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老了

1
　　 当我老了，彩云散开
　　 窗前走来陈年
　　 投出的影像是玻璃后的光景
　　 游风在我身上徘徊
　　
　　 我看啊，苹果园在远方
　　 不给一片有香的花，安放在我嘴唇上
　　 晓雾迷蒙，蒺藜更尖
　　 我说：这也不算更疼的蓝
　　
　　 秋水或者春水任性流过
　　 其中无我。云浮于日，诗歌写出的痕迹
　　 多于病患的呻吟
　　 老街的夜色顶在头上
　　 我的头发终成更瘦的密林
　　 被嘶哑捕来的回忆
　　 都是欲说还休，死而后已
　　
　　 我看隔壁的院落长出新的绿
　　 她以漫长的开花之日
　　 挤走我的羸弱，及一处人心的血色芳菲
　　 而我无言，我唯忠心窗前
　　 等到黄叶落尽
　　 更冷的声音会把世界那端送来
　　
　　 2
　　 当我老了，闭目养神
　　 必有微白的光线穿过绵衣
　　 晃出旧日的锦绣，隐如故人
　　 我要抱住其中一个，最具水色的
　　 像蜜蜂找到花朵
　　 西山迎回落日
　　
　　 我要拨开更多的灰
　　 把自己倾倒出去
　　 成为终生没有飞起来的雨
　　
　　 在你眼中，我的身体是柔软的涟漪
　　 我隐而不宣的心语
　　 是为你的命运准备的一声叹息
　　
　　 “啊，道且长”哪个还在这样讲
　　 为了最后的安静与孤独
　　 我们已走了太多漂泊的路
　　
　　 现在好了，再也没有光阴可以虚度
　　 我摸索晚钟的来路
　　 就像摸索，远在天边的遗憾
　　
　　 3
　　 当我老了，茶花开在别人山上
　　 我披散着黄昏的微光
　　 竹椅子在晃，晚来的风也在晃
　　 我听不清那随风而来的
　　 是更无谓的空间，还是谁的姓名
　　
　　 且迟缓啊，我取药片儿
　　 按时咽下苦——我们这一生最擅长的事情就是
　　 用苦来压住疼
　　
　　 灯花在墙上，烧着了我的少眠之梦
　　 火车不肯放过他乡的奔波
　　 我怎么回头，才能看透旅人的箱子
　　 它的地址是泛黄的旧书
　　 我的诗歌还是从前的我
　　 曾经沉溺，与所谈论的爱与飞翔
　　
　　 而我就这样坐着
　　 渐渐念起：有时候，有时候
　　 明亮的月色掉下了粉屑
　　 一如无数个往事在褪色，在降落
　　 我混迹万物，看不清风雨中
　　 还有多少卑微和不朽
　　 我就是那片洼水啊，等着更低，最低
　　 为追来的草木饱腹
　　
　　 4
　　 当我老了，要尝试穿过镜子
　　 与一个相似的女人重合
　　 从她掩耳盗铃的姿势里拿下铃
　　 在她静默时，送上黑色
　　
　　 我与她一起失语，时代安谧
　　 想要的河流在地板上流走
　　 我和她的白发一样
　　 找不到来时的路
　　
　　 死在白马眼睛里的雪
　　 将照耀彻夜，与之相应的伙伴
　　 是站在路口的硬骸
　　 ——碰一下就灰飞烟灭的爱情
　　 指路牌似的见证了忧心如焚
　　 又飞逝而过的人生
　　
　　 一切皆如此。任由，流落
　　 老树的根，掉下山梁的夕云
　　 鸽哨传来的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我在其中左右看看
　　 那么远，那么近，
　　 镜子被抚摸出肉的质感与温度
　　
　　 5
　　 当我老了，不知生活哪里
　　 发生的都不像是真的
　　 语言和诗歌成为苍白的涂料
　　 在我这本经书上
　　 淡淡染上，一生的倾诉与对错
　　
　　 每一句诵读都有遗忘之嫌
　　 每一行排版都有重生之望
　　 当我老了，回看从前
　　 发现果子早已落地成泥
　　 燕子早已点水飞去
　　 书页如同框架，我持星月而行的
　　 事情是那么小的故事
　　
　　 当我老了，生活在哪里都可以
　　 爱过的朝云暮雨，恨过的各次潮汐
　　 比不过一场临终的大雨
　　 我闪身离开人间，成为最细的闪电
　　 被我剌痛的人啊
　　 为我唏嘘的人啊，你们使我
　　 深深悔悟，使我如此真实
　　 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