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门前的老井
作者: 寒冷
时间: 2016-07-04
阅读: 123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的老家位于村子南街,离老井最近,出了门楼,下了门坡,向南走七八步,就到了井台边。 全村一共有五眼井,南街的井年代最老也最深。听本家五爷说:他小时候就有
摘要:无
我的老家位于村子南街,离老井最近,出了门楼,下了门坡,向南走七八步,就到了井台边。
全村一共有五眼井,南街的井年代最老也最深。听本家五爷说:他小时候就有这井,至今已百年以上,井水从未干过。从井口到井下水面有十几米深,水下最深处达2米。趴在井口往下看,井下的水面就像一面小圆镜闪着亮光。
井口上方安有辘轳,人们打水时,一只手摇着辘轳把,将水桶放入井口后将手松开,另一只手放在辘轳头上的铁箍上,使其减速下坠,待到辘轳头上的井绳放到头后,人们才有节奏地摇着辘轳把,将满满的一桶水摇出井口。
那个年代,老家的人用水非常艰难,南街共有一百多户人家,每家的洗衣做饭,洗菜喂猪等所有用水,都是从这眼老井里一桶一桶摇上来,担回家。那时候,井台是最繁忙、最热闹的地方。庄稼人勤快,都有起早挑水的习惯,每天凌晨天还没亮,井台早已传出辘轳的响声。
那个年代,每家都有一个大水缸,能盛七八桶水,挑满一缸水至少需要一二个小时,人多时还要排队等拨,前拨走后,后拨立刻顶上。倘若谁家盖房或办喜事,东家必要安排二个专人挑水,并提前准备几个大水缸和多个水桶,以满足用水需求。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井台上的每块石板上都留下了庄稼人肩挑手提、吃苦受累的汗水。这口百年老井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向人们讲述着曾经发生的辛酸往事。
一天清晨,爷爷像往常一样去井台挑水,一会功夫却担着空桶而归。奶奶不解地问:“挑水的人太多吧?没排上队吗?”爷爷沉着脸,声音颤抖地说:“井台出事了,有人跳井了。”奶奶闻听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知道是谁吗?”“听说是街东头老卢家的新媳妇,结婚还不到半年,因忍受不了婆婆的辱骂虐待,再加上他丈夫窝里窝囊,一气之下跳了井,寻了短见。”奶奶叹了口气说:“多好的小媳妇呀!前两天从门口过还和我说话那,今天就……太可怜了。”奶奶边说边擦眼泪。爷爷顺手拿起扫炕笤帚,用力扫了几下,心情烦躁地说:“你跟着伤心有什么用?倒是全街人都要遭罪了,这井水还敢喝吗?只能到后街去挑了,这可真是舍近求远啦。”奶奶是个有正义感的人,说话声调顿时提高了许多:“这个挨千刀的老娘们,早晚她会遭报应的,这回好了,让她儿子打一辈子光棍儿吧,哪家的闺女还敢进她家的门呀?”爷奶的一番对话,让还没起床的我,对这个老女人充满了痛恨。
一时间新媳妇跳井一事成了街谈巷议的热点话题,人们纷纷谴责恶婆婆,对新媳妇的结局表示惋惜。
事发第二天,死者娘家来了十几个人,他们手握棍棒闯进男方家里兴师问罪,卢家母子早已藏匿他处,只有老实巴交的公公面对众人的怒骂,又磕头又作揖,又赔礼又赔罪。当天下午,由男方出钱,生产队长安排三个人将死者尸体打捞上来,装棺下葬。
一场悲剧虽已落幕,但引发了众人的诸多思考:作为一个家庭,所有成员之间相互体贴,相互宽容,营造一个和睦相处、充满亲情的氛围是何等重要。
一连几天,人们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不敢再喝此井的水,井台变得冷清起来。又过了七八天,终于有人忍受不住挑水太远的煎熬,第一个走上井台,摇起了辘轳。有人打头,就有第二第三,井台又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按照惯例,每年的夏末秋初,生产队都要安排一次“洗井”,因“跳井”一事,今年破例提前一个月。所谓“洗井”,并非将井水淘干,把井下重新清洗一遍,而是生产队安排专人,下到井底把井下的杂物打捞上来,再撒上漂白粉消毒。
完成这项任务一般需要三个人,其中到井下的这个人,任务最为艰巨,其他二人只是助手。每次“洗井”,承担井下任务的非街西头刘老汉莫属,这也是他的“专利”。刘老汉年近六十,身板结实,性格豪爽,为人热情,胆子大,水性好。因老井太深,井下异常阴冷,刘老汉需换上棉衣棉裤,下井前还要喝上三两白酒,一来暖身,二来壮胆。
二位助手将一个特制的大水桶拴在井绳上,刘老汉坐在大水桶里,助手又递过一根绑有四齿镐的长竹竿。刘老汉满脸通红,头戴安全帽,一手握着井绳,一只手提着竹竿,被助手摇着辘轳,慢慢沉降到井底。
“洗井”那天,井台上围满了人,男女老少像赶集上庙一样,大家说说笑笑、热闹非凡。井上井下的情况沟通,只能靠高声喊叫来传递,助手不时地提示大家安静。20分钟后,井下传出指令:“把大桶摇上去,慢一点,不能太摇晃!”“听见了,您在下面小心点,注意安全!”助手高声回答。
一大水桶杂物被一点点地摇出井口,倒在井台上。人们像鉴宝一样瞪大眼睛注视着这堆奇珍异宝。人群中有人高喊:“那个死猪是我家的,丢2个月了,原以为被人偷走了,没想到它掉井里了。”一位中年妇女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指着一只死鸡高声说:“这是我们家的老母鸡,已经养三年了,每天下一个蛋,丢了以后我几天没睡好觉,它怎么掉井里了呢?”边说边抹眼泪。有人马上劝道:“这会儿伤心有什么用?破财免灾吧。”
在人们议论之间,第二大桶杂物又被摇出井口。人们凑近观看:有树枝树杈,帽子褂子,有几个被摔得变了形的水桶,还有两只破旧的棉靴子。有人气愤地说:“这又脏又破的靴子是有人故意扔进井里的,这个黑心烂肺的人,应该查出来,送他进公安局。”一位抽着烟的老人接过话茬说:“查什么呀,都在一条街上住着,说不定是两个孩子闹着玩,相互用靴子砸对方,不小心扔进井里了。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此言一出,大家都不再说了。此时几个变了形的破水桶,已分别被人认领,有的修一修还可再用,有的只能卖废铁了。
二个小时过去了,从井下共打捞上四大桶杂物。井下的刘老汉告诉上边已打捞完毕,两个助手把已准备好的漂白粉,用大水桶送到井底,随着辘轳一圈圈地转动,刘老汉被摇出井口,人们一片欢呼。当刘老汉双脚站在井台时,俨然成了凯旋而归的英雄。这种高强度、高难度、高风险的劳动,让刘老汉身体有些透支,他坐在井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坚毅的目光看了看周围众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一位中年男子走过来称赞道:“刘大爷您在井下站2个多小时,又阴又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寂寞呀。”一位大嗓门的男子立即给予纠正:“你说的不对,刘大爷在井底不光是站着,他捞上来那么多东西,哪个不经他的手装进大桶里呀。”刘老汉起身从井台上走下来,他要赶紧回家去换掉已经湿透了的鞋和衣服,人们用敬佩的目光送走了这位“草根英雄”。
那个年代,人们对金钱看得比较淡,三个小时的辛勤付出,没有任何补助,他们却毫无怨言,而更令刘老汉心满意足的是:喝剩下的多半瓶老白干让其带回家,独自享用。
时光荏苒,时代变迁,历经上百年的老井早已被填平,井口处已是杂草丛生,老槐树也已不见踪影,光滑宽阔的井台上堆满了砖头碎石。当年放辘轳摇辘轳的响声已彻底消失,人们在井台上排队等拨,相互问候,有说有笑的场景已不复存在。但记忆中的老井依然在梦中萦绕,还时时滋润着我强烈的思乡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