晚惆怅死。我笑话她，腿下一滑，差点摔着。
　　 对我来说，商场没逛并不算啥遗憾事，正好窝在宾馆，边看电视边闲聊。三句话不离本行，聊着聊着就聊到品管圈，聊到JCI。品管圈活动是要在相对的时间段内解决老大难的质量问题。医院有些问题说是“老大难”，其实如果主任护士长们真正“以病人为中心”，又根本不成问题。病人来医院，诉求再简单不过——给我看好病，给我张笑脸子。这都搞不定，还JCI呢！对JCI我是没信心。护理部主任也有气没力，她说，能干活的人都跑了，我看咱还是别折腾了。我一惊，谁又走了！护理部主任说了产科主任的事。
　　
　　 一位产妇的老公认得医院几个科室主任。说是算了卦，那个日子生，孩子必大吉大利、大有前途。几个主任找到产科主任，请她帮忙给“剖出来”。产科主任看了看B超单子，说“没问题”，却捞出个死孩子。那老公当时就翻脸了。砸桌椅，砸玻璃，砸电脑，还要打产科主任……在手术室闹得一塌糊涂。护士打了110，几个警察过来，才把产科主任护出手术室。但产妇老公天天堵在产科，吓得产科主任不敢上班。产科主任打电话问院长咋办，院长也没个明确的态度，产科主任一气之下，去了州医院。
　　 我一惊。产科主任脑袋坏了，干了这么多年，工龄、档案都不要了？护理部主任说，医生谁能保证一点不出事，出了事，院长也不护着，这样的医院谁敢呆。想想也是。出了事，病人家属的情绪可以理解，但院长袖手旁观，把医生暴露在火线，干着是没劲。
　　 想着没劲，就真的浑身没劲似的，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晨，一拉开窗帘，天蓝得那叫一个蓝！这些年在乌鲁木齐来来去去，冬天能看到这么蓝的天，真真意外！护理部主任提醒我说，现在不是冬天，是春天了。正好当天的课跟我没多大关系，护理部主任去听课，我加件衣服，出门左转，向西公园走去。
　　 十点半，西公园除了公园搞卫生的，就是拍照的。年老的，年轻的，男的，女的，有拿“长枪短炮”的，有像我一样，手机拍的。公园里就三种颜色，白的是雪，蓝的是天，麻黄的是树。听得那边有人在约，晚上要是天气好，去红山。我猛然心动。对啊对啊，这样的天色，很可能看到漂亮的落日。这在乌鲁木齐可是千载难逢。我也必须去红山。我跟自己约定。
　　 中午，云从天边翻涌出来，天色暗下来，我有些失望，唉，人算不如天算，漂亮的落日是没得看了。只好窝在宾馆做品管圈培训课件。没想到，下午六点，又是蓝天、亮太阳！时不我待，赶紧出门。
　　 赶到红山公园大门口时，太阳已接近楼顶。阶梯，阶梯，还是阶梯，我不歇气地连上阶梯，腿都快抽筋了。看看上下，不少人也在猛走。再看日头，已从亮白变得橙黄。我又一通猛走。还好，到了山顶林则徐铜像时，太阳反倒离楼顶高了点。呵呵，太阳也心疼我的一路狂奔呢。
　　 这是我在乌鲁木齐看到的最完美最完整的一次落日。等我目送日头落下西山，夜幕立即拉了下来。麻麻的天光中，听得见人声，我这边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树丛里，鸟儿啾啾，也是只闻其身不见其影。背上不由渗出凉意，我加快步子下山。
　　 来时天亮，还是打车，现在天快黑了，又是下班高峰，根本打不上车。好在我是徒步发烧友。我打开手机，启动百度地图，找到新华北路，一路往南走。走了半个多小时，还没见到新华南路。不放心，问了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跟我说，还有四站路远呢，你还是坐公交吧。我说，没事，只要方向没问题，我就走过去。那人笑道，这段路我走也得四十分钟。原来遇到了暴走族。我心里一乐，大受鼓舞。
　　 格林豪泰共七楼，我住五楼。进门，服务生向我问好，我应一声，习惯性地走向楼梯。埋头走到五楼窗口时，猛然发现，窗外的暮色竟然如此华美！赶忙拉开窗，摸出相机。
　　 天空深海一样黝蓝，橙黄的彩云已扯出薄灰的絮丝。远远近近的高楼，亮灯的窗口像明亮的星辰，眼皮底下，三道桥清真寺被霓虹映照。应该有很多人声，但听不到声音。静穆无边无际，罩住我，我不由怔神：伊斯兰的教义、穆斯林的虔诚，该有这份使人静穆的感召能量。如此静穆，怎么可能与暴力和杀戮关联在一起？是新疆人，忘不了7.5暴力恐怖事件。每次来乌鲁木齐住在格林豪泰，看到这座带有地标性质的清真寺，我总会想起7.5。
　　 感觉不搭界的事，怎么就混搭到了一起？
　　 回屋，护理部主任在看电视。央视十二台在播一期情杀案。由爱生恨、由恨生杀，相当纠结的案子，弄得我一天的好心情突然被郁住。护理部主任看我闷闷的，问道，要不要换台？我说，没事，我只是不喜欢暴力，不喜欢苦情。
　　 没想到，两天后，又是一场暴力和杀戮。暴力恐怖分子袭击了昆明火车站，29人死亡，百余人受伤。刚刚出差回来，感觉魂还没收回来。乌鲁木齐啊，新疆……！接连几天，我郁郁的，总有一种情绪裹挟住我，让我晴一阵阴一阵，如果不是照片为证，我差点想不起来这次差旅中，享受到的西公园洁净的雪、红山惊艳的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