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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走冥镇

作者: 西府鲁翔 时间: 2012-06-11 阅读: 272次 点赞: 89个 评分: 4.0分

解放战争最后一年的正月十五晚上,一队陕西陇山脚下县城南塬的支差脚夫,刚刚从国民党队伍中驮脚离开,在一个叫作李治忠的领头人带领下,吆喝着自己的骡马,从河南境内

解放战争最后一年的正月十五晚上,一队陕西陇山脚下县城南塬的支差脚夫,刚刚从国民党队伍中驮脚离开,在一个叫作李治忠的领头人带领下,吆喝着自己的骡马,从河南境内匆匆进入陕西境内,连夜赶往西边家乡陇州。因为怕被其它队伍再次拉差,一行人专拣山路小路,昼伏夜行。
   夜半,一行人走到陕西境内东南方向的一个山坳里,走在最前面的李治忠的大白马突然四蹄在地上乱刨,鼻孔里喷出很响的声音,怎么也不前行。李治忠用手里的木条抽打,它只是在原地打转。
   “麻烦了。”李治忠嘴里说着,从身上的褡裢里取出一块黑布,麻利的蒙在大白马的脸上,手牵着缰绳,大白马才慢慢的跟着他向前走去。
   “这是啥讲究啊?”年轻的白蛋不解的问。
   李治忠看他一眼:“娃娃家懂啥,好好赶路。半夜阴气重,大白马可能受凉了。”
   “受凉了,怎么会是这样子?”白蛋声音颤抖起来,他心里感到害怕。
   “屁话,那你说会是啥样子?大伙管好牲畜走紧点。”李治忠说完朝远处大吼了几声。
   转过一个弯,李治忠看见山间的宽阔处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好像是一个不大的镇点夜市。李治忠心里很是奇怪:这么一个极其偏僻的山沟里,怎么会有这么热闹的集市。李治忠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大声吆喝:“都精神点,前面有集市,到那里歇歇脚,吃喝点提提神再走。”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可不敢乱了阵脚,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脚夫们顿时精神大增,使劲抽打自己的牲畜,希望它能走快点,早点进镇歇歇脚,提提神。
   李治忠他们一直走到近前,才发现市街上来往的都是穿军装的军人,有国民党军也有共产党的军人,只有少数的普通百姓。奇怪的是整个市街被一条白石灰线划分为两半。左边是国军,熙熙攘攘的很多。右边是解放军,人数不多,却和一些老百姓在一起,很融洽。灰线两边的人各自在自己一边活动,中间空开一条空带,好像谁也不敢越过灰线。
   刚进街口,就见一伙军人在打群架。一伙国军围着一名解放军开打,被解放军打得爬的爬,呻吟的呻吟。可那些国军还向亡命徒一样往上冲。李治忠很是奇怪,也向上前劝劝。忽听有人喊了一声:“老虎来了”。大家哗啦一下子散开来。这时,只见远处走来一位黑脸大个子解放军来。他黑着脸瞅了半天左边的国军,拉起那个解放军走了。
   李治忠摆了摆手,示意大伙赶快赶路。他的大白马突然被一个穿国军军官服装的人拉住笼头,噔噔噔的拉到左边线内。那人一脸的喜气。
   “哎呀兄弟,怎么在冥镇见到你了啊。哦,这个不是原上的白蛋和致财么?哈,蛋蛋和狗娃也来了啊?快,都到家里歇歇去,牲口就拴到隔壁的刘家店房去,店主是咱陇州河北乡人”。那人说着就把李治忠的大白马往旁边的店房拉。大白马扬起头,使劲的想挣脱军官手中的缰绳,浑身不停的发抖。
   李治忠吃惊不小。这不是本族的五哥李治信吗,他多年前被国民党军买了壮丁,近两年音信全无,怎么会突然在这里碰见呢,而且他的口音变的南腔北调了。李治忠心里已有几分明白,可他还是十分镇定。
   “五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李治信似乎无可奈何的:“唉,没说了,我当国军的连长了。快,让大伙把牲口拉到旁边的店房去,你今晚就在我这歇一休”。
   李治忠无可奈何的招呼脚夫们把各自的牲口拉进了不远处的店房。马上有穿军装的店小二给牲口添草倒料,还有几个穿军装的陇州籍军人热情的和他们打招呼。李治信命令他们一人领一个去,要好好招待,安排最好的住处。
   李治信刚说完,就见一位妖艳的贵妇人出现在面前。她一把拉住白蛋的手爹声爹气的说:“兄弟啊,就让这位小弟弟住我屋吧,我的炕早烧暖和了”。
   “骚货,你又想勾引男人?对得起大哥么?”一个粗壮的国军突然吼了起来,顺手打了贵妇人一个耳光。贵妇人用手护住脸正想发作,只见白蛋一步窜向粗壮的国军,噼里啪啦在他的脸上左右开弓打起来,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不分胜负。李治忠赶忙上前拉架,自己反卷在两人间不可脱身。
   “啪”,随着一声枪响,白蛋和粗壮的国军都停了下来。李治信手里的枪口对准他俩:“再闹我崩了你,回去睡觉。”大伙方才散去。
   李治忠随李治信来到一座漂亮的大土坯房子里。房子里横七竖八的支满了床铺,一些军人坐在床铺上,表情十分痴呆。李治信介绍了几个陇州的老乡,这些老乡士兵也只是呆呆的点个头算是和他打招呼。李治忠看见那个粗壮的国军也在大炕的一角,两眼死死的盯着白蛋,想要吃了的样子,心里有些害怕,拿眼瞅李治信。李治信点点头:“不怕,没事的。”
   从大土坯房出来,李治信把李治忠领进自己的房子。李治信的房子不大,却收拾的十分干净利索。李治信端来一碗家乡人常吃的熬萝卜菜,等李治忠吃完了,又招呼李治忠在土坯炕上歇息。期间李治信告诉李治忠,自己当兵后在山西国军中当机枪手,和日本人干了一仗,日本人就投降了,后辗转河南、陕北和共产党的军队作战,由于自己机灵,很多次战役都活了下来,很快被从班长、排长提拔成连长。最近在这里和共军打了一仗,他们团损失大半,自己的连队几乎全部丧命。
   李治信说着从炕角拿出一封信交给李治忠:“这是我前些时写给家里的信,没有来得及寄出,你就顺便捎回去吧。不知我那苦命的妻子和儿子还好么?”
   李治忠摸摸信袋,里面还装着两块银元。他告诉李治信:自从他卖壮丁走后一直没音信,他卖壮丁换回的那点银元很快就被妻子和儿子花光了。他的儿子已经十多岁了,母子两现在的日子过的很艰难,全靠族里的邻居们帮衬着。
   “这么多年,你怎么连个信都不来。官再大,也应该回家看看啊。你这人心太狠了。”李治忠不客气的说。
   李治信的眼泪流了下来:“当兵哪能像在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队伍上严啦,战事吃紧,不准探家不说,上司还经常把那些逃跑时被抓回的士兵拉到队伍前枪毙。当官了就更不敢提回家的事了。”李治信说着大声哭起来。
   李治忠赶紧安慰李治信。看到他不哭了,就告诉他以后有机会了赶快回家看看。李治信无可奈何的望着李治忠说:“你跑累了,早点睡吧,我还要出去查哨呢。”
   李治忠也确实累了,就呼呼的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被大家的吵闹声惊醒。他呼的坐起来,发现白蛋被五花大绑的跪在自己床前,脸上有被扇耳光的痕迹,衣服上满是尘土。很显然,他是挨打了,而且被打得不轻。白蛋身后同样被五花大绑着贵妇人,贵妇人的身子直直的挺着,一副不愿屈服的样子。她的身后站着粗壮的国军和几名愤怒的国民党士兵。
   “大哥,都是这个婊子勾引我的,她缠着我,非要和我……我上她的当了”。白蛋流着泪诉说,一副委屈的样子。
   李治忠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的怒气不由得往上窜:“住口,你啥东西,敢在这里胡来。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敢承担,你算什么汉子?”李治忠怒吼一声。他很气愤,也很着急,在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地方,尽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好糊涂的白蛋啊。
   “自己做的孽自己承担吧,就让这些老总们处理吧,熊包。”李治忠又吼了一句。
   “好,我来处置他。”粗壮的国军马上揪起白蛋的衣领就往外拖。
   “等一等。”李治信吼了一声:“就这么处理啊?你们有良心没有?他是孩子,又是老乡,你们就狠心啊?”
   “那这位大哥你说咋办?”一个士兵问道。
   “这是我们团长的太太,团长到前面打仗去了,我们就要负责太太的安全。这小子见屋里就我们团长太太一个,就钻进了她的被窝,被我们发现了,我们不能对不起团长轻饶了他。”一个士兵站前一步愤怒的说。
   “那就交给你们处理吧。”李治忠大手一挥。
   “大哥,你……”白蛋乞求的望着李治忠。
   “放开他,是我勾引他到我屋的。他是我老乡,又这么年轻,我看着就喜欢。你们这些死鬼还称啥能,装啥正经。还指望你们团长也成死鬼吗,休想,团长命大着啦,他是死不了的。”
   粗壮的国军气得浑身打颤,冲到女人面前,枪口对着女人的脑袋:“我枪毙了你。”
   女人把脖子一挺:“你有啥权利管我?”
   粗壮的国军也把脖子一挺:“我是团长的警卫员。”
   “呸。”女人朝低上吐一口唾沫,还想说什么。李治信摆了摆手,瞪一眼粗壮的国军:“混蛋,把枪收起来。”
   粗壮的国军不情愿的收起枪。
   李治信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了士兵们面前:“我说兄弟们,看在他们是我们老乡的份上,你们就饶了白蛋兄弟吧。他终究还年轻,不懂事。”说着连磕几个响头。
   几个士兵赶忙上前扶起李治信,一个年龄大些的士兵说:“连长,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们可受不起,我们全听连长您的。”
   李治信向士兵们烘烘手:“谢谢兄弟们抬举。”又转向李治忠:“兄弟,这件事我担下了,白蛋兄弟也就不处理了,让他以后每逢正月十五来这里,在每家的门上挂两盏红灯笼,算是对他的处罚。你看怎么样?”
   “唉,就只好这么办了。白蛋,你看咋样?”李治忠问。
   “行,我一定按连长说的办。”白蛋赶紧应承着。
   “好了,大家都睡觉去吧。”李治信命令着。
   大家都散了去,李治忠示意白蛋回去睡觉,自己也很快又睡着了。
   天亮了,明晃晃的太阳照在山尖尖上。李治忠他们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眼前是一片很大的坟地,自己就睡在两个坟堆之间的草丛里。看四周,坟地里到处是东倒西歪的大红灯笼,灯笼虽然不亮,但颜色却还鲜艳。脚夫们恐慌的站在坟地里,脸色很难看的议论着晚上遇到的这种怪事。李治忠头上不由自己的冒出冷汗来。可他是头儿,又是村上有名的“惹不起”,自己得装作没事的样子给大家看。他刚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左边坟堆的草丛里,有一个和自己在梦中见过的信封一样的东西,顺手捡起来,发现正是刚才李治信交给他的那个信封,里面也有两块银元。李治忠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一下子翻身跪在那个坟堆前大哭起来:“五哥啊,你太狠心了,怎么就这样走了呢,留下五嫂和侄儿怎么过啊。五哥,你放心去吧,你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到。我一定把信交到嫂子和侄儿手上。我会象以前一样帮助他们。我的五哥啊,你真可怜啊。呜呜。”
   脚夫们都呆呆的看着李治忠哭够了,说完了,才走过来诉说自己的遭遇。大家一致说吃了一碗熬罗卜,到现在还觉得很饱。李治忠恍然大悟,他忙转到坟地外边,看到不远处有一块罗卜地,地里的罗卜头露在外面,干枯的叶子还长在上面。十几个牲口一字排开,安静的卧在罗卜地边,每个牲口周围的罗卜根和叶子以及地边的枯草被吃的净光。李治忠说了自己夜里遇到李治信的事,大家都说自己也和李治忠的遭遇相似,遇到的都是本县的老乡。
   “唉,他们早没命了,家里人还等着团圆呢。啥都没说了,赶紧回家吧。”
   白蛋的脸色很难看,汗水从他的面额流下来。李治忠走到他面前温和的问到:“你见到那个女人了?”
   白蛋点点头:“和做梦一样。可惜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就死了。”
   “你和她上炕了?”李治忠望着他的眼睛问。
   “恩,她说娘家在娘娘庙街道,姓刘。让我给她娘梢个口信,就说她出国了,让她娘再没惦记自己了。”白蛋说完“呜呜”的哭起来。
   李治忠的眼泪也流了出来。他拉着白蛋转身跪在白蛋身边的那个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女子,你放心去吧,我和白蛋一定把话带给你娘。你大人大量,可不要找白蛋的啥马达,这孩子也命苦啊。”两人又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又招呼大家跪在所有坟前磕头作揖。
   做完了这些,李治忠一声招呼,一行人各自牵起自己的牲口又上路了。
   回到村里,李治忠把那封信交给李治信的妻子,方知信是李治信两年前写的,说他们奉命西进,马上就要开拔到离陇州不远的地方了,到时自己会找机会回家一趟。李治信妻听罢信的内容哭得死去活来,非要亲自去寻找丈夫的墓地。经街坊邻居百般相劝才同意由李治忠带自己的儿子浩儒前去寻找。李治忠和白蛋带着侄子浩儒连续几年往返于当年曾经走过的路段,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宽阔的山沟,也就没有找到那片坟地。大陆改革开放以后,台湾和大陆互通信息,陇州也有许多当年去台湾的大陆人士回乡省亲和家人团聚。李治信的妻子已经去世,儿子浩儒通过当地统战部门寻找自己的父亲,并向台湾有关部门发信求救,都没有找到父亲的确切下落。
   白蛋刚回家的第二天就去了娘娘庙街道找到了那家刘姓人家,看到人家高门楼大瓦房,是个富户人家。一打听,才知刘家在街上做生意,女儿中学毕业,两年前被驻扎镇上的一个团长强行娶作太太,一去两年无音信。白蛋不敢贸然进去,回家向李治忠请教,李治忠思量来思量去,找了村上一老先生写了一封信,言说女儿在西安附近因战火已经去世,团长已随部队远走它乡,生死难料。也不写落款,让白蛋趁黑夜塞进了那家院门。害得那家人连续几年到西安寻找女儿下落。
   因为当年当着李治信的面许下了每逢正月十五去那片坟地挂灯笼,那是陇州民间的一种乡俗,白蛋曾随李治忠寻找那片坟地。因为没找见,此后一直诚恐诚惶,怕李治信的鬼魂报复自己。后在本村阴阳先生指点下,每逢正月十五,就在村中十字路口向东方向挂两盏大红灯笼,磕几个响头,以示还愿。他的命运一直不顺,快四十岁了才娶了从甘肃逃难来的、被自己大十多岁的女人,生了两个儿子,但日子过得很清苦。儿子才十多岁他又因意外事故早早离开人世,老婆只好带着两个儿子远嫁它乡。人们都说那是白蛋没有到那片坟地挂灯笼的结果。也有人说,白蛋和那个团长太太团聚去了。
   这个故事,我小时候就听村上的老人常常偷偷的讲,老人们怕被干部听见了自己招祸,嘱咐我们不要乱讲。改革开放后,许多去台人员回乡探亲,也带回了一些去台人员的信息。我看到那个被我大近二十岁的叫浩儒的人经常往统战部跑,说是打问自己父亲的下落。我说了这个故事,他苦笑一下说:“那是胡传的。”我也一直怀疑故事的真实性,特别是那些脚夫们做同样梦的说法和那个冥镇的真伪,让我始终没琢磨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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