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人生
作者: 晋忻李
时间: 2012-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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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这样昏暗,道路是这般渺茫。这路途的尽头究竟在哪儿?为什么总也走不到头呢?疲乏,劳累,头昏脑胀,为什么总不让人安安静静地休息一番呢?今生归宿究竟在何处?
天色是这样昏暗,道路是这般渺茫。这路途的尽头究竟在哪儿?为什么总也走不到头呢?疲乏,劳累,头昏脑胀,为什么总不让人安安静静地休息一番呢?今生归宿究竟在何处?在一片浑沌中,安然只觉得头疼欲裂,却始终不得要领,百思不得其解。造化弄人,莫非就是要让人浑浑噩噩、在这种半死不活的境界中受苦么?
突然间如半空响起几声连环惊雷,打倒坏分子安然!砸烂安然的狗头,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一人领头,千百人呼应,其势如千军万马,喧嚣而来。
不要!求求你们了!不要!可安然知道,自己这声音是何等渺小、可怜。
几天来的连续批斗,最初他也曾不服气,曾尽量为自己辩护,直至口干舌燥、声嘶力竭。连续的高烧,水米难进,如今在昏沉中,他知道自己已是满口的水泡,嘴唇在蜕皮,满腹的冤屈和苦水,已无从诉说,只有自己慢慢咀嚼、品味,然后连血带肉地吞咽下去吧……
(一)
细说起来,他也曾觉得不枉此生了:按寻常乡亲们的说法,咱是三天三夜也饿过,七碟子八碗的席面也坐过。挨过斗,受过奖。正如人家那个老太太党员所批判的,“红尽黑尽,甚事情也做尽。”这辈子好歹没白来啊,呵呵。
十几年前的安然,那可是活蹦乱跳、精力充沛着呢。雄心勃勃,从来不知道疲倦为何物的呀。
农业合作化那阵子,号称“贼鞑子”的任旺,带领一批清一色的赤贫户,率先提倡建立了“永远社”,同安然自己发起组织、人员庞杂的“五星社”叫板。耐不住社员们的撺掇,自己以社员们的签字并按手印作抵押,费尽口舌,从信用社贷了一笔可观的现款,紧走慢赶,带了个青皮后生二虎,在炎热的六月间赶赴五台山骡马大会。他硬是凭着满腔的热诚与闯劲,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朝行暮宿,前后近二十天,过心过意地买回了七匹骡子、两匹马,那可尽是个顶个儿的好牲口。正好他家院中还有两株先前伐倒的直溜溜的榆树株干,原来准备解了板材,漂漂亮亮地制两套大躺柜的。这时又好说歹说地说服了婆姨,无偿地献了出来,请木匠加工成三套马车车棚。紧接着,又一鼓作气地添置购买了胶皮轱辘,配备成三套马车。说起这三套马车,那是人见人爱,不亚于当今人们看那奥迪、皇冠等名车一般,好不叫方圆各村里的乡亲们艳羡与嫉妒哩。
一炮打响。安然的名气如日中天。二十岁的他,当了柏树村里的“幸福”联社社长。
五八年“大跃进”那阵子,上边经常安排些突击性任务:兴修水利啦,深翻土地啦,大炼钢铁啦……一哄而起,要的就是那种声势:轰轰烈烈,大张旗鼓。有一回是为桥闸工地施工,去忻口拉石料,未料归途天降大雨,云中河涨了水,河面看上去比素日间宽了好多。几十辆车成一溜长蛇阵愣在路上。碰巧安然也顺路而行。正所谓“艺高人胆大”,凭着他对河道路况的熟悉,和对自己手下马车的自信,他鼓励并跃上赶车高手马二的枣红骡子米黄马硬三套车,一鼓作气地渡河而过,博得了众车手们的一致喝彩。众马车相继过河。安然和他的“幸福”社车队更加名声鹊起。
这以后他又煞费苦心,利用村东千百年来熬盐积下的几坐山也似的大土堆,煊起两座砖窑;牵头搞起了粉坊,磨坊,铁匠坊……为村里打造了好几条赚钱的门道。
那时候从上到下,谁不夸他是个多谋善断、智勇双全的好干部呢?
唉,往事如烟啊!谁叫咱生来就是个不安份的人呢?
(二)
那年头想出风头,机会到处都是。可这样的侥幸,恐怕也还是离不开天时、地利与人和等综合因素吧。
五八年秋末,各地争相“放卫星”——当时一句顶时髦的话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呵呵,几十亩地的庄稼收拢在一块田里过磅,“报喜”,“玉米亩产上万斤”啦,“红薯亩产五万斤”啦……上边布置他们一定要抢“冷门”,在“棉花高产”上好好做做文章,在尽量短的时段里,放个大大的卫星!情急之下,他赶紧找来那个号称“点子王”的团支书兼副大队长的李大宝,俩人一合计,赶紧将多株带棉桃的枝儿不露痕迹地“嫁接”拼凑成一株高五尺、有着四十八只棉桃的“卫星”棉株,俨然是真的一般。凭借这点资本,便四处唾沫横飞、传授“亩产千斤籽棉”的经验,并层层闯关,斩关夺隘,由县到省,再到农业部召开的京都“全国棉花创收会议”。当然比起人家那些“小麦亩产十万斤”、“红薯亩产二十万斤”的“大卫星”来,自是觉得很有些“小巫见大巫”的感觉,却也毕竟成了方圆赫赫有名的人物,见识了大场面,品尝了好茶饭,今儿个记者采访,明儿个登报纸进广播匣子,着实顺理成章地风光了一把,美美地过了把出人头地的瘾。很让乡邻们仰慕了一阵子。
那真是“时势造英雄”啊!
当年冬天,刮起来的又是另一股风——上边花样翻新地提出来,“全民大炼钢铁”,“十五年内赶上英国”。那时的安然,经过公社领导的鼎力推荐,又荣幸地被提拔当上了岚城大炼钢铁的副总指挥兼一营即忻定团下辖一营的教导员,管辖着邻近三个公社抽调出来的五百多“钢铁战士”呢。那时候的他,头戴长绒皮帽,身穿黄昵子军大衣,经常巡察检点,忙得风风火火。那威风,那作派,据上过朝鲜战场的乡邻说,乍一看,呵呵,简直不亚于当年的志愿军彭德怀总司令呢。岚漪山里,土高炉林立,“钢铁战士”们将当地群众陆续送来的犁铧、破锹、锅、瓢之类废铜烂铁,一股脑儿扔进那高炉里去,炼出些不伦不类的铁疙瘩,临了便可以敲锣打鼓地以指挥部的名义去向不断来视察的省市乃至中央首长们汇报了。那时节有记者推波助澜,记得身为副总指挥的他,还在省报头版刊发过一首诗呢,道是,“钢铁元帅齐升帐,万千战士斗志旺。土法炼出铁疙疸,赶英超美胆气壮。”正如一位北京来的首长喝彩的,那诗简直可算得上是“气冲牛斗”哩。
未料到这“全民大炼钢铁”竟也是一股风:过春节前夕,上边下令遣散人员回乡。岚县地面如同刚打过一场大战似的,只留下满目疮痍,无数的土高炉与废渣的秃垣残骸……
(三)
这以后的安然,顺理成章地进了“编制”,成了向阳公社党委委员兼公社武装部长。那时节,浮夸风与旱、涝、冰雹等天灾并存,正是“够不够三百六”、“瓜菜代”盛行的时候。农村普遍缺粮。农民为了活命,千方百计化公为私——偷着啃吃嫩玉米啦,装几把豆荚啦……公社试图强力压制,却终是“按下葫芦浮起瓢”,难得从根本上杜绝。这本来也难怪呀,“民以食为天”么。可新上任的公社白书记却是一心要争典型,当先锋,向武装部下了一道死命令:“全力以赴,一定要煞住这种小偷小摸、大挖社会主义墙角的歪风。否则,拿你安部长是问!”安然明知农村的现实情况:若不是情势所逼,万般无奈,绝大多数农民是很看重自己脸面的,岂肯自己往头上抹黑?但领导的命令实在不好违背呀!安然向来脑子灵动,到这时却也苦于找不到个两全之计。顶头上司,怎敢轻易得罪?乡亲们那边呢,明知道是饥饿逼的。人么,总不能眼看着面前措手可及的可吃东西而眼巴巴地等死吧?让他安然对这些无辜百姓下手,他实在下不了这个手。也只好拿几个下边报上来、实在是再也捂不住的案例,让手下人大张旗鼓地展示一番。临了,再暗中劝慰安抚对方,以免把人家逼上绝路。另一方面呢,设身处地地为乡亲们谋算一些临时办法,比如让他们悄悄地开些小块地啦,家里养些鸡呀羊呀,尽量别往挖集体墙脚这方面走。有时候某大队抓住个别惯偷贯盗的,却因为种种原因,而阴错阳差地将矛盾上交到公社来的,他也总是要请示领导,按照“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政策,好歹给人家一口饭吃,而不用其它公社惯用的那些法子,什么“以毒攻毒”啦,“饥饿教育”啦,更有的甚至将人关进碳铵化肥库里往死里整。长此以往,也是“日久见人心”的缘故吧,这安然虽说做的是个基层执掌“专政”大印的官,而人缘却还一直不错呢。自然也难免得罪下一些难缠的角色——呵呵,却也正应了“福兮祸所依”的古话,“四清”运动一来,一股风把他吹成了一个“‘帝修反’在向阳的代理人、黑爪牙”,直至开除公职,回村后又给戴了个“坏分子”帽子,跌进了“黑五类”的泥潭而再也未能逃将出来……
(四)
一觉醒来,安然忽又觉得心头的乌云瞬间被风吹去,心境爽然了许多。不是有个同被批斗过的书生型干部曾跟自己聊过几句吗?人生如蜉蝣,眨眼即过。不过既然生而为人,只求个“问心无愧”而已。至于其他,岂是我等微尘薄命之辈所能左右了的?天堂也罢,地狱也罢,大不了早登彼岸,或者说早脱苦海。呵呵,就算风云人物,风光一生,任他神通广大,怕也难有人家孙大圣闹阴曹、改生死簿的本事——到头来不也还是得走这条路?回首平生,遗憾难免,却也不多。不远处,那不正是一方风和日丽的好去处吗?待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