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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山

作者: 西伯郎 时间: 2016-07-05 阅读: 94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山?山是活的?  祖祖辈辈人们眼前这些一成不变苍茫浑厚也颇显荒凉的大山竟然是活的?  不用说,山上的树是活的。仅有的几棵树,枝头茂密了,又疏秃,


   山?山是活的?
   祖祖辈辈人们眼前这些一成不变苍茫浑厚也颇显荒凉的大山竟然是活的?
   不用说,山上的树是活的。仅有的几棵树,枝头茂密了,又疏秃,再茂密,树的年轮就一圈圈扩大了,树皮也就逐渐黑皴成山民的肌肤和多皱的脸。各种稀疏的小草随四季轮回,绿了,开花,繁茂,结果,枯了。然后再绿。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的样子,表示着有规律的慢条斯理有条不紊的活。山上的动物们呢,机警的灰野兔、咯咯叫的花野鸡,是常客,自不用说;那些小至兀突着眼睛一蹦一跳的蚂蚱、簌簌簌簌爬行的人称“蛇的舅舅”的蜥蜴,大到矫健擅跑的黄羊、犹疑而执着的狐狸,等等,都是活的。好像是,再荒凉的大山也从不缺少这些,这些山民的伴儿,大山的伴儿。
   山上的这些活物,能代表大山就活?
   如果有人真敢说大山是活的,山民必定会笑得岔了气,或笑掉大牙的。
   但有人读书上学后渐渐得知,山,真是活的。不仅有的地方活火山随时可能要喷发,就是世界屋脊的喜马拉雅山每年都在一点点的增长。各地的山都在结成一股股势力板块,互相挤压,倾轧,斗。仿佛人世间一样。
   由此看来,那些感觉亘古不变、憨厚粗笨而又显得“死相”的大山,真是活的!
  
   二
   站在最高的山巅,眼前就是些苍莽起伏的大山。土黄,黛黑,青蓝,淡蓝……一层层一抹抹,山水画般高高低低的铺展远去,和青白浩淼的天光相接,这荒凉连绵的山,就不再高耸,不再浑厚,也不再峻漠,而是有了绰约的风采,有了蕴积的内涵,有了迷人的魅力。天苍苍,野茫茫。这时的山,你再仔细咀嚼,更有了一种籍纳万物的开阔,一种万里长风的浩荡,甚至一种“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跃动。
   这样的山,就仿佛是一大群有着同一个目标的奔腾着的灵物,神采奕奕,活了!
   可山民从不这样看。他们怀疑,这大约只是闲的没事的个别城里人的内心感受吧。
   山民更关心的是,大山,每年能给他们生出多少吃饱的食粮,牧养的草,刨挖的药材,和一些其它生活的必须。
   与其说山是活的,山民宁可认为,山,是神圣的。
  
   三
   故乡在素有大同“云中八景”之“采凉积雪”的采凉山南麓。采凉山并不因为是刘邦被匈奴所困的白登山主脉而在当地山民心中生出几多神奇。山民心目中,几乎不留存那些教科书上记载的历史,那是远离大山远离江湖百姓的人们所操心的事情。山民惯于口口相传津津乐道的是,山上有个红石崖,红石崖有座弘恩寺,弘恩寺有个大名鼎鼎的葛道人。没有谁知道葛道人的具体法号,一概亲亲简简称其为葛道,也有人尊称:葛仙。
   我小时候,葛道还活着,名气就特大。人们传得神乎其神。说他擅医,尤以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药方、高超独到妙手回春的医术,广济周围连乡百姓。他秉承中医,施药自然,全凭天然制克。而药引却往往叫人诧疑,如一对不见天日正在交配的秋蛉,如屎壳螂,如锅底黑,如五月雪水等等。葛道无物不药大有可疑的施医结果是,非凡神奇的疗效。
   葛道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高深莫测的武功。据说他棍术枪术轻功气功等等皆造诣不凡,可以步履松针,日行千里;即使徒手,亦非三五壮汉人所能敌。
   说起葛道,我清楚地记得小学同学李泉引,他脸上洋洋得意,小胸脯往上一挺,犹如神二代般睥睨地宣布,“他是我的舅舅”;说起葛道,我曾经在硅厂一块工作的同事赵常富,本来温文尔雅不大言语,却也不由自主地伸伸粗壮笨实的手指,絮絮叨叨开始说“小时候我身体弱,是葛道救了我的命……他还传授了我这样那样的武功”。说起葛道,一贯超然的散文家静子也按捺不住,写出了一篇我不曾知道的葛道的更多神奇。
   其实,山民不一定知道哪座山确称采凉山,但因为葛道,采凉山就活了,就似乎有了明确的坐标方位,有了姓名性别和喜好,甚至传代的功业。
   山,是一个人吗?
   葛道大约二十多年前就仙逝了。但葛道好像一直都活着,活在山民的记忆里。葛道活着,采凉山,就活着。不仅活着,而且活出了意思,活出了味道,也活出了历史。
  
   四
   雕窝崖山是和钟楼山、牌楼山几乎并列、海拔相差无几的高山。位于内蒙古和林格尔境内。当地人们拉呱起别的,都特别随意自然,但一说到雕窝崖山,就整容恭敬,多有敬畏。
   雕窝崖山头,有一座小的不能再小用三块砖搭成的简易庙宇,山神庙,上面多有香迹供品。据说这位山神灵验的很,一包烧后的黄表灰喝下,治好了附近很多乡亲们怪异的病。当然,也有反例,说某人在山上庙前大放厥词,不久就半身不遂或失事身亡之类。
   我带人初来这里开矿时,村民就坚决不允许动土,怕渎污惹恼了山神。我们开工开挖道路时,竟然挖出一窝蠕动着的蛇,大约有四五条。山民告诫,这就是山神!我们有些惊秫,不敢放肆,就把“山神”乖乖地“请”到一边空旷的山野。“山神”倏忽就不见了踪影。
   后来有一天上午,我下山办事的时候,有两个年轻工人在山上抓到一条蛇。他们是四川人,大概南方人对蛇很无所谓,根本不惧蛇。就一人抓头,一人抓尾,悠着玩,直到把蛇悠死。当天近晚,我们三十多人在采石工地装炸药准备实施表层爆破作业,突然远空飞来两个惊雷并伴着炽眼白光,竟然就引爆了60多个炮洞。霎时间,土石横飞,血肉飞溅,烟雾弥漫。担任现场指挥、在震懵后马上惊醒的我痛心极了——这么多人聚在事故现场,会造成多大的灾难和难以估量的不幸啊!可是,事情也许就是这么离奇——除了两个玩蛇的年轻人被当场炸死外,其他人,我们很多距离爆炸点都在两米以内的人,竟连一个骨折的都没有,包括我在内,大多还没有一点外伤!
   灵异而尊严的雕窝崖山,莫非就是以蛇的骇人面目出现在懵懂的世人面前?
   我……疏忽了山民好心的警告,我至今无比忏悔……正是,由于我的无知和盲动,我深深触犯了活着的大山,一如我触犯了一贯容忍我的慈祥的老父亲……
  
   五
   河北蔚县的大岳山,是闻名于世的古人类起源地“泥河湾遗址”的一部分。这是数十万年前火山岩浆堆垒形成的山体。最上端,是薄厚不等的风积黄土层。其下岩盖,是凝冻状火山灰固结成的松散岩层。再下,就是结晶成六棱柱状的黑色玄武岩。这样的岩体剖面图,就像是胸怀着的一座巨大的森林。上部凝灰岩体,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下端结晶玄武岩,树干林立,壮阔无比。一座荒凸凸毫不起眼的山,谁知就掩藏着这样丰沛卓然生动的生命!
   的确,这里过去一定有着葳萋茂密的森林。附近另一段山体,就发现了大量粗大的矽化木化石、碳化木化石,以及,一些动物的骨骼化石。这曾经是山上原始绿色鲜活的生命呵!
   于是,我更相信,这些化石,这些山形,就是现在大山的另一种活法。她把曾经自己珍爱的生命,动物,和植物,用凝固、塑造的方式,铭刻成一种心中的大爱,潜藏,深深地潜藏。哪怕自己外表多么荒枯俗陋,形容枯槁。
   这,不是我们母亲的真实写照?
  
   六
   每一座大山,都有自己独特的活法。我相信。
   我多年生活、工作在山西、内蒙古、河北等地矿山,从事开采石材,期间,经常要祭山。我觉得,一者,凡经见了人生的倾轧、打击、磨难或不幸,而在迷茫中试图寻找安稳可靠的精神支点时,面对巍然而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大山,就像见到了值得信赖的仁厚长辈,必然有一种坦彻的灵魂诉求。二者,采矿业本身就是破坏大自然和谐共生的罪恶行当。矿山人们心理上自然也就存在一种敬畏大山而萌生的忏悔和赎罪意识。这样,迷信山神,相信怪异力量也就有了相当的心理基础,祭山也就成了一种自我开释和解脱的必然途径。
   而山民们对大山的敬畏,更主要的,也许是基于祖先遗留至今根的深蒂固的迷信,以及口口相传的异说吧。
   实际上,我国自古就相当盛行拜山、祭山。人们把大山当成庇护、延续生命的子宫或襁褓。古籍《山海经》不仅记载了很多远古时期关于大山的神奇传说,也是一部生动、厚重的山神志。山的神异力量,至今演化并多少影响着我们所有人的生活、信仰。比如《堪舆学》的实际运用。那些“继天秉德”的天之骄子更乐与大山交善,秦始皇、汉武帝、唐明皇、武则天等都亲历亲为封禅祭山活动。
   在漫长的文明与蒙昧此消彼长的争斗中,中国传统的本来活着的神祉似乎在逐步退让,越来越由明转暗,由近至远,由闹入静,迁居荒凉寂静山野,冥冥中辅佑和影响着当地劳苦大众的日常生活和劳作。
   这样巍峨的大山,在老百姓心中,就仿佛一盏长明的灯,给予人们足够的信心,信仰。这样的山,自然也就活得更长久,更盎然,也就更具有生命特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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