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不夏
作者: 羌笛
时间: 2014-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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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立夏’不下,犁头高挂。”可见“立夏”这天下一场雨是何等珍贵了。这是从前,节令对于农事常常守信如潮,至于不再守信如潮,则是以后才逐渐发生的事情,物事与人风
摘要:在忙碌而紧张的城市生活的间隙,你的心灵需要古典派浪漫气息的关顾……
“‘立夏’不下,犁头高挂。”可见“立夏”这天下一场雨是何等珍贵了。这是从前,节令对于农事常常守信如潮,至于不再守信如潮,则是以后才逐渐发生的事情,物事与人风之变故大抵如此。而“‘立夏’不下”,原因确乎应该是“‘立夏’不夏”了。
从春到夏,时日的步子竟也迈得十分艰难。时近“立夏”,春寒尤甚,晴天不暖,缘于阴风不断。某月某日,又至于天如锅底,闷雷杳杳,闪电惨白而软弱,勉为其难地闪过城市的天空,很有些装腔作势空呼口号的意思。闪电和闷雷并没有创造出显赫的业绩来,不带来什么也未改变什么。而阵雨,必然要落下来,但好像与闪电与闷雷不甚相关。雨过复晴,风吹冷意几同从前。
伤风患病,在我已经是春天里的惯例。头脑里的昏聩、迷乱与大雨之前的乌云遮天无异。这一次伤风感冒半月有余竟无起色,真可算是旷日持久了,衰老的凭证原也是如此凿凿。
两腿冰凉,俨然浸在冰水中了——两腿浸在冰水中的事情也是有过的,那是青春年少时候不可避免的顽劣之举。仿佛再也无法耐心等待夏天到来就脱得光溜溜的下水了。其时正是新柳的绿色刚刚转深的时候,水的酷寒让人出乎意料。幸好那时真的年少还真的有些火气。但结果还是无法继续忍受河水刺骨的冰冷。从水里出来,惨淡的阳光带来的暖意许久许久才能把双腿烘热,那种感觉和现在伤风以后双腿冰冷不堪是很相像的。事实再次说明老年人的说法是很有道理的,“欺山不欺水”,不到时候,河水是断然不能随意亲近的,而大山随时都可以攀爬的,并且可行可止,登山的人并无更大的负担与顾虑。亲近河水,则至少要等到听见蝉鸣的时候,并且要有一定的水性。当然,那时候太期盼盛夏了,凡事心切的少年大都心情如焚,总觉得越是期盼的事情越是迟迟不来,设若再时时遇上阴风冷雨,心里所生的怨怼情绪便是难以自已的。怨怼也没有用,日子总要一天天过,节令总要一个挨一个到来。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不幸伤风了,少年健康的体魄依然不敌春夏之交冷热不调的天气。高烧中,世界在鸣响,在旋转,许多时候都会梦见一个莫名其妙地飞速转动的圆球,它把世界装进去了,梦中,自己的所见全都是空荡荡的。那圆球或者越转越大,或者越转越小,越大越轻浮,越小越沉重。身体实在无法承受旋球之重,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大人们都被赶去做那些与生活关系不大的事情,他们辛苦劳作的地方常有高音喇叭气势汹汹地唱着。身边常常空无一人。渴得要命,而自己更无取水之力,只好在火烧火燎中忍受着。穿过椽眼的天光很白,白得让人的眼睛发疼发胀。光柱,那一个个惨白的管道好像很深很深,期盼已久的夏天就在漫长管道的另一头,而自己,还在管道这一头酷寒的冬日里。
粗衣疏食的年月里,春夏之交的重度感冒年年不能得免。大约过了相当漫长的时日,觉得自己终于能够下炕摇摇晃晃地行走了,先找水喝。隐隐约约的,外面就传来“噼噼啪啪”的打场声。大吃一惊,随即心跳加快热汗直冒,脑海里浮现出打麦场上的盛况,大人们一定在那里顶着烈日挥汗如雨了,他们挥舞起来的木梿枷反射着日光,村里各处飘荡着麦香——原来夏天就这样来过了!
依然听不到蝉鸣,但天气已经相当的炎热了。一个人坐在巷子口的青石上,无精打采的样子就叫做“生病”或者“大病初愈”。终于挨到能够跟随伙伴们自由自在地玩耍了,但听到别人说自己是“病罐子”以后,心里的痛楚是难以言表的,内心的仇恨也到了强忍强咽的地步,觉得自己的病羸之身是难以办成许多事情的,不认输也不行了。其间也听到别的伙伴说及他们下河游水的壮举,然后,自己心里的怨艾和嫉妒很快就随着一身身虚汗奔涌出来了,觉得世上所有的人都不为自己所爱,而时令的变化和日子的迈进也是极会捉弄人的。
仿佛中了魔咒一般,自此以后年年春天都会发高烧,等到自己的高烧退去,已经到了夏天,也就记不得有没有见过桃花和梨花,等到自己终于战战兢兢地下河耍水的时候,已经可以随大家游到大埝对岸的园子里偷桃吃了。
麦香很浓,新麦子面的馍馍和酸汤面片无论怎么说都应该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那时候,大场上还有稀稀落落的打场声,那是在打最后上场的水地里迟熟的麦子,仿佛第二次夏天来临。从打麦场里挑出来的麦秆儿灿黄灿黄的、松松软软的,在阳光下依然发光。到了夜间堆成大山的麦秆儿就成了孩子们的天堂。
多年以后,木梿枷换成了机动脱粒机,到了麦收季节,打麦场上成天“轰隆隆”地响过不停,大有催眠曲的味道,而自己,要进城念书也就不大回村子里去了。不过,割过麦子的田野上人们总会焚烧麦秆儿和麦茬,麦秆儿和麦茬燃烧时放出的浓烈的焦糊气息常会飘进心里来,袅袅青烟会升腾到很高的天空,有时候就会跟雷雨将至的云团相连接,随后,大雨倾盆,雨雾迷蒙,觉得那种情景才是地地道道的如火如荼的夏天。金黄的麦田变成黑土,黑土变成清亮亮的水田,几天以后,水天通透的田地又会渐渐改变而成为绿茵茵的秧田。急匆匆地忙碌的身影,嘹亮而悠长的回牛声,加上迟迟而来的蝉鸣,占据了夏天所有的梦境……
由春而夏,确切的时间界限已经很难记得清。春寒不去,夏热不来。雨后,天空总是那样的洁净而蔚蓝。当这些美妙的情景都从记忆里闪现出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远离土地时日已久了。进而也会得以确证,居住在方格子的楼宇里是为了求得一种精致生活的同时,确乎也失去了求得生存的真实性和具体性;方格子里的生活情景更具有哲性,田园上的生存过程更具有诗性,虽然这两种人生过程确乎难以具有共时性并难以高度相容。
城市是人的群体性和社会性表现最为突出的地方,人的主要精力用在研究和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各种关系上,人的自觉性程度远远高于人的自主性。单位上,人们像野兽一样以类别相区分,年轻人总体上宛如天上的飞禽,他们常聚常散、经常移动。经常听见年轻人们大谈服装与美容。像自己一样的中年人,总觉得活像生出许多空洞的老树,觉得自己连自由自在的野兽都算不上。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遭逢变化和被迫移动,因而,即便该去的地方有些不想去,有些去不了,还有一些,已经融化在时光的流中永远都回不去了。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故地重游、旧友再访,又感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也找不到从前的感觉,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生活在城里比较好,看惯了方形的天空和方形的阳光通道,日渐感到连自己也变成方形的了。
从昨日傍晚的乌云遮天、大雨倾盆到今天的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这个过程极像自己从少年进入中老年——最重要的一段时光全都从浑浑噩噩的纷乱生活中溜走了。大体还能够记得的,也确如五彩斑斓的梦,倏忽来去,颠沛流离,仓促简略,百味杂陈。少年时候的殷切希望没有一样开花结果,而作为一棵树,自己确乎是长大了、变老了,意料之外的花开、果熟,没有一样是少年时候所期望的。但终究还是值得庆幸的是毕竟没有沦落到无花无果的空乏地步,虽然也有些缺憾,但毕竟从一大片苹果园中穿过了;虽然手里捏拿的那个苹果是无法更改的现实,但毕竟是有比无好。最感到残酷的事情是绝对没有回头去重新选择的任何可能。那就把在手的拿好,不为独占,只为分享给周围的人,让他们一同来证明自己真的摘到过一个苹果就行了。
突发奇想,猛然觉得很有必要去一个打麦子的现场给自己的灵魂升温。想法真是太好了,让我自己首先激动起来。进而庆幸自己终于想到了,因为今年打麦子的时节毕竟还未到来,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做一些造访打麦现场的种种准备工作。把这个想法在“备忘录”上记好并设置提醒铃声,然后开始窃喜:届时将有一次令人更加激动的惊喜发生,岂不快哉!觉得自己因此将会摘取一个更为满意的苹果了,很欣慰的。
此刻,外面的阳光已经泛滥了,仿佛是从摊好麦子的打麦场上溢出来的。
伤风不愈,昏昏然如尚未完全复苏的天气。从硕大而肥厚的柿子树叶子上看,阳光已经勉强可称为炎热了。阳光在叶面上那样丰盈地堆积着,那种丰厚的堆积能够确认自己的生命暂时还处于温暖没有涉及的阴沟里,觉得自己应该勇敢地爬出去,除此之外,再无出路。信心是弥足重要的。
“立夏”不夏,上一个季节去得很慢,下一个季节来得很迟,也许还是好事。想晒晒太阳,还得从人海和车流中艰难泅渡。得到真实温暖的那一刻,看见一直焦枯、阴郁的山岭已经变得十分青翠了,青山上正在涌出的绿色,仿佛是麦子变黄之前的样子。
2014-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