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永远在恋爱的老人

摘要：悼念渡边纯一 他说：我在人生的某一个年龄阶段是非常想追求这种极致的爱的，但是由于家庭责任等周围的压力，还有我本身没有勇气等原因，我没有走到死的这一步……《失乐园》反映我的软弱。（渡边淳一）
　　
　　
　　 日本共同社5日报道，日本著名作家渡边淳一于当地时间4月30日晚11点42分，因前列腺癌在东京的自家住宅内去世，享年80岁。
　　 不是我矫情，也不是谀墓，毕竟读过他不少的书，也为他细腻、柔软和凄美的笔调而感叹过……他死，我还是有些……失落的惆怅。
　　 所以，我写他。
　　
　　 人们把渡边淳一称为“情爱文学大师”。其实，他是学医的，见惯了死亡，他说过“我在医院看到的死并不浪漫，从死的那刻起，人的肉体就开始腐化，一切变得荡然无存。正因为生命的终点如此残忍，所以，有生之年，人们才会积聚所有能量，不顾一切，疯狂去爱。”
　　 如果你认为，这话有些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消极堕落，那就错了。他只是写人生孤独，用爱温暖人生的孤独。“我们只能把它转到情面或者精神上，那可能就是文学或者小说。”因此，渡边丢下手术刀拿起笔，他写，一部接着一部书，勤奋地写，直到生命结束。
　　 孤独和恐惧，爱，死，是渡边的永恒主题。写婚外恋故事。渡边说：“而‘婚外恋’往往是‘纯爱’，人们因为爱而在一起。”
　　
　　 “凛子刚才说一个星期左右见不了面，可是要一直等到下周，久木实在情难自禁。他也知道这种办丧事的时候约她出来不大合适，可还是想再听听她的声音。久木正犹豫不决时，看到路旁有个电话亭，就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拨通了凛子娘家的电话号码。只有借着酒劲儿久木才敢这么做……”（《失乐园》）。为什么总是婚外恋呢，我以为，职业带来的焦虑感，婚姻给人的孤独感，以及对渐渐老去的恐惧，在白领中年人那里最明显。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婚外恋的主角总是白领中年人。
　　 “以不伦始，以爱情终。”这句话是读者总结渡边小说《失乐园》时常说的。他的书离不开“性”，他解释：“对性爱快感的追求是人与生俱来的，但也容易给人带来罪恶感，这种罪恶感在已婚中年人中体现得更多，因为他们有家庭，要肩负责任。而他们有勇气踏足不伦之爱，一定是他们感受到了极致的性快感。”情色（不是色情）很难写，写不好就成了流氓（色情），渡边很成功。性，本是美的，他还原了性的美。渡边淳一说过“做爱是男女情感的最高境界，若两人的性爱融洽，它可以融化一切……”他把性爱写得很深刻很温暖。
　　
　　 爱是人性的原点，也应该是人生的终点。“我只想写出人的本性，写作过程中，我追求人的本质和真相……”
　　 他的书总在暗示：爱的尽头是毁灭，极致的爱往往与死亡有关。渡边淳一讲：“《失乐园》里讲述了人在性爱里的双重矛盾：罪恶感和快乐感，这种矛盾是极致的，埋藏在人心灵和身体的深层。我在写《失乐园》时，并不是想用性爱描写来诱惑读者，而是想通过性爱场面的描写来让读者感受到性爱快感达到极致时，表现出的恐惧、可怕，接近死亡的一面。”
　　 殉情。死亡。在《失乐园》里，渡边淳一让53岁的久木和36岁的凛子在灵与肉狂欢中在“爱的巅峰”时死去。为了将爱情永远定格在顶端，为了不从巅峰跌落，他们选择了在性爱的极致中喝下毒酒一同赴死……”被人发现时，两个僵硬的裸尸还紧紧拥抱，性器官结合在一起，极难分离。”
　　 “爱的绝对”永不存在，可是，渡边纯一在追求，或是在逃避。逃离了婚姻后“过日子”的琐碎乏味和厌倦，他和他书中的主人翁们寻找在现实生活中失去的“爱”的“乐园”。他们找到了吗？似乎，找到了，似乎，没有。久木和凛子在临死前不断感叹：“活着，太好了！”
　　 人们总抱怨渡边淳一“为何如此绝望？”
　　 “我至今给数不清的人亲自动刀，看见血，找神经，触及骨，而且看见死。对于人体，起初的三年只是恐怖和惊异，接着的三年有梦想，再三年就只有那种顺从绝望，终于开始觉得自然科学实际上是和浪漫毗邻而居的。”他找到了，就是用笔去写，写这种绝望中的浪漫。对于死，日本人有着自己的理解。比如，取效樱花，《失乐园》书中说“或许再没有比樱花更幸福的花了。”日本有菊花与刀，也有樱花。渡边淳一就是樱花，性感亦忧伤。落英缤纷，“一切都是稍纵即逝。”樱花，初春盛开时的云蒸霞蔚，更在于她“行将凋零之际的毫不迟疑”。凛子更是明言“现在正是自己最漂亮的时候。”更比如，在他后来的小说《浮休》里，女主角梓也自杀了，“在那个他们一起到过的悬崖边。她最终选择了不动手术而在仍然完整的时候逝去。”这时，渡边的一句话，让我掩卷：“这个世界，唯一能战胜对死亡恐惧的，只有爱。”
　　 生命应该灿烂。最近，他的《浮休》的书在中国出版。用这个书名也是渡边的苦心，浮休：谓人生短暂或世情无常，语出《庄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渡边有一句名言：“爱比死更美。”我想，渡边淳一的所有作品想表达的思想是：死亡使爱凝固。爱情使美永恒。哪怕是短暂的爱。生命应该灿烂一季，然后优雅地凋谢，如樱花。
　　 至此，你就会理解渡边的淳一经纪人为什么会说：他写的是人的本性，只看到情爱很肤浅。
　　
　　 渡边淳一文字的特色不但是凄美，而且柔美。性爱美的前提要有一个美的女人。渡边很懂女人。
　　 品味和体会渡边文字的柔美，你就看他笔下的女人，比如这段，写《浮休》中的梓：
　　 “帮忙的女佣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要做，就每天中午来，下午六点过后走。
　　 从一般的工作情况来看，早上开始的时间比较迟，编辑相关的工作都要从中午才开始，所以时间很充裕。
　　 一般从下午开始电话和传真渐渐多起来，而到了傍晚，上门的客人也开始多了起来，工作便越发忙碌。
　　 幸好，那天五点钟来的客人是最后一位，客人走了之后屋里复归宁静。女佣也在六点多一点的时候回去了。
　　 然后，就是久我一个人在等梓了。但他左等右等不见来。直到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七点过后，梓才终于现身。
　　 久我开门迎接，只见和服打扮的梓一只手拿着包，另一只手里拿的是包着花的纸袋。
　　 ‘来的路上我去找花材了。’
　　 熟门熟路的梓径直来到厨房，从口袋里取出花后排列开来。
　　 久我从梓的身后靠上去，用手搭在她肩上，示意她转向自己这边。梓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不行。’
　　 ‘等一下，让我先把花插好。’
　　 今天梓穿的是罗纱和服，白色的底子配着米黄色的条纹。染色的腰带上浮现着鹅毛玉凤花。她总是这样，穿着上充溢着季节感，光是看一眼就觉得满目清凉。
　　 ‘今天插个与以往有些不同的花型给你看看。’
　　 梓从厨房的搁架上取下白瓷浅盆用水洗了起来……”
　　
　　 写得真美，叹为观止。两天前，我写了一首小诗《突然想起的……你》，就有这层寓意。渡边淳一就是那个把“女人”这个美丽的名词变为妩媚的动词的男人。
　　
　　 渡边淳一死了，“他是个优雅的老爷子，待人接物特别得体，也很注重穿着仪表。”（2010年，渡边淳一曾受作家出版社之邀来中国举办读者见面会，当时作家出版社引进出版了10本渡边淳一的作品。责编之一李宏伟回忆）。他留给人们，或许，只有一个概念：
　　 美的东西与道德无关。
　　
　　
　　 后记：渡边淳一代表作《失乐园》。还有一部也叫《失乐园》的，是很久很久以前，英国诗人弥尔顿写的长诗：亚当和夏娃受了撒旦的引诱，偷吃了禁果（智慧之果），蒙智开启，懂得了性爱和羞涩，上帝把他们逐出了伊甸园，从此，人便堕入尘世受苦受难来赎自己的原罪。两本《失乐园》似乎有着某种神秘的关联……
　　
　　 2014-05-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