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松的父亲
作者: 姜贻斌
时间: 201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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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松的父亲四十来岁,身体蛮不错的,好像没有生过什么病,除了能吃,也能出工,拿的是全劳力工分——十分。在乡村来说,这算是一个出色的男人。不像有些男人,病啦残
宽松的父亲四十来岁,身体蛮不错的,好像没有生过什么病,除了能吃,也能出工,拿的是全劳力工分——十分。在乡村来说,这算是一个出色的男人。不像有些男人,病啦残啦,只拿九分,还有拿八分五的,脸上很没有面子。宽松的父亲不存在这个问题。当然,人无完人,宽松的父亲也一样,他有个怪毛病,其症状是,居然天天说着同样的话——我也要去嘞。
不多不少,五个字。
那种口气,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两者之间的界限很含糊,难以分辨,搞不清他的真实用意——到底是说给自己听的呢?还是说给别人听的?不论他是哪种用意,别人只要侧耳,还是能够听得出来的,那种口气中,似乎含有许多的后悔和遗憾,甚至还有自怜和悲哀,似乎对于某种遥远的往事念念不忘,所以,发出深深的叹息。至于他所说的我也要去嘞,到底要去哪里?人家问他,又不解释,谁问也不说,嘴巴闭得紧紧的,像两扇厚铁门,不愿意给家人,包括村人们一个真实可靠的答案。
宽松的娘去世多年,病死的,痨病。那么,试想一下,是不是他婆娘去世,他感到十分的悲痛呢?后悔婆娘在世时没有对她照顾好呢?那么,就生出莫大的遗憾呢?就觉得这日子没有什么味道了呢?就说要跟婆娘去阴间了呢?
似乎又不是。
因为,这个猜测也经不起推敲。
据说,宽松的娘在世时,他父亲就落下了这个怪毛病,天天说我也要去嘞。他对病中的婆娘很不错,亲自端屎端尿,亲自喊医生买药,亲自洗澡喂饭。应当说,宽松的父亲对于婆娘没有后悔和遗憾,作为丈夫,已经尽力了。婆娘见他总是莫明其妙地重复这句话,也问过他,哎,你要去哪里?你告诉我么。宽松的父亲马上闭起嘴巴,好像没有听见女人的问话。
说宽松的父亲像癫子吧,也不怎么像。
众所周知,癫子一般分为三种,一种是武癫子,顾名思义,一旦发疯,是要打人的,即使把人打死,也不负什么卵责任的。第二种是文癫子,顾名思义,是不打人的,虽说文癫子不打人,像个哲学家似的喃喃自语,或沉默不语,而这种癫子是不会出工的,很懒惰,一点卵事也不做,光是做着他喃喃自语或沉默不语的学问。第三种,当然是花癫子了,顾名思义,花癫子就是花痴,这种癫子看不得女人,看见女人,拼命地冲上去搂抱,或者,把丑陋的命根张牙舞爪地拿出来显示,吓得女人狂逃不赢。
宽松的父亲从来也不发癫,更不打人,或无理取闹,或不出工,或看见女人搂抱和把命根显露出来,他哪样都沾不上,所以,根本无法给他归类。总之,这么说吧,他对任何人也没有丝毫的威胁和伤害,让人感到十分安全。即使对于鸡鸭猪狗之类的家畜,也是十分和蔼,甚至还逗它们玩耍,像个出色的饲养员。另外,他天天出工,绝对是出工在前,散工在后,从来也不耍奸偷懒,所以,也可以这么说,他具有劳模的风范。
这一点,众口一致。
总而言之,宽松的父亲就是这个怪毛病不太好,嘴巴老是念着那句话,让人听得耳朵生茧,让人感到莫明其妙,这让他劳动者的光辉形象大打折扣。
所以,队里评什么先进社员之类,根本没有他的份。宽松的父亲是个老实人,从来也不争取,或在会上替自己争辩几句,数说劳动中的动人情节和感人细节,煽动人们投他的票。他也不像有些虚荣心很强的男女,为这个鸡巴毛的名誉以及巴掌大的奖状,争得面红耳赤、口水飞溅,几乎要跟竞争对手拼命。宽松的父亲好像很超脱,境界很高,从来不把这种名誉放在眼里。所以,在每次年终评选会上,有很多鼓励的目光看着他,意思是叫他自己站出来说说,把自己劳动的动人细节珍珠般地抖落出来,以此镇住那些脸皮厚的人。只有你自己开了口,别人才好帮你敲边鼓,一鼓作气地把你隆重地推出来。宽松的父亲却缩着瘦瘦的身子,委琐地坐在黑暗的角落,默默地抽着旱烟,让烟火漫不经心地闪烁,一副心不在焉事不关己的样子,嘴里居然还在小声地说,我也要去嘞。
尽管他从来不历数自己的成绩,却还是有人替他打抱不平的,说如果不给老五评个先进,是绝对不合理的,我们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你说他流的汗水比谁少呢?那些替他打抱不平的男女,甚至还在私下里对队长说,老五一定要评上,这个人蛮不错嘞,我们做人还是要讲点良心嘞,不要认为他自己不争取,我们就不评人家嘞。队长反驳说,你看老五那个卵样子,嘴巴像和尚念经一样,哪里像个正常人呢?大队如果晓得,还误以为是我们太不严肃,怎么把个神经病也评上了呢?
队长说得似乎也有道理,所以,别人不再替宽松的父亲说话了。
宽松的父亲长得很瘦小,却很结实,皮肤像涂了一层黑光油,光泽发亮。他除了上述的怪毛病,几乎没有病过,像个金刚不坏之身,自然惹得许多人羡慕。别的男女,谁没有小痛小病呢?谁不看病吃药呢?他偏偏没有。况且,他这种怪毛病,不需要吃药打针,也没有给家人带来什么麻烦,所以,家人就随他去了。
说实话,我是很想深入宽松父亲内心的,探讨他说这句话的真实想法,或是找出这个怪毛病的根源。而我根本无法与他交谈,他也没有与人交流的欲望,对家人,对别人,都是这般态度。他不像别人坐在一起,家长里短的,说东讲西的,道古论今的,把日子一天一天地打发过去,他不会去凑那个热闹。当然,尽管探试他真实的内心非常困难,我也没有灰心和放弃,为了不让别人看见,以免影响他的情绪,所以,我都是趁他独坐时才去问他的。
我问道,五叔,你到底想去哪里呢?
宽松的父亲喜欢坐在自家屋檐下,全身放松,靠着土砖墙壁,赤脚在地上缓缓划动,两只大脚趾,像两只乌龟脑壳在蠕动。
我的声音很轻,尽可能不让他受惊,不让他对我产生任何的戒备。我脸上甚至还泛出丝丝微笑,讨好地拿烟给他抽,期盼他对我产生某种好感。
我的目的很明显,企图营造一种良好的交流气氛。
宽松的父亲用浑浊的目光看我一眼,缓缓地伸手把烟接过去,点燃火,巴起来,吐出缕缕烟雾。烟虽然抽了,却还是不愿意说话,不告诉我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此时,他默默地抽着烟,眼睛茫然地望着坪里的那棵桃树,似乎我不在他的跟前。
我谦恭地蹲在一侧,耐心地等待他开口,眼睛盯着他多皱而显得苍老的脸,我发现他脸上有一种隐隐的痛苦,那种痛苦是从众多的褶皱里溢出来的,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这个重大的发现,让我感到一丝得意,觉得终于还是有了一点收获,从他的这个表情分析,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某种触动的,如果我进一步与他交谈,说不定,他最终会把埋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而让我感到失望的是,他仍然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老是望着那棵可怜的桃树。
桃树已垂垂老矣,树干上的疤痕如拳,像一个个奇形怪状的肉瘤,显得惊心动魄。树叶的绿色也在悄悄地消退,像一个营养不良的人,在默默地走向衰老,飘零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地。一只瘦小的麻雀,在枝杈上碎碎地快活,把脆亮的叫声浸透到片片树叶之中。
对于这个细节,我自然观察到了,为此,我感到十分困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独独对这棵桃树痴迷呢?即使天天看,也看不够似的,也许,是桃树引发了他许多的回忆吧?也许,是他多年前亲手栽种的吧?也许,这棵桃树见证过许多匪夷所思的故事吧?
然后,也伴随他一步步走向衰老。
宽松的父亲越是沉默不语,越是不愿意将答案说出来,就越是引起我莫大的兴趣。我明白,我的失望是暂时的,挫折也是暂时的,我不相信,凭我足够的耐心套不出他的心里话。
所以,我又重新恢复自信心。
在那个忽视人性的年代,我的这个举动,无疑是极具人道的,我要探索一个人丰富的内心世界,深入到他那个黑暗无边的灵魂中去,寻找我所需要的真正答案。如果宽松的父亲能把埋藏在心里的话对我倾诉,说不定,我会拯救一个人的,说不定,他的怪毛病会永远消失。
所以说,面对无数次的挫折,我没有轻易放弃自己的想法,我通过多种手段来努力。其中之一,就是多多地与他接触。我认为,这是唯一而重要的途径,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只要与他有更多的接触,让他信任我,最后把我当成无话不说的忘年交。我希望通过坚韧不拔的努力,能够打通一个人不可捉摸的内心深处,然后,揭开其中的秘密,了解一个人的真正想法。
所以,不论是出工还是在屋檐下闲坐,我尽可能地与他在一起。他喜欢抽烟,而我又没有钱买烟给他抽,我就冒险偷别人地里的旱烟,切成烟丝放在烟盒里,再放一迭粗糙的烟纸。一有机会跟他在一起时,我就拿出来给他抽。他没有对我拥有大量的烟丝表示过怀疑,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当然,对于我奉送的烟丝,他从来也没有拒绝过,用纸张卷起粗大的喇叭筒,还让我替他点火,好像本人是他的勤务员。当然,我不计较这些近乎于献殷勤的细节,只要他愿意,我是乐于为他服务的,我觉得,他能够接受我的烟丝,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我企图用旱烟作为强有力的武器,撬开他的铁嘴巴。
当然,我也明白,埋藏在他心里多年的秘密,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告诉我的,他不是连家人都不说的吗?起码要经过较为漫长的时间,我俩的关系一定要达到非常融洽的地步,他才有可能向我倾诉的。
所以,我也不怎么焦急。
我甚至把它当成我在乡下的一个研究课题,尽管我是个外行,也尽管对我来说,这样的研究显得极其多余,甚至令人感到好笑和无聊,它却毕竟能够丰富我单调而枯燥的生活,让我感到在枯燥的生活中,还有一个巨大的悬念在诱惑我,等待我去破译和求证,以此来充实这空虚而枯燥的日子。
宽松的父亲劳动技艺高超,犁田、耙田、车水、拌禾、挖土、种菜,简直无可挑剔,利索而快捷。我极其赞赏他娴熟的劳动技艺,也极其赞赏他的劳动态度。而当我一不小心锄死菜秧和豆苗时,他虽然看见了,却从来不说我,对于我在劳动中的过失也不指出来,似乎这一切与他无关,他的嘴巴呢,仍然在小声地说着那句现话。或许,他觉得对于这个世界,他似乎没有什么发言的必要了,甚至对于他的家人也是如此,一切都漠不关心。在家里,他也不说话,只是用点头或摇头来表示是否。所以,我倒是希望,他对于我在劳动中犯下的过错能够慷慨发言,这样一来,起码能让他开口了吧?既然开了口,我们就能够畅通无阻地交流了吧?然后,我再像一把利刃,刺入他隐秘的内心,最终剖析他那颗封闭的灵魂。
对于我这种怪异的行为,村里人感到实在是不可理喻,他们不明白,我一个知青为什么如此地跟随他?像他的影子一样?他们甚至担忧,我如此长期地跟他混在一起,或许往后也会神经的,或者,也像他一样喃喃自语。近墨者黑,近朱者赤。所以,他们纷纷向我提出疑问,老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质疑的目光紧盯着我,好像在看一个怪物。我装着坦然的样子,淡淡一笑,说,我是在向他学习劳动技能,他是个老把式么。
我没有把真正的目的告诉他们。
我想,如果我说出来,一定会遭受到他们的嘲笑。他们不懂得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这样做能够得到更多的工分吗?能够作为我插队表现的突出事迹吗?
当然,还有某些好心的人们,小心翼翼地跟我交谈,甚至提出许多问题让我回答,比如说,春节是哪天呢?端午节要吃什么东西呢?马无夜草会肥吗?等等——以此来测验我的脑子是否有了毛病。
我当然是没有毛病的,头脑也十分清醒,我流畅而准确的回答,才让他们放下心来,确信我是没有毛病的,所以,他们轻松地舒口气,不再替我担忧了,认为我老是跟着他,也许真的是为了提高劳动技能吧。
——这当然是个误解。
而我,也没有必要为此感到生气和委屈,我要坚韧不拔地做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我想,当有那么一天,我在宽松的父亲嘴里获取有价值的东西之后,我肯定会通过巧妙的途径向人们发布的。
当然,绝对不是现在,我暂时还一无所获。
我坚信,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懂得水滴石穿的道理。我不相信,我的努力得不到任何回报,我想打探一个人隐秘的内心世界,以及他的历史。
我的努力却久久也没有得到回报,宽松的父亲仍然像以前那样,除了老是说那句话,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他对我的态度也是如此,仍然抽我的烟丝,仍旧让我给他点燃,然后呢,就没有更多的话了。
所以,我终于对他丧失了信心。那天,我赌气地把装烟丝的烟盒丢到水塘里,看着它溅起无数的涟漪,然后,像我的信心一样,渐渐地归于消失。
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即使经过百倍的努力,也是一无所获的,不见得有一分耕耘,就会有一分收获。所以,我不再给他烟丝,也不再跟随他出工了。
即使我有了巨大的变化和反差,宽松的父亲也没有说过我,没有感到一丝惊讶,或是对我有所指责,他仍然小声地说着那句话。
不久,我跟队长去镇上买竹子,镇上有十来里路。两人走得无聊,我就向队长问起宽松的父亲来,问他以前做过什么。队长淡淡地说,他么,曾经当过兵的。
我一听,惊讶不已,同时,也对自己所做的努力感到愧疚,我怎么连宽松父亲的这点历史都没有问过别人呢?那么,我还怎么可能对他有更深入的了解呢?
从队长的口气中,我明白,宽松的父亲当的是什么兵。
又问队长,他当过多久的兵?
队长仍然淡淡地说,总共三个月吧?后来,他那些战友坐军舰去了台湾,不晓得他为什么没有去成,原因不明。
我问,你真的不晓得其中的原因吗?
队长摇摇头说,真的不晓得,反正,他又跑回来了。
那天,从镇上回来,我虽然掮着一根又粗又长的竹子,却一点也不觉得沉重,也不感到累人,我的双脚虽然在小路上不停地走动,我的肩膀虽然悠悠晃晃地掮着竹子,而我的头脑中,却仍然在思考着宽松的父亲。此时,我的脑力劳动完全忘记了体力劳动,竟然迅速地把宽松父亲的历史和现实连接了起来。
我想,那么,宽松的父亲是否为没有去台湾感到后悔呢?我不得而知。也许,是其他的原因造成他的喋喋不休吧?也许,还有更多的原因——他为没有去台湾而感到遗憾,只是我其中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而已。而我,仍然为自己这种可说是石破天惊的猜测,感到极度的害怕,同时,又由于自己的猜测,在探寻宽松父亲内心世界的过程中,终于有了一点突破而感到欣慰。
如果说,宽松的父亲是为了没有去台湾而感到后悔,嘴里老是念着那句话,那么,他未免也太大胆了吧?简直是狗胆包天,难道他不害怕别人追究他的真实想法吗?如果追究出来,难道他不害怕批斗吗?
真是愚蠢至极。
如果说,再照此推测,坪里的那棵桃树,应该是他当年离开家乡时亲手栽下的,他想作为一个纪念。不然,他不会至今老是呆呆地痴望它,好像寄予着一种深深的感情,不断地发出沧海桑田的感叹。
当然,这个猜测我对谁也不敢说,即使是走在前面的队长,也不敢跟他说。
我敢说吗?我有这个狗胆吗?
所以,我把这种可怕的猜测埋藏在肚子里,像宽松的父亲一样,也许要埋藏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