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窝子
作者: 窗户
时间: 2014-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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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有些房子让人温暖,有些房子让人不温暖,但都可能留下一些肠肠肚肚的回忆。我住过的房子就样式而言名堂多了。有地窝子、平房,还有楼房,用股市的曲线来衡量,应该是走
有些房子让人温暖,有些房子让人不温暖,但都可能留下一些肠肠肚肚的回忆。我住过的房子就样式而言名堂多了。有地窝子、平房,还有楼房,用股市的曲线来衡量,应该是走着牛市的,往上折腾。地窝子是缩身在地下的,钻进去以后,就太阳月亮都找不到你了,风如果想把你的头发吹得更乱,那他也做不到。我们钻进地窝子唯一可做的事就基本上是睡觉,再其它的事你就干不成。你说你后背或肋巴那里痒痒了,那你就得先爬出地窝子,在太阳地下找准你的肋巴在什么地方,后背痒的地方又在什么地方,那你才可以去挠挠,不出地窝子,你要制止住痒痒,就只有胡折腾了,在全身胡乱地挠,还挠不到向上。你说你想打个喷嚏,需要面对太阳刺激一下,你就赶紧往外跑,可还没有跑出来,这个正在发育着的喷嚏却又咕咚地一声咽回去了,然后就弄得你淌一脸的眼泪。要知道如果一个喷嚏被憋回去了,那它也是很毒的,让你好几天不好受,象谁无缘无故地往你的胸腔里塞了些烂棉花。
那时候我总喜欢在别人的地窝子上跺几脚,然后就躲到旁边去看从里面钻出来的人有什么不太正常地反映。我最喜欢中午干这个事,因为我中午常常睡不着,好像是犯着少年失眠症,而且中午外面就几乎没有人,都忙不迭地钻进地窝子抽呼去了。我听见老牛的呼噜响了,就跑到他的地窝子上狠跺几脚。其实我和老牛是无怨无仇的,之所以跺他的地窝子就是因为他开始抽呼了,已经睡死了,跺了我就还来得及跑。当然另一个原因是我跺他们的地窝子我还很安全,根据我的观察,如果地窝子被我跺垮了,它是往下面垮的,而我在上面,所以即便是垮塌一个木头,运动的方向是老牛,不是我。我压着老牛呼噜的韵,就上去跺几脚,然后就躲到柴禾堆后面去了。土就往下面落,灰尘把老牛呛醒了,然后他就出来,脸上都是土,就伸头向各处看,怎么回事呢?他有些莫名其妙。他不知道是我干的,他就伸头在地下使劲地找,有一些和我一样中午也没有闲着的蚂蚁从上面跑过来,跑过去,老牛就盯着看,他好像怀疑是蚂蚁干的,但看一看,蚂蚁却只是跑,却并没有跺脚。况且蚂蚁他能整出这样的动静吗?但老牛也看出这一点了,然后他就自言自语地判断说肯定是王大胡子的儿子干的,脚印的鞋底子上有一个洞。我看一看鞋底子,就知道他判断对了。然后,在适当的时候他就会把我做的事告诉我爸爸,剩下的就是我爸爸和我的事了。
赖蛤蟆经常就跑进地窝子去,在黑麻咕咚里和人共眠,睡得比人还实在。华胡子早晨醒来了,地窝子里面还黑,就伸手去捞枕头,就奇怪了,说昨天晚上睡觉枕头还挺大的,枕头里面还塞着过冬的棉衣呢,怎么一晚上就缩着拳头那有大了,捏在手里就咋感觉咋不对劲,就哧地划一根火柴看,捏在手里的就是一只挺大个的赖蛤蟆,冲他打一个哈欠继续睡,还弄梦话。华胡子扔了蛤蟆去找枕头,枕头就在地上,好几只蛤蟆在上面酣睡呢,并且这些小家伙还尿床,给他弄了一枕头红红绿绿的等高线,把个华胡子的嘴气歪了好几天。华胡子这个人就是爱生气。他拉一匹马去驮一袋子黄豆种子,结果半道上马就不请愿干了,扔下袋子一路跑回马圈去了。就为这华胡子也生气,说马不听话了,把一袋子黄豆扔给他却自己跑回来了,嘟嘟囔囔地,你说有必要么?马扔给你你扛回来不就完了吗?谁扛就不是扛呢?况且,就你华胡子说的那样的话,都分不清是山东的还是山西的,人听懂都极其地困难,你也不想想,让个从来都没有去过内地的马,它怎么就可以听懂你的话?听不懂你的话,它怎么可以听话呢?凡事都要先找一找自己的原因,就不要光埋怨和责备别人了。华胡子觉得地窝子是自己挖的,这些蛤蟆是连一分钱的力气都没有出,就不应该也住在自己的地窝子里,于是就想把这些蛤蟆弄出来。他拿铁锨那样端,但弄不成,蛤蟆比他利索多了,甚至还是聪明的,三蹦两蹦地就让他找不着了。他爬到床底下去找,但蛤蟆却早已经在他的蚊帐后面卧了一片又是奏乐又是弹唱的。他不可能把这些蛤蟆弄出来,就象他不可能在地窝子里准确地挠他肋巴上的一个痒痒。
老鼠是不轻易进地窝子的,除非是倒霉地掉下去了,才设法在里面求生,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吃,有时候也找个什么东西磨磨牙。老金就弄一些葵花籽舍不得吃,这里藏那里放的,最后就选着了一个秘密的自己感觉连老鼠都找不到的地方,就把葵花子塞进夏天闲下来的一只毡筒里,为了防止串味,还用油布纸裹了一层又一层,把一点葵花籽裹得象一个绝密情报。但结果怎么样呢?过年他要吃的时候,拿出毡筒就见上面被老鼠打了好几个圆圆的非常漂亮的洞,再伸手进去摸,就都是葵花籽皮了,老鼠连一个完整的葵花籽都没有给他留。当然完整的东西也是有的,倒是一些还很新鲜和很有活力的老鼠屎,颗颗晶亮,比葵花籽饱满得多了。地窝子里原本吃食就少,他的一包瓜子不仅是把老鼠们都育肥得牛高马大,而且家族也人丁兴旺了,成了象非克勒的那样一个大财团,很有经济实力,比他还阔绰多了。老金就委屈,说老鼠就凭什么吃白食?连长可就不愿意了,说老金你也太不象话了,公家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就拿回来呢?老金说并不是我拿回来的,是收葵花的时候他们自己钻进我的鞋子里,手套里,还躲在我的裤腰里偷偷跑到我的地窝子里的,我只是每天把它们集中一下,这能怪我么?况且我的毡筒都坏了,这又是谁害的?不是这些瓜子给我惹的祸吗?于是,老金就只好自认倒霉了,用好几个傍晚的时间在那里缝他的毡筒呢,东一块西一块,毡筒就成了什么了?你去想。这些老鼠一旦要住下来,就绝对是弄成常住户口了,只要它们不设法把你赶出地窝子去,就算它们还有些良心。老鼠繁殖起来,就是一道数列题,老金就根本数不过来究竟有多少了。地窝子的老鼠再打个洞弄到地面上去,一声吆喝,野地里的老鼠再呼应一下,这个地窝子究竟是老金的呢还是老鼠的,就连它自己都不敢拍板下结论了。好在后来有平房了,老金搬出来,那些老鼠就暂时是欺负不上他了。
晚上,人和马、牛有时候会掉下地窝子去,其实也就是踩个洞腿掉下去。人好说,把腿抽出来,拍拍身上的土,这时候这家的主人就基本上出来了,先分辨一下,是个人,就更不用害怕了。然后女主人说老韩呀,掉到我头上的鞋子是不是你的?她丈夫就说这还用问?不是他的是谁的。老韩说不知道,你等我摸一摸脚上有没有鞋子,摸了半天也没有搞清楚,实际上他连脚还没有摸到呢。一脚踩下去,草、红柳和苇子剐得火烧一样,腿麻木得都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呢,就只好等一等,等腿明确地回到了自己身上再判断,于是就唠家常开了。女的说老韩你那天怎么一看信就撕掉了?怎么?还是为你姐姐给你找对象的事吗?老韩说还能有啥事?女的说那你怎么想的?腿不方便,你要么?老韩不吭气。女的就劝老韩,说腿不方便一点其实是没事的,过日子么,其实主要是要的人好呢。听说年龄还小你五岁,也正合适呢。老韩就还是不吭气,但心思却在慢慢地转动了,他就说葱花呀你真的觉得没事么?葱花说那当然没事了,我妈妈就腿不方便,就照样是什么都能做的,还生了我们姊妹一群呢。老韩就真的转过弯子来了,就沉默地走了。他沉默地走,就表示他认可了你的话,思想倒顺了。但他走到了自己的地窝子,就发现鞋子还在葱花家里的。这样掉下去的是人,就什么都好说,但如果掉下去的是马和牛,至少聊天那样的情景是不会出现了,尤其是倔强的牛,就很难和它搭上个正题话。牛从地里耕地回来,就本身有气,心想这样长的天就干活还要干到天黑,也太过分了。正走着,脚下就窟嗵一声,吓个够呛,然后又挣扎不起来,就顿时把牛气得火冒三丈,况且它们还会想象这是人故意这样坑害它的,而且,是什么意图呢?于是,它嗷地叫一声,眼睛里生出看不到的血红,谁靠近它都是想过去挨一家伙的。就牛那样的体格,这时候的情绪,蹭你一下就可能让你住半年的院,再顶你一下,就不是一点点的事了。所以,牛一旦掉下去,就只有安抚的一种方法了,给他喂包谷,喂青苜蓿,葱花嫂子回去给它弄半盆红糖水喝一喝,再说几句温情的话,让它知道它是误陷进去的,谁都没有使坏,这样牛的情绪才会稳定,和善地对人了,然后再扑通扑通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出来也不会找人的麻烦。
许多内地人来了新疆,一开始就搞不清楚地窝子是怎么一回事。老高的媳妇来了,就生拉硬扯地弄不进地窝子去,说我们那里再穷,也还有房子呢,还有堂屋呢,到了这里就为什么要钻到地底下去。老高说怎么就是钻到地底下呢?你看连水都还没有挖出来呢,怎么可以说是地底下呢?他媳妇说连个房沿都没有,还不是地底下?老高是怎么做工作都没有用,但晚上的时候一群蚊子就帮了老高的忙,把他媳妇咬得是连一点自尊都没有了,喊着叫着往黑咕隆咚的地窝子跑,说这是什么玩艺,这样咬人的。只要到了地窝子,就完全是老高的天下了,老高做起长篇的思想工作来,他媳妇就不住地点头。老高说现在不是才种树吗?种了树树长大了不是才有木头吗?有了木头以后不是才可以盖房子吗?盖了房子以后不是才可以住上房子么?不盖房子不就是住不上房子么?老高那思想工作做的比单匹的麻线绳子还细致,他媳妇直点头脖子都酸了。他媳妇就想,老高现在是有长进了,说起话来还大箩套筐子就一套一套的呢?话说回来了,这不是连长教了老高一下午教出来的么?老高要靠自己摸索出这一套理论就确实还有慢长的路要走呢。对老高来说把媳妇安顿下来,并且使她毫无怨言地跟随他住地窝子,就是极大的胜利了。如果真的把人家惹急了,一个转身走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我们在地窝子里住了好几年,把那一块地方象兔子打洞一样挖得到处都是坑。开始的时候那里连一只鸟都没有,后来还有了乌鸦、麻雀什么的,连公主一样的黄雀雀都去了,还有一种地雀,就伸头往地窝子里看,他可能是从来还没有见过人呢,就看见我伸着懒腰走出来。中午的时候它就可能也看见我在老高家的地窝子上跺几下赶紧跑掉的情景。
连长说这样漂亮的雀雀都飞来了,就说明我们的建设是可以搞好的,要不然雀雀就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