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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

作者: 浙江陈建 时间: 2016-07-03 阅读: 125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以前老房子楼下就是一家杂货铺,烧菜时油盐酱醋见底了,洗澡时沐浴露洗发膏瓶子空了,连蹦带跳地冲下楼去现买也来得及。如今搬了新家虽不至于再有楼上楼下的方便,但周

以前老房子楼下就是一家杂货铺,烧菜时油盐酱醋见底了,洗澡时沐浴露洗发膏瓶子空了,连蹦带跳地冲下楼去现买也来得及。如今搬了新家虽不至于再有楼上楼下的方便,但周边三五百米内大大小小的商场店铺多得扳手指也数不过来。其中,我家里人最喜欢去的就是欧尚了,老婆说那里价钱便宜,女儿说那里东西多。我嘛,她们娘俩爱去的地方我自然一定得跟在后面结账拎包喽。如果非要我说出个理由的话,那就是——人多。
   怎么说呢,人多拥挤当然算不得什么优点,不过人多的地方通常有着那么点温暖感和安全感,特别是它又以一个平民化的姿态对各种各样的人来者不拒,那么就更难找到不待见它的理由了。
   不解释了,再多说成肉麻的广告。总之,这个每周必到的场所成为我生活剧情中一个经常的场景,在那里的人丛中我隔三差五就会撞上些新鲜的体验。
   越说越玄乎了,那么就随我们一家迈着闲散的步子进去逛一圈吧。
   一进到里面,老婆的注意力全在价格标签上,她竟然可以在相当嘈杂的环境里心无旁骛地换算单价和折扣率。女儿这个吃货则爱在食品区出没,近来这丫头开发出了不少我们家之前从来没用过的新的食材,比如沙拉酱,比如芝士,比如黄泥螺……
   我是最无所事事的一个,购物车里的物品在付款前没有被人顺手牵羊的风险,不用上心看管,也懒得加入两个女人的婆婆妈妈中去,我只需在她们身后保持耐心的等待。
   在那些无聊的时间里我常翘首四顾,环视周围俊丑不一的面孔,胖瘦各异的身材,满地打滚的小孩,一层层剥去菜叶的老太太……
   是的,相比于高耸眼前的琳琅商品,我更爱看擦肩而过品种丰富的人群。
   去年秋天,我在卫生巾的货架下遇到了我初中的同学冯。我已经叫不出他的全名,就连他的这个姓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想必他也一样,认出了我的脸,忘了我叫什么。
   “你!”他冲着我招呼,语气里是不期而遇的惊喜。
   “你!”我报以他等额的惊喜。
   “你,你怎么——”小小的激动让他似乎一时找不出和心情相匹配的问候语。
   “你,你怎么——”我学着他的样子,几乎重现了我们曾经可以拥有的顽皮。
   “哈哈,你——”他伸出一个手指向我肩膀上戳来,动作真的像极了一个中学生。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我那件两千多元的夹克的瞬间,我迎候的肩膀落了空。他的手指在最后时刻退缩了。之前他脸上还算真实的那一部分表情也倏地隐了下去。
   “混得不错嘛。”显然他看出了我衣服的价值,显然他的恭维中不自觉地渗进了一丝自惭形秽。
   “你呢?”
   我不该问的,因为他整个人已经不自信地缩了起来,像是一下子矮了一截,或者说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厂服突然大了一号。
   我指着不远处的妻女,“我的……”
   “你女儿都这么大啦!”他再次露出自叹弗如的神色。
   “你呢?”我又一次把一个将会让他尴尬问题抛了出来。
   “我还没结婚。”他说得轻极了,口吻结合表情自己就把“还没结婚”定义为丢人的事。
   我发现他手里拿了包卫生巾,不由得笑了。他反应过来后更是无地自容的窘迫。
   “我——我女朋友让我……”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赶紧丢进另一只手里拎着的篮子。
   篮子里空空荡荡,促销装的卫生巾孤零零地暴露在那里,是老婆女儿不屑一顾的牌子。
   后来我又拉着他聊了几句,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终于跟他说了再见,看得出他解脱了一般,走得很急,很狼狈。
   我觉得到自己刚刚的表现有点过分,不能否认多少有点存心戏弄他的意图,这戏弄不那么地道。当觉察这一点后,我还强词夺理地为自己辩解:见到老同学热情一点,随意一点,有什么错?
   看着那个落魄的背影隐没在人堆里,终究还是有了些许悲哀,有了些许后悔,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没法转换成言语或文字清晰确凿地表达出来。
   冯在中学时的成绩一直比我好,邪门的是如果我进步了,他就进步更多,如果我考砸了,他也不会跟我拉开太远,始终高我那么几分。我才不要跟他比呢,是他每次试卷发下来总来问分数,然后在我跟前晃来晃去老半天,毫不掩饰脸上的炫耀和得意。
   今年春节,我还在欧尚超市里遇到过十几年前的同事范。范和我是同一批被招进单位的应届毕业生,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几年后就辞职自己做生意去了,此后再无消息。
   过年逛超市的人不是一般的多,结账的队伍排得老长老长,我们一家站在其中一排的最后。冷不丁,我的肩膀被一只手掌重重地拍了一下。
   “嗨——我老远瞧着就像你,没想到真的是你啊!”脑后的这一嗓子声音大极了,震得我人都发颤,连隔了几条结账队伍的人都被惊动,伸长脖子朝我们这里望过来。
   我一时没认出他来,因为他发福了,完全像一个套了几层的俄罗斯套娃,大得叫人不敢想象他原来有多玲珑。
   “是我呀,范——”
   我估计,那一刻在欧尚超市里的三分之一的人都知道了——他姓范。
   “还没想起来吗?”
   如果我是个犯人,在如此高的声贝下一定不打自招。
   我赶忙说,认得,认得。
   “这是你老婆女儿?哇——漂亮啊!”
   这下超市里三分之一的人都知道我老婆女儿漂亮了。有人还为此特意从排着的队伍中走出来围观我们一家,弄得老婆女儿怪不好意思的。我的虚荣心在那一刻里倒是得到了一丢丢的满足。
   “你还在原来那个混账的地方上班吗?”
   “是的,是的。”我希望我的低声下气可以降低一点他说话的音量。
   “工资也就三四千吧?”他撇着嘴问。
   “嗯,嗯。”我被迫向他,向一个我不那么亲近的人公开了我难以启齿的收入状况,也向四周那些更不亲近的陌生人暴露了我的这一隐私。
   “搞什么呀!这点钱还不够我半个星期的花销,别干了,来我这里,我发你三倍工资。”
   他能为我遭受的不公平待遇那么义愤填膺真让人感动。在提出拯救我的同时他也把唾沫星喷溅到了我的脸上。我用不易察觉的动作偷偷抹了一下脸,一股五粮液的醇香。
   见我哼哼哈哈不回答,他把语音提高到了恐怖级。
   “怎么样啊?”
   老婆,女儿,还有周围的近百号人都在屏息见证我这个改变命运的时刻,超市里过年贺岁的欢快歌声烘托出喜庆热烈的背景。
   “再说,再说。”我下意识地举起手抵挡吐沫星或别的什么。
   “你这人就是胆小,回去考虑一下啊,我等你答复。”显然他无视了我委婉的拒绝。
   “好的,好的。” 怎么搞的?我对他的每句问话都控制不住地要回答上两遍。
   他打开一个和他肚子一样鼓的手包。我看见了,一个夹层里是几捆人民币,另一个夹层里是两排扑克牌一样的各种银行卡。他递过一张名片,“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双手接过。我承认,我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不管事后如何鄙视他的嘚瑟,他的举止庸俗,在接过名片的当时,我恭恭敬敬。
   我从来没有抱怨过欧尚的收银速度,但那天我等得怨天怨地。因为范一直排在我后面,我的感觉就如同一只巨兽正在我耳根后面哈着热气,淌着口水。
   迅速刷卡,把买下的东西装进购物袋,签发票时手都有点抖。拉着老婆孩子刚要走人,那个如雷贯耳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家住哪儿啊?”
   我铁了心,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当那么多人暴露自己的个人信息了。
   “我下午刚换了辆保时捷卡宴,铂金版的,还没拉过人呢,正好送你们回家。”他说得热情洋溢。
   我连忙推辞,说我们本来就是出来散步锻炼身体的。
   “坐一下嘛!”他居然用的是恳求的语气。
   “不了,不了,谢谢,谢谢。”我既坚决又礼貌。
   他显得颇为失望,他那副不无遗憾的模样也是特大号的。
   回家路上,我的耳朵一直在嗡嗡作响。老婆真不识趣,不停地打探范以前的那些事,问他和我的交情有多深。最终她还是憋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去他那里?”
   我顿时发作,“你没看见啊,这个醉鬼说胡话呢!凭什么他要平白无故的给十几年不来往的同事一份三倍的工资,你老公有啥本事你不清楚啊?你傻啊!”
   我的确受刺激了。我没有告诉老婆,当年范辞职的时候曾经鼓动我一起干来着。他说得对,我胆小。
   初夏六月,我又在逛超市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从前认识的人——娟。
   我,老婆,女儿站在自动扶梯上,另一个三口之家在旁边的自动扶梯上与我们并驾齐驱。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我,是那三口之家中的少妇。矜持了几秒,终于忍不住也望过去。天呐,是娟!
   娟,我二十四岁那年认识的一个姑娘,当初一时兴起和哥们打赌,看谁能把她追到手,但当她真的羞答答地来牵我的手,我却逃跑了。不是姑娘有什么不好,人长得不难看,特别是脾气好得要命。怎奈我和她一起时半点也憋不出我和别的女孩相处时的那种冲动和邪念,真是奇了怪了。
   她正朝我笑呢,我迫不得已隔着两道扶手对她说了声:“你好。”
   既然当着所有人已经招呼了,接下来就是向各自的家人介绍,也把各自的家人介绍给对方,在同时上升的两个家庭之间,客套的笑容与问候在水平高度往来穿梭。
   至于怎么介绍的,当然是尽量含糊,尽量回避重点,语调要平静,就像表哥说起绝无通婚可能的表妹那样。
   上到楼面后两家人就分开了,但很快又在某处狭路相逢。娟有点脸红地抱怨——超市的货物老是移来移去,找不到保鲜膜去了哪里的货架。老婆热心地为她指点,后来干脆领着他们去找,找到后还提醒他们PE保鲜膜和PVC保鲜膜的区别。在老婆绕口令般的讲解过程中,两家的孩子耐不住无聊,我那十四岁的大姑娘的女儿居然和他们五六岁的小屁孩儿子玩到了一块,他俩一起跑开去了。
   拿了保鲜膜后两个妇人又纠集在一起去找别的商品,看她俩说来就来的热乎劲好像有着多年的情谊似的。我跟在后面难免有些提心吊胆,毕竟和老婆待在一起的是个和我有过瓜葛的女人。
   这会儿我抽空打量了一下娟的老公,高大健壮帅气,还有点面熟。同样他也在瞅我。
   “你是不是参加了去年南湖区的业余足球联赛?”
   被他这么一问我立刻记起来了,我在球场上会过他,此人球技了得!
   继女人和孩子之后,两家的男人也一下子热络了起来,我们谈论起眼下最时髦的话题——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着的世界杯。我阐述了对荷兰队五三二阵型看法,他表达了对这一届巴西队前卫线的失望……
   女儿拉着娟的儿子急急的跑来,两个小家伙的手都墨黑墨黑的,衣服裤子上也有染到。
   “小弟弟在卖文具那边拧开了一瓶墨汁……”
   一通忙乱后,老婆带着女儿,娟老公带小肇事者到卫生间外的水龙头清洗去了。就剩下我和娟守着购物车,单独的相处让人局促,我逼着自己说点什么。
   “你比以前漂亮多了。”这是我当时唯一想得起,说得出口的一句话。
   “哼,后悔了吧?”她回应得既俏皮又大方,没有给人一点不舒服的感觉。
   “喂,喂——”她接着说,“你老婆不错啊,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三心二意了哦!”说完她吃吃地笑。
   我心里一下子涌上一股歉疚。看出来了,她甚至都没有记恨过我!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对她说点表达此刻心意的话语。
   “你老公也比我帅多了……”
   “那是!”她没容我多说半句画蛇添足的话。
   我再次偷偷地瞧她,她真的比以前漂亮了许多,但依旧是那种我心无邪念的漂亮。
   晚上熄灯以后,老婆问我,“今天超市里遇到的那个女的以前跟你关系不一般吧?”
   我感叹了一下女人的敏锐后老老实实地坦白:“嗯,我俩谈过一阵子恋爱。”
   很长的一段沉默,我都快以为老婆睡着了的时候她却又说话了。
   “你们是为什么分手的?”
   我想了想,不过没想太久。
   “当时我们都预感到各自还会遇上更好的人。”
   床的另外半边再次安静。
   正当我即将漂荡进睡眠的边界,猛然一个软乎乎热烘烘的身体一下子压向了我……
   我奇怪,我在我的前半辈子里认识了那么多人,加起来可能几百上千,可一旦失去联系,在我们这个不算太大的城市里重逢的概率是那样的微乎其微,无论当初怎样挂念过他们,他们中的大部分却从此不再出现,我也就慢慢忘却,就像他们从未出现在我的经历里一般。但是也有极少数的几个会在冥冥中再次与我碰面,让我感受时光变迁,感受人与人之间那些微星闪烁的情怀,感受多年前的轻狂与眼下的释怀……这些感受往往来得出其不意,往往来得随时随刻,让人诧异,叫人惊喜。
   我已人近中年,生活有了一定的规律,这规律包括定期和家人去超市购物。在那个人群聚集的地方有我们需要的日用品、新鲜的蔬菜水果,还会邂逅过去的那些人和过去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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