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北方

边安，这座依山傍水的自然小村屯，实在太渺小平凡了，以至于邻近相伴几十载的我，却从不知还有这么个世外桃源，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更有山水依依，仙岛苍鹭翱翔。
　　 我是应友人之约，一起游历远离喧嚣浮躁的伊甸园。午后乘车，曲径依山绕江而行，沿途层峦叠嶂，时而林木郁郁葱葱，时而西阳层林尽染，一时幻化流水曲觞，三五好友把盏赋歌，畅述幽怀，俯察品类之多。这种优哉游哉的闲情逸致，直到知天命以后才敢奢求。
　　 五十多岁前疲于奔命，哪来的剩余价值用来让你挥霍，一些嗜好，如上中学喜爱的美术、书法，军旅生涯的写作与音乐等，在严酷的择业、成家、生子、房屋拆迁、赡养老人、子女考学择业、企业改制下岗等等，一晃近三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一些曾经的梦想被中断了，只是近几年才开始缘了写作梦。好在圣世普惠，天道酬勤，我辈也应老马嘶枥，不用扬鞭自奋蹄，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啊！
　　 接待我们是好友老林的亲家，老两口非常热心，早早就准备了“美酒佳肴”，以飨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亲友。
　　 老林亲家叫姜守信，他先给我们每人斟满酒，然后才是老伴和自己，底气十足道：“你们尝尝我这用包米烧的纯粮食六十度小烧，劲足不上头，市面上茅台都比不了！”我心想，那是假茅台。
　　 老林品了一口：“不错，好酒！”
　　 我不谙酒道，象征性抿了一小口，顿觉一股浓烈灼流溢遍腔肠，六十度小烧顶的我涕泪不止，他们品出的美酒到了我口中只有火烧火燎的辛辣味道了。
　　 老嫂子见状，赶忙挟了一筷头榛蘑炖鸡块放进我的吃碟里，埋怨老伴说：“李老弟不会喝酒，多冲的酒，也不问问人家习惯不习惯，快吃口菜压压！”
　　 我忙解释道：“老嫂子，这好酒不该不尝，只是我口福浅。”
　　 姜大哥给我又挟了块咸鸭蛋：“你尝尝这鸭蛋，蛋黄紫红紫红，多纯，都腌出油了！我家鸭子从来不喂，饿了就去湖边吃小鱼小虾。”
　　 老林说：“这一桌酒席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绿色食品，这道红烧胖头鱼，是刚从莲花湖钓上来的；小鸡炖蘑菇是自家养的笨鸡；蕨菜是山里采的；黄花菜不用说！放心吧，这里不但有绿色食品，还有好听的故事呐！”
　　 我禁不住故事的诱惑，提议敬姜大哥一口，六十度小烧下肚，自觉面目狰狞，为了想听好故事，强装笑脸问道：“姜大哥，‘边安’这名字有何来历吗？”
　　 姜大哥吃了口菜便打开话匣子：“你们来时看到顺牡丹江右岸的公路了吗？在早可没有这么好的道。边安在二道河与莲花中间，锅盔山下，当初老祖宗从辽宁岫岩逃荒至此，相中这块地，想必是看到江中小岛上，有成帮结队的“老等”在榆树上垒窝。禽鸟安居之处，定是安居乐业的风水宝地。果不其然，从清末到民国；从伪满小鬼子进东北到胡子成灾，边安这个小屯子就没有人待见过，老百姓过着平平安安的日子。边安，边安，老祖宗起这个名字时想必早有定数。”
　　 第二天吃完早饭，姜大哥便划着一叶小舟送我和老林去湖心岛垂钓。我问岛上苍鹭不会因我们这些不熟之客的到来，而产生敌意或是影响它们的宁静生活吧，姜大哥笑笑说不会，说这些“老等”早把这里的人们当成朋友了。
　　 当小船靠上小岛后，有三五只苍鹭就静静站在小岛岸边水中，两条长腿纹丝不动，间或低头将长长嘴巴伸进水中，一尾银白色小鱼便被叼起，一缓口便吞了下去。姜大哥说“老等，老等”就是这样被人起的名字，它们从不追逐鱼儿捕食，而是静等鱼儿游到身边才捕食。
　　 我们到来，它们彷彿熟视无睹，看来它们一点敌意也没有。我们就在“老等”身旁不远的沙滩上摆开“龙门阵”，我和老林每人四把海杆，串钩上分别镶上蚯蚓、鲜鸡肝、颗粒料。每人又守一把七米二的长手杆。为今天垂钓，昨天老姜大哥早早就喂好窝子。
　　 就在我们平心静气垂钓当口，一只“老等”振翅划蹼，其它几只紧随其后，大约划出三五十米远后，便迅速升起，翼展宽阔，体态矫健，轻盈翱翔在碧水蓝天中。岛上其它苍鹭也纷纷从树林中飞起，自由自在地飞翔着！
　　 八把海杆没有任何反应；两把手杆俘漂纹丝不动。我掏出烟每人一根，我们边吸烟边又谈起“老等”来。
　　 姜大哥说：“莲花电站截流时，上面动员边安村搬迁，可故土难离呀，后来整个村子向上翻个个。我家原先住在最上边没动，靠江边住户往上挪，水涨上来后，我家离湖边最近了。上老秋，天一乍冷，‘老等’开始南迁，它们飞走时岛还没被淹，等转过年开春‘老等’回来后，小岛早被湖水淹没，连高高的老榆树稍都不见了。”
　　 我好奇地问：“那它们还能认识原先的家园吗？”
　　 “认识，这些禽鸟可灵奋了，它们就站在被淹没小岛上方冰面上，不时叫上两声，那真叫凄惨，看得人流泪，叫得心滴血。人鸟一理啊！千里迢迢奔家而来，心象一团火，可突然家不见了，谁的心不冷的跟冰坨一样！”
　　 老林有点耐不住：“这鱼怎么一口也不动？”
　　 姜大哥说：“别急，钓鱼要沉住气。”
　　 我又分发一圈烟，随后又问：“那后来呐？”
　　 姜大哥吸了一口烟说：“大家伙不忍心，便从小河沟下亮子捕一些小鱼给‘老等’吃，开始不吃不喝，后来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开始进食。天热了，看着‘老等’焦躁不安，不停飞窜着，鸣叫着，大家再也坐不住了，说‘老等’是要下蛋抱窝了，赶快为它们搭窝建房吧。大伙一合计，便在现在这个小岛松树上为它们搭窝，当时水还没这么大，后来涨水这里又成了小岛。
　　 我又问：“自古还没听说人类给鸟儿搭窝，那它们肯住进去吗？”
　　 “开始还不愿意，可它们也算计过，再不产蛋抱窝，也许后代就无法飞回南方去。‘老等’也感到喂它们小鱼，为它们搭窝这些邻居是好朋友，无敌意后，一切顺其自然了。”
　　 老林突然叫道：“老李，你的杆有鱼了！”
　　 我一看，鱼漂不见了，赶紧操起鱼杆，手感中是一条不小的大鱼。突然大鱼跃出水面搅起水花，拼命挣扎，鱼线被拉得吱吱响。我握紧鱼杆遛着它，尽力消耗它的体能，几个回合下来，大鱼渐渐体力不支，顺从鱼线牵引着往岸上靠近。在姜大哥配合下，将这条草鱼抄上岸。用弹簧秤一称，八斤四两。随后海杆、手杆均有收获，时至中午，开始收杆，我们满载而归。
　　 路过小超市，我买了一颗大头，一斤绿豆芽，一袋水煮鱼料。
　　 姜大哥觉得新奇，我说这么大一条草鱼，可不能吃遭禁了，最讲究是水煮鱼片和生拌鱼。
　　 回到家中我开始忙活起来，老林给我打下手，打扫鱼是他的活，洗菜找佐料是老嫂子的事。
　　 姜大哥看我不胜酒力，非要去买啤酒不可，结果遇见史村长和小学王校长。一个好客嗜酒如命；一个爱好文学，听姜大哥说有上灶的“大厨”在烹饪鲜鱼，还通点文墨，结果史村长和王校长每人抱了一箱“蓝带”。刚进院子，史村长就高门大嗓喊道：“听说有朋远方来，又闻到鲜味，便厚着脸皮不请自到。”
　　 我和老林赶忙擦了手迎出门外，握手相互自我介绍。随后我不再陪伴几位，赶紧将片好的鱼片三分之二用包料中的淀粉盐包喂上，又加了两个蛋清，淀粉中的酶及蛋清可使鱼片鲜美滑嫩，也是烧制水煮鱼片关健一步。鱼片得喂上五分钟左右。
　　 腾出手后便开始改刀，大头菜一分为二，切丝，分两份备用。生拌鱼那份外加尖椒丝、元葱丝、香菜大蒜沫，加糖、盐、味精、鲜族辣酱。再把切好鱼丝加白醋精抓匀，二者合一搅拌均匀后，置入盘内，这道甜酸辣口的生拌鱼便大功告成。
　　 炒勺里加水烧开，料包中的一袋辣椒面和麻辣油分别取三分之一放入水中加盐，口要重一些，使焯汤的大头菜、豆芽、鱼片更加入味。用不锈钢盆，将焯好的大头菜和豆芽放在盆里，上面码上煮好的鱼片被用。
　　 炒勺加一勺油烧开，将葱姜蒜沫及剩下三分之二的麻辣油料一起下锅加水煮开，加盐口要重，然后泼在水煮鱼片上，这道麻辣鲜亮的水煮鱼，便摆上桌子中央位置。周围布置姜大嫂的一些农家菜，如众星捧月般围着这两道鲜味。
　　 姜大哥举杯发话：“今儿大伙凑到一起，吃李老弟做的这么好的鱼，真是很高兴，来，大家一起干一个！”大伙一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史村长挟了一片滑嫩的鱼片放入口中：“不错，够味，同样的鱼咱们都吃瞎了。”
　　 王校长赶紧为大家斟满酒：“我先敬李老师一杯，一是很欣赏您的作品，二是劳苦功高！”
　　 我赶忙回应：“草芥一个，平凡如土，多似毫毛，大家高兴开心就好！”说完举杯共饮。
　　 王校长又将酒杯倒满，对史村长说：“古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李老师将他的厨艺心劲用在作文上，二者相得益彰；可你这位一村之长可要向人家学习了，没事学学厨艺，学点知识学点文化，咱不能治大国也要把小村庄治理好，别整天学着捞点好处，往木耳和蕨菜里加盐水，惦记别人家漂亮的小媳妇。”
　　 我怕小王校长言重，史村长挂不住脸，赶紧岔开话题，提意回敬大家一杯。
　　 谁知史村长站起非要自罚一杯不可，一杯酒下肚，便动情说道：“我最敬佩王校长这一点，他这位大学生肯来我们这个偏远小山村教学，已很了不起！他是个快性人，有啥说啥，我愿意交这样朋友。小王说我一些德行我承认，可现如今都这德行，光我能独善其身吗？光我自个能改变现状吗？”
　　 今儿我算遇上两位特别人物，一个敢说，一个敢为，谁也不隐瞒自己，光明磊落。
　　 史村长觉得啤酒不够劲，非让嫂子倒一杯六十度小烧，他一口喝下一大半，又继续说道：“不怕大家伙笑话，犬子我供他大学毕业，费劲扒力在市里找了份工作，那天回家爷俩闲唠，你们猜他说句啥话？他说‘当官就得搂钱，要不谁当官？’你们听听，我听了都瘆人，我不白供他上大学了吗？”
　　 王校长接茬：“不奇怪，上行下效。”
　　 一向少言寡语的老林说：“我不信哪个腐败朝代能长久，假冒伪劣产品能生存。”
　　 “蒋公子治贪腐受阻，老爷子告诉他，治与不治，或是亡党？或是亡国？不治最终亡国了。”小王校长义正词严。
　　 嫂子说：“我们不说国事，咱们也没那么大能耐，这么好的酒菜还堵不住大家的嘴，快动筷子。”
　　 边安之行，使我浮想联翩，位于牡丹江下游这座偏远的小山村，特别是村下位于湖心的鹭儿岛，使人倍受感动与启发。鹭儿岛起源何年无从考证，也许它与这条有着五千年灿烂文化，北方人的母亲河一样的长寿。边安与鹭儿岛水乳交融，如果没有一颗爱心，难以将劫后余生的“老等”留下，如果为了现代化进程而不惜破坏自然与人类的和谐，我不认为那是人类文明进步的体现，反而是一种缺失。小小边安人们，也怀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泱泱华夏何愁郎阔乾坤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