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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水土

作者: 刘汉斌 时间: 2016-07-03 阅读: 100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人人都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可是田地里的小麦旱死了,豌豆渴死了,山坡上的小草晒死了,庄子里白杨树的叶子烤干了,荞麦的芽尖被板结的土壤夹裹着,生死未卜…


   人人都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可是田地里的小麦旱死了,豌豆渴死了,山坡上的小草晒死了,庄子里白杨树的叶子烤干了,荞麦的芽尖被板结的土壤夹裹着,生死未卜…… 父亲啊,你把土地交给了我,让我拿什么来供养家人?!
  
   一
   从父亲的手中接过一只被手掌打磨得溜光圆润的榆木鞭杆,我就算是继承了父亲为之奋斗了一生的职业。作别高等函数,收起狂妄之年的多彩梦想,我紧握从父亲手中接过来的那一柄鞭杆,被两头体肥膘壮的毛驴带上黄土地。
   面朝黄土地,在可供我耕作的土地上劳作,照料作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是我的真实的生活。农民,是我所拥有的众多社会属性中最具代表性的身份,所以,无论我在写作、读书、获奖或者在无人知晓的某个山脚下的土地上劳作,我都像以发芽和传承种族繁衍生息为己任的一粒种子一样,从来不曾忘记自己立足土地的使命。
   我一直铭记着父亲的教诲,一茬作物从播种到收获,农人须向着大地和作物磕够六个头,犁地、播种、除草、收割、碾压、归仓,一个都不能少。
   一丝不苟的劳作,让我跳过恰恰和街舞的双腿沾满了泥土,我的敲过键盘和握过钢笔的双手,浸满着草汁,布满裂纹,心中多彩的梦想在春种秋收的轮回里逐渐失色。我的思绪开始向着一株麦子倾斜,在大多数时间里,一株麦子或者是荞麦的命运,完全可以占据我思绪的全部。
   我是父亲的接班人,接过这片黄土地上农民的班。从我接过父亲手中的那只鞭杆开始,就注定要在可供我耕作的土地上劳作着、写作着,然后慢慢老去,等到我向父亲一样老的时候,我就把我手中的这只鞭杆转交给愿意以土地为生的后生,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在我之后,还有没有愿意把一生交给土地的后生呢?
   贫瘠的黄土地上,本没有什么大事,可是每一件细微的小事,都需要我当大事去做。
   这片土地上最大的事情就是五月卡着庄稼脖子的干旱,盼望一场雨,便是众生的渴求,雨水就是农人心目中的神。大旱的五月,看着庄稼被干旱折磨得死去活来,人人六神无主。
   五月,就像是一道坎,横在以土地为生人的心里,大旱是这片土地上的一个庞杂的问题,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求证出复杂的函数,也能从生活的磨砺中提炼出一些得民心的诗文。可是面对干旱,我真的束手无策。难道,我也要像先前那些被伤透了心的年轻人一样举家搬迁,一走了之吗?无疑这是解决个人问题最奏效的办法,可是大地上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干旱依然在大地上蔓延。
   五月的卡脖旱,卡住了庄稼的脖子,也卡住了我的脖子。庄稼颗粒无收,我哪还有力气在族人生活过的土地上自己站起来继续劳作呢?
   我的逝去的亲人们,骨埋山野,化作了山中的土壤;我不忍心就这样离开,可是,我失去的亲人们连尸骨都埋在了这片土地上了,却丝毫没有改变这片土地的干旱和贫瘠。
   为什么看不到希望依然还要坚守?
   人应该有策略的活着,既然族人留给我的这片土地无法让我真正地站立起来,那么,我是否也要离开?
   离开了,我又能去哪里?在我做出最后抉择的日月里,就是这样的追问一直在困扰着我,陪伴着我。
   请原谅我,干旱是一个天大的事情,我真的无能为力,不然,我不会被干旱追撵得失魂落魄,就不会离开我出生的那片土地。
   我要离开族人留给我的那片看不到一点希望的土地了,但是,我是不会离开可供我耕作的土地的。那么,从一片没有希望的土地到未知的土地,这是一次大迁徙,我坚信未知的土地至少还有希望,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可供我耕作的土地不受雨水的困扰,那么我就可以认认真真地照料作物,踏踏实实地供养家人了。
  
   二
   真要离开了,才觉得自己必须要从这片土地上带走的东西真的不多,因为我把祖先一直当生命一样珍视的土地都舍弃了,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值得我非要带走的呢?!其实我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如果我的土地和庄院可以打进我的行装里,我真想把它们全部带走。
   真要离开了,我决定把户口留在庄院里,然后把庄院交给一把锁,无论我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只要回到这片土地上,就算是回到了家。
   要离开这片土地了,离开这片动不动就给庄稼卡脖旱的土地了,从故土开始,开始我朝圣般的路。我知道,等待着我的是更大的苦难和更艰难的路。从此,我再不用担心一场雨会主宰我的口粮了,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毕竟是,从此我就背井离乡了,就像是一枚被风从植物的母体上揪下来的种子,从被我舍弃的那片土地上开始流浪。
   我曾经多么羡慕蒲公英的种子,从来不曾觉得它们随风漂游,四海为家就是流浪,冷不丁轮到了自己,方才觉得万般惆怅。
   我来到这片土地上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来,而我要离开这片土地的时候,背负着那么多的行李,却是因为穷困到了日子过不下去了才不得不离开。
   我把祖先留给我的一切,全都留给了我生活过的这片土地,我只带着我必须带走的暂时属于我的行囊。
   出门一把锁,便是给我的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庄院的一个交代,我必须要背负着所有的行李翻过一座山,才算得上是离开了村庄。一家人渐次爬上山顶,我朝着村庄的方向跪下,跪倒在山顶上,我却不愿再起身了,再看我的庄院,显得暗淡了许多,从一爿村庄的中央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突然抽空了,再也支撑不住了,就先塌陷下去了,我的村庄在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皱缩了种皮的种子,多像被蠹虫吸空了浆液的豌豆种子,在五月的烈日下皱缩萎蔫,然后从种脐上脱落,消失在大地上,那么,我的庄院是被什么突然抽空了呢,是我吗?是我的父母和妻女吗?是的,一定是我们,人一走,庄院就空了。
   一个庄院的灵气全然来自这个庄院里的人,只要人在庄院里住着,庄院就是再怎么陈旧、破败,也是显得生机盎然,而再崭新的庄院,一旦没有人去住,就失去了灵动和生机。
   我不能回去了,山坡上,沟壑里,塬上,树木、野草、庄稼、饲草,都被这五月的日头烤晒得死去活来,它们的叶片都打着卷,萎蔫、皱缩,烈日下的村庄燥热而又宁静,任凭烈日像火苗一样在村庄里流窜,麻雀一头栽进扑向泉水途中的塘土里,溅起一股微尘,一股被烤焦了毛发的怪味瞬时就在村庄上空弥漫开来,大牲口实在是忍不住干渴,刨开圈门,在通往山泉的村道上嘶喊、狂奔,一头扎进沟底的苦水泉里,清澈的水就从牲口的眼睛里涌出来,湿了鼻脸。这一眼连苦涩的水也并不旺的苦水泉,要在平时,牲畜们连看一眼都懒得看,可是,在大旱的五月,它就是牲口们的救命的水。狗儿蹲在树底下,对天狂吠,一直到发不出声音来还依然对着天张大了嘴,翕动着肚子,呕着心里的干渴。祈求雨水的父老乡亲,不畏酷热,从早到晚在山梁上、沟壑里游行,游行的队伍在干梆梆的锣鼓声中蜿蜒而行,他们满心的委屈和恐惧,但绝不是向老天示威,而是祈求老天能够下一场雨水,而天空却依然干净地像被饥饿的狗舔过的食盆,干净得挂不住一丝云彩……
   我不得不走了,原谅我,离开生养过我的土地,并非我愿意。我不是逃避,我只是不甘心就这样被干旱卡了脖子,我不会走得太远。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就只好依照祖训,挪一挪地方,兴许就彻底的活了。
  
   三
   大城市里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就是难觅一片可供耕作的土地。
   进城。出城。
   在郊外,终于安下身,我坚信我是受了城郊那一片闲置的土地的指引。
   从山里走出来的人,都视土地如命,我也有这个嗜好,根本见不得一点被闲置的土地。
   兴许是从山里走出来,沿途看到的被闲置的土地太多了,起先还真有点激动,后来看到的多了,也就见多不怪了。因为我知道自己根本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盘算着我的小生活,我要的土地不多,只要能养家糊口就够了。
   我只需要一片可供我耕作的土地就足够了。在异乡,我只是一个田客,一切都是租来的,租来的土地,租来的房子,还有租来的希望。
   这里没有我的户口,我出门的时候,把户口留在了村庄里,这里没有属于我的名分,土地的主人们都搬进了城市里的楼房去住了,我在这片租来的土地上也就是一个自由的长工。
   尽管如此,我依然深爱着可供我耕作的这片土地,它不仅养活了我的身体,更让我的心里少了天灾的担忧而多了一份来自收获的喜悦。有了土壤肥沃的水浇地,就有了盼头,我的苦力就不会白费,我的愿望并不大,只要能让我静心地照顾作物,供养家人,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我又能像在我的土地上一样随意安排茬口,只要交足了一年的土地使用费,我就可以安心地享受一年中的农耕之乐。有了肥沃的土地,我就有了心劲,就有了怎么也挥霍不完的劲头,这里的土地不会辜负我对生存最基本的需求。
   水浇地与旱地大不相同,我用了所有的积蓄租下了土地,我把一家人的未来交给了撒进土壤里的麦种子,从麦种落入土壤的那一刻起,我的希望就全部落在了这些种子上,希望就是这落入土壤中等待萌发的种子,先前虚无缥缈的希望开始聚集,然后成形,在我的目光中生根发芽,我的希望在我租来的土地上发芽、出苗并生长着。
   我的希望在地里一天天长大。
   这种喜悦,仿佛具有镇痛和疗伤的功用,看着麦苗一天天茁壮生长起来,我突然感慨起来,房子是租来的,土地是租来的,可是收获的麦子却是自己的,这就够了。毕竟是背井离乡了,只要租来的土地上生长的庄稼一样养人,租来的房子依然可以遮挡来自身体之外的风寒,身在异乡,有粮可以养身,有房可以栖身,心就不再慌了。心静下来,哪里都像故乡一样。
   我的临时住所,两间平房带着一片院子,院子不大,从中分出一个园子来,不影响日常的生活,不影响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也不影响父亲闲下来的时候背靠在屋墙上嘴里叼着烟斗,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戏耍。我扎好围栏,父亲翻了地,母亲撒上了蔬菜种子,妻子从屋子里接上水管,浇上水,孩子们趴在围栏外迫切地问,什么时候能吃上青菜,母亲伸出沾满泥土的双手把孩子们拦进怀里说,快了,孩子们稚嫩的脸上就绽开了幸福而充满着期待的花。
   看着土地上生长旺盛的小麦,父母的脸上也一天天舒展开来,这时候,我觉得,其实人的心有时候是很容易满足的,特别是在生存线上挣扎着的人,哪怕是一点点收获,都是天大的喜事。
   母亲对孩子们的承诺因为有一片园子兴许很快就会兑现,可我对一家人的承诺呢?还需要多久?我需要在这片租来的土地上种植多少茬小麦、玉米、油葵,才能证明我举家迁徙的决定不是一个错误呢?
  
   四
   一年之后,我又回到了家乡,回到了这个由南北两道湾组成的村庄,时值初秋,南湾的土地上树木枝繁叶茂,野生的花草香味扑鼻,粮食作物殷实茁壮;北湾依然像一个巨大的簸箕一样,将人的庄院、家畜的圈舍以及菜地紧紧地拥在怀里,除了有几处院落比先前多了几把落满了尘土的门锁外,我的北湾一切如故,熟悉的乡间小道,亲切的乡音和面孔,甚至我一眼就能认出八爷家那头荞麦杆色的老骟驴……
   以前,我每次回来都是带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我是专程回来看望在这里生活的父母和妻女的。而今,我是专程带着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女儿来看望我的家乡来了。离开村庄一年了,在千里之外,我和我的父母以及妻女都是游子,一年的时间里,年过六旬的父母每天都像我的女儿盼望着过大年一样地盼望着再一次回到故乡,再看一眼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村庄,再听听亲切的乡音,再与邻里以及自己的亲人叙叙旧,离开家乡的时间久了,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父亲的双眼里噙满了泪水,母亲却已然哭出了声。
   一年后的家乡,村落里被遗弃的庄院多了,年轻人少了,老人和孩子多了,乡间的道路宽了,人迹却少了,路的两边野草茂密,庄院的大门敞开的少了,大门上的锁子多了,堂弟堂妹们都又长高了,三叔的额头上的皱纹密了、深了,笑容却依然明朗,他的笑声依然爽朗。
   三婶也苍老了许多,先前修长的腿有些蹒跚了,她拉着母亲的双手,嘘寒问暖,曾经为家长里短的事情而闹得十几年不相来往的妯娌,在此刻却亲密得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和摩擦。
   父亲执意要去看看被我们遗弃的庄院,也许是因为长时间不住人的缘故,我的庄院仅在一年的时间里变得破旧不堪。门前屋后的杏树、白杨树、榆树长得非常茂密,腾空而出的枝叶,遮住了父亲惯常晒太阳、抽旱烟的北墙墙根,破旧的山墙被树叶遮住了阳光,上面的蔷薇像马鬃一样疯长着,墨绿色的蔷薇让这个本来就破旧的庄院显得更加落寞,门庭外的道路上长满着野草,野草的间隙里,依稀可辨的路面,还保持着往日的坚硬和光泽,泛着瓷一样的光亮,仿佛在努力地表达着什么,究竟是什么呢?是父母曾经的艰辛年月吗?还是曾经在这里旺盛的烟火呢?
   叔父打开大门上那一把落满了尘土的锁,门被推开时一声“吱呀”的声响,还是那么亲切,还是那么地清脆,清脆得不含一点杂音,年幼时,每当大门就这样被推开的时候,如果我是从外面归来,听到这一声清脆的开门声,我就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家,如果我是在家里听到了这一声开门的声音,我就可以从田间归来的父母那里获得童年时无尽的自由与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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