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散文 >活在心中的父亲

活在心中的父亲

作者: 青青芳草地 时间: 2016-07-06 阅读: 118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一直怀疑那只是一个谎言。可是,又有什么慌能一撒30年?  那时候,爸爸简直是我的天,可还在我尚未褪去小毛孩的懵懂时,那片天忽然不见了。从此,那个木讷的小

摘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爸爸作为一个平凡的生命已经做到了这些。逝者已已,生者痛心,谁也奈何不了无常,活着的还是只有好好活着。 我一直怀疑那只是一个谎言。可是,又有什么慌能一撒30年?
   那时候,爸爸简直是我的天,可还在我尚未褪去小毛孩的懵懂时,那片天忽然不见了。从此,那个木讷的小女孩在极端的物质困境中挣扎成长,一切感官封存,30年后一切才慢慢复苏。
   从头细细地想一遍,原来曾经我是多么幸福,同时与幸福相伴,生的疼痛也在30年后才被感知。没感知到时不觉得,感知到了才知道原来幸福和疼痛都是那么透彻心扉。回忆像潮汐一样不时袭来,浪雨翻腾,我不得不一点一点地将它用文字吐露。
   前不久刚刚又听说一个朋友的亲戚查出肝癌,一瞬间又想起了爸爸。朋友的亲戚在医院里按计划进行着精密的治疗,分3期进行癌细胞隔离手术,同时配以抗癌治疗。听起来都那么科学。虽然他的家人都很悲伤,可是我嘴边忽然想冲出一句话,我觉得他好幸福啊!当然我没敢说出口。可是我真的觉得他好幸福,患病了可以进行科学的治疗,钱根本不是问题。而我同样患肝癌的爸爸,那时候却远远没有这么“幸福”。
   80年代初期,农村田地刚刚分到各户不久,各家各户在大集体的窒息统领下都还没有喘过气来。爸爸就被查出癌症,前几日还在竹山上背头年大雪压断的竹子,后几日就躺倒在了病床上。而且自从查出肝癌就几乎没有治疗,医院直接告知晚期不必治疗了,回家休养。回家很短时间,不出半年,爸爸就撒手人寰。连医院开的镇痛吗啡针剂都没用上,就活生生地被疼痛折磨死了。亲人们原以为会拖更长时间,准备把吗啡针剂留着更痛的时候用。
   听奶奶说,爸爸临终时眼睛睁得大大的。39岁的爸爸该是多么痛苦啊!该是多么放心不下4个未成年的孩子和年迈的奶奶。可是无常不会理会生命的眷恋,也不会理睬人间的伦理。听说,姑姑用手抚慰了好久,爸爸才合上双眼。
   爸爸患肝癌早已去世了,这就是冰冷的事实。可是由于这个过程经历时间很短暂,所以在我的记忆中仅仅就是留下了描述事情结果的这几个字,并没有多少刻骨铭心的切身记忆。只记得那天太阳很大,春天的艳阳天阳光总是很刺眼,我一边啃着甘蔗,一边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竟没有觉得悲伤。只听到一个乡亲的声音像旁白一样在耳边响起——“这孩子真可怜,这么小爸爸就去世了!”
   记忆里,这一块真的就是一个断层。长大后曾经在一篇关于幼儿教育的文章中读到过,幼儿的大脑会选择记忆,只会记住那些愉快的事情,不愉快的或者痛苦的事情会自动被忽略。爸爸去世时我6岁,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我对爸爸在世时的幸福点滴确实记得非常清晰,也记得许多生活场景的片段。可是对于爸爸患病去世的那一段,真的就只有事情梗概,细节一律不知。所有的事情枝末都是听了奶奶后来的叙述逐步完善的。
   正是因为记忆断层的存在,记忆中成长的日子就是阴阳分明的两截。一截是爸爸去世前温馨幸福的记忆,一截是没有爸爸后艰苦的日子。中间那一段,爸爸患病前后的事情,我所知确实不多。其原因除了与幼儿记忆特点有关,与爸爸患病时间很短有关之外,第三个原因大概就是爸爸躺下之后不在我家,在奶奶屋里。奶奶的房间和我们中间隔了两间屋子和一个堂屋,生病后的爸爸也一直是奶奶在照顾。可能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我其实并没有实质参与爸爸的离去过程,所以在心理层面这一块是断层。我的潜意识中似乎就是爸爸一直强壮地活着,然后爸爸忽然没了。几乎就是这样的。所以十几岁之后,才经常会做一个情节相似的梦。
   总是梦见爸爸没有去世,只是离家了生活在别处,而我刚刚得知他去世的消息。而且还有幸可以去往他生活过的地方,去感受爸爸生前的点滴痕迹。很确定的说,每次在梦中去“奔丧”的心情竟是幸福和愉悦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梦,相似的情节多次出现。爸爸以这种方式和这个幺女在继续延续着未完的父女缘分。从某种意义上说,爸爸一直活在我的潜意识里,所以才会一直做这样的梦。想象一下,如果时空可以封存,可以延展,可以重叠,我完全可以认为他还活着。
   爸爸受疾病折磨的那段时间,许多细节我都是后来零零碎碎听奶奶说的。疾病来势凶猛,发现时就是晚期。二叔那时不在家,小叔叔带爸爸从医院出来之后,走在街上,但凡爸爸说什么东西比较新奇,小叔叔就会买一点。那个时候爸爸就已经预感不佳,他又不是小孩子,哪有20几岁的弟弟这样哄三十几岁的哥哥的?只怕那时候痛就已经梗在每个人的心里,尽管大家谁都没有说明。
   更早一些的时候,爸爸跟奶奶说过,不知怎么感觉干活时有点力不从心。爸爸那时是家庭的主劳力,大家都只以为是活太重,谁也没想到即将有大病袭来。“那一年,大雪压山,压断许多楠竹……”奶奶总是清晰记得那前后两年的事情,“头年你爷爷去世,第二年你爸爸去世……”
   就是那一年冬天,天地还被着厚厚积雪的时候,爷爷去世。把爷爷送上山之后不出半年,第二年春天正值种秧稻的季节,爸爸也跟去了。于奶奶那该是多么痛心的事情,半年失去两个亲人,而且白发人送黑发人!人世间有多少悲痛胜过此痛?奶奶总是一边述说一遍流泪,流了很多年,眼泪都流干了,后来就只是低低地述说,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场听。
   “娘啊,您再不要熬夜打牌了!”奶奶说爸爸曾经这样恳求她。而奶奶一开始还以为爸爸是干涉她打牌,没好气地回他“谁也不能干涉老子打牌!”奶奶喜欢和老人们一起打“上大人”。可是爸爸说,“我是怕您老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啊!”奶奶每当诉说这些事情时总是无尽地哀痛,爸爸是她几个儿子中最顺从最贴心疼人的一个。爸爸英年早逝,奶奶能不伤心吗?
   “一开春的时候,生产队里就安排清理竹山上的断竹。”奶奶说,“你爸爸每背回一行竹子,就坐在竹子上大口大口喘气。”那个时候爸爸就已经心力不支,可是还在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多年以来,虽然小时的我不曾留意过那个画面,可是听奶奶讲过之后,那个画面就无数次闪现在我的脑海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爸爸作为一个平凡的生命已经做到了这些。逝者已已,生者痛心,谁也奈何不了无常,活着的还是只有好好活着。
   爸爸彻底倒下之后,一直没有住过院,而是在家里,进行一些药物的安慰治疗,其实不过是在熬着最后的日子。那时家中已经有四个小孩,最大12岁最小1岁半,节节高,都蜗居在一间房子里。所以奶奶才把爸爸挪到了她的屋里,由她来照顾起居,因为妈妈还要负责田地里的农活和四个小孩的生活。那时候田地已经分到各户,妈妈是家里的唯一劳动力。
   也正是因为不在一个屋里,我也就不记得爸爸被疼痛折磨的具体情景。白天,我们有时也去爸爸床边,可是爸爸并没有在孩子面前表现极端痛苦的样子。这可能是意志力的作用吧。可是奶奶后来说,爸爸后期很痛很痛,痛到不能睡觉,在床上玩命挣扎。开始时奶奶还用小罐熬一点稀粥给爸爸吃,后来爸爸连这个也吃不下了。这个画面也像爸爸带病背楠竹的画面一样,经常在我眼前虚构地闪现。现在想起来,在爸爸极端疼痛的那些夜里,我们却都在熟睡,觉得心里好难过。我后悔那时候只知道玩,没有多陪爸爸。
   被疼痛折磨得实在受不了的爸爸,恳求大家带他去住院。可是大家都知道,是医院不收了,就一致骗他是医院没有床位了。“大妹妹,作为大哥我求你这点事情都不可以吗?”爸爸在行头里排行老大,也这样低声下气地恳求在县城里工作的亲房大姑。求生的欲望能击碎一切尊严,我可以想象爸爸被疼痛折磨的极端痛苦。
   “记得带上我换脚的布鞋啊!”在最后那次去医院的车子出发前,爸爸如此嘱托。可是谁都知道不必要了,此趟去县城医院的出行一开始就是出于对垂危生命的安慰。医院不是没有床位,是不收了。有亲人还是帮爸爸带上了布鞋,当然还是一并连人都带了回来。“没办法啊,大哥,医院真的没有床位了。”一番装模作样的折腾之后,大姑还是只能这样说。转身,只怕谁的眼眶里都是眼泪。
   那一次回来之后,爸爸大概就已经知道,他已经不可能走出那个屋子了。
   从那之后,家中客人就络绎不绝。虽然是繁忙的农忙季节,可是各路亲人还是放下手中农活来会最后一面。同时算命先生风水师也有出动。家门前一颗大树被砍掉了,一条小溪也被改道了,可是这一切又能改变什么呢?猫头鹰早就在屋前树梢上叫不停,任凭奶奶用长竹竿赶也赶不走。在奶奶的梦里爸爸已经穿上了崭新的衣服,准备远行了。所有事情都已经在情绪之下准备就绪。亲人的心痛早已开始化水,水一直在累积,水位一直在上涨,已经快到警戒的水位,随时都可能决堤。“你自己带好几个小孩吧!”我听到爸爸用虚弱的声音嘱咐妈妈。
   终于,备受痛苦折磨的爸爸在最后一番挣扎之后停止了呻吟,一个七尺汉子就这么撇下儿女撇下老母撒手人寰。奶奶要把她自己的棺木给爸爸用,别人不允许。最后临时买来了一副棺木。爸爸身高有一米七几,棺木显得有点短小。奶奶说最后脚都有点放不下,斜靠着没有入底。那时二叔正在外地闯世界,与爸爸的告别也是在梦中。爸爸祝福二叔要把耕地的牛看好养好,庄稼人靠这个吃饭。二叔后来回家后,跪在屋前嚎啕大哭,从小一起捞鱼摸虾、上山砍柴、下河游泳的一对兄弟就此阴阳两隔。奶奶最后在爸爸的嘴巴里放了一点茶叶,传说这样爸爸就不会喝下孟婆汤,就会记得在世的亲人。
   记得爸爸去世后,妈妈为了挣钱供我们上学,开始养母猪。母猪第一次产仔是在一个晚上,妈妈没有经验事先不知道,猪舍离家又很远。那天晚上村里有人说夜里回家走过那里时,远远地看见了我爸爸的背影。第二天,一窝小猪仔漂漂亮亮,母猪小猪都平安无事。大家都觉得是爸爸那天晚上在那里照顾。
   爸爸去世之后的事情我还清晰的记得一件。有一次,堂屋里坐着许多人在唠家常,忽然门前鱼塘里有一只羽毛泛着蓝绿金属光泽的翠鸟飞进堂屋,停留在唯一的一把空椅子的椅背上。天下哪有鸟儿往人堆里钻的?所以几乎就在哪一瞬间,我认定那就是爸爸。虽然隔世,爸爸依然以这种方式参与了家族的聚会。并且以心灵感应的方式告诉了我。就这样,爸爸在另一个时空里,和我们一起活着。
   爸爸去世后不久,我有一次梦见他站在奶奶家的屋檐下墙角处,看着我,也不说话。那大概就是告别,从此后直到十几岁,我就几乎没有梦见过爸爸。只记得每天放学回家一抬头就可以看见爸爸穿过的一件黑色旧棉袄放在堂屋的草楼上。每天来回都可以看得到,也算是一种无声的招呼吧。爸爸去世前的头年我刚刚进校门,记忆中第一个红色的小书包是爸爸帮我买的。我好高兴,背着那个书包进了学校,可是半年之后爸爸就不在了。也是那一年,我开始知道公元纪年。
   除开这些经过各方信息补充梳理之后的悲痛记忆,我最强烈的还是记得爸爸去世前的日子,那时候的我好幸福好幸福啊!爸爸高大强壮,可以把我扛起来坐在他的肩头,看得好高好远。爸爸力大无比,田里大捆大捆的谷头(捆扎在一起的未脱粒谷穗),爸爸可以一担一担地来回挑。沙沙颤动的谷穗和着爸爸健壮均匀地呼吸,节奏是那么好听。家中最大的箩筐装上满筐的谷粒和大米,只有爸爸能挑得动。记得爸爸在世时,家里的粮食都是存放在楼上的,爸爸有力气把粮食一框框扛上楼。而上楼的通道只是一条简陋的移动式木楼梯。去地里干活,箩筐放空时,那就是我的秋千。想想那时真是无忧无虑啊,从未想过那样的日子会终结,可最后结果是,晃悠中温馨短暂的童年戛然而止。
   老家总用竹子做扁担,竹子重量轻、韧性好;半片竹子受力面积大,可以减小压强;受力时上下有节律的颤动的,很坚韧。老家有一句老话是“弯弯扁担得一挑(能用很长时间的意思,比喻生命力坚韧)。”扁担是爸爸的亲密伙伴,为何爸爸的生命不和它一样坚韧呢?
   那时,在爸爸的呵护下,童年有享不尽的仁爱。爸爸每次出工回来,总出其不意地带回一些惊喜。有时是野山果,有时是个小猎物。而那些意外收获经常成了我幺女的独享。红彤彤熟透的羊奶子;硕大厚实的木子饼木子桃(肿大的山茶叶子,单片叫饼,合拢成球叫桃,含水量充足、味道清甜,可以当水果吃);清蒸的野山鸡……多少幸福,多少喜悦,依然闪烁在远去的时光里,熠熠生辉。
   爸爸为人平和仁爱。我是家里第3个女儿,是在爸爸一句话里留下的生命。“你们不要我要呀!”就这样我有了不同于两个姐姐的名字(按传统惯例姐妹之间名字通常会重一个字,可我的名字不是这样)。在弟弟出生之前,在这个家里我一直以最小的年纪居着“老大”的位置。“我是大婆生的!”听妈妈说,这句话是我小时候的口头禅。夏天要坐最凉快的位置,冬天要坐最暖和的位置,如果不是爸爸的庇护,这世间谁可以容许我这样的胡作非为?至今依然记得在爸爸怀里撒娇的情形,一不小心,头发就交缠到爸爸衣服的纽扣上去了,不能动弹,要等爸爸帮我解开。鲜活的亲子时光从来就不曾随着岁月的流转而褪色,全部记忆清晰。
   往昔共处的时光如此真切、如此历历在目;幸福与温馨也如此浓郁、如此绵长,所以,我依旧怀疑那只是一个谎言。一个谎既然能撒30年,那么就能继续撒下去。不管爸爸有没有去世,反正永远活在我的心灵空间里。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活在心中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