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憾事 ——___九八下乡记事
作者: 岸边江湖
时间: 2012-05-26
阅读: 66次
点赞: 483个
评分: 4.0分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鲁子健便听见大巷有人乱呼呼的直嚷嚷,他放下碗筷,身子还没有走出屋,老上访李老三便撞进了院子。 “鲁书记,我找你哩!你包村在我村蹲点哩!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鲁子健便听见大巷有人乱呼呼的直嚷嚷,他放下碗筷,身子还没有走出屋,老上访李老三便撞进了院子。
“鲁书记,我找你哩!你包村在我村蹲点哩!中午队长催我要公粮哩!我说公粮我交了,队长说,乡统筹呢?我说,乡统筹我也交了。队长说,村提留呢?我说,村提留我不交。队长便一个劲地缠我交村提留。鲁书记,你坐下,你甭急,叫我缓口气、缓口气……”说着,李老三便蹲了下去,呼呼地缓着气。
李老三大名李德昌,古城镇有名的老上访,人称他是上访专业户。从七十年代开始,便找政府上访告状,告状的理由无非都是些陈年旧事,什么他的历史反革命问题,什么他的老红军问题。后来这类问题解决了,便又拉出不知哪年的陈芝麻乱豆子,说某年农业社的时候,村里砍了他一棵自留树,等等。
对李老三鲁子健印象较深,年前他到古城镇挂职当第三副书记的时候,进乡第一天就撞上李老三告状。那时机关的院子站着三四个扯闲的人,李老三一进院子就喊,完全不像个七十多的老人。“我是老红军,乡里不解决我的问题还叫人民政府?”刚喊了几句,不知谁说了句,“老三,你算什么红军?你当的是蒋匪军。”说着,几个人便笑。李老三显然生气了,便气喘呼呼地说开了。原来李老三十八岁那年,参加了冯玉祥的部队,后来几经碾转这只部队在宁都起义后被编入中国工农红军第x军团,李老三因为识文断字,被编入x军团131师任师政治部组织科科员。李老三说,师长李青云,军团长赵博生,政委宋任穷他都见过。
一九三四年十月部队在江西广昌和蒋军决战,李老三曾代理连长,战斗进行了三天三夜,在突围中李老三在脸部、腰部多处负伤的情况下,和部队失去了联系。后来多处打听还是没有找到部队,最后从江西一路乞讨回到山西老家。讲到这里时,李老三便不再往下讲。以后的事情鲁子健便听乡里的干部讲过,说是李老三回村后,因为在队伍里当过干部,不几年,李老三便当了编村长,编村长当时是替日本人和黄狗子做事的,李老三当了几年的编村长,虽然没有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也没有干过能扯到八路方面的好事,于是,解放后,便戴了顶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前些年,落实了政策,平了反,但李老三不服气,不是反革命就算了事了,我老三在红军部队就入了党,于是他又京城、省城、县城、乡里一级一级的跑,找他的党籍,寻他的老红军问题,后来还是京城的一位大首长出面证明,这才落实了他的红军待遇。
李老三蹲了一会:“鲁书记,我给你说,哦,对了,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你说你不交村提留款。”鲁子键说。
“对着哩,我就是不交村提留。我给队长说,我为什么交公粮?因为共产党对我好,对我好,我就不能欠党的。我为什么交乡统筹,因为乡政府也没有亏过我。村里这一点钱我就不交,你们村里给了我什么好处?村里把我的桐树砍了,说是和我对半分,凭什么对半分?树是我栽的,在我的自留地路边长,怎么能按对半分?我说村里就是欺负人,不管怎样也应该按四六分成。还有,我的那块责任田,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找过乡里,乡里说这芝麻点的事让村里解决,可村里说这屁大的事解决有啥意思,这能算屁大的事吗?地介畔少我五公分,少我五公分还不算事,一年五公分,十年就是五十公分,二十年累计就是一米宽,一米宽就是半亩地呀!鲁书记,你是书记哩,你要为民做主呀,这几件事我都告了四五年了。”
鲁子健安慰了李老三几句,李老三便走了,走路时显得很精神。
李老三说的这两件事,鲁子健早已听说。八十年代中期,村里因为要盖学校,砍了李老三的一棵桐树,当时村里一共砍了百十棵,因为那些树都栽在地头路边,所以村里一律按对半分成,每棵树做价二十元,李老三多年以后忽然想起那棵树分成不公,应该按四六分成才对。至于地介畔少了五公分,那根本不算什么事,队里分地时量地拉尺的人手松手紧不一样,十尺都有九不投呀!
李老三走了后,鲁子健找来了村长,年轻的村长一听,便大骂:
“老三这老东西,告状要告到死哩!鲁书记,我给你说实话,你现在把这两件事解决了,李老三还会寻几件几十年前的淡球事告状,这家伙告状告了几十年,状告的上瘾了,你不见他身子那么硬朗,都是告状告的,要是那一天没状告了,保不准他就活不成了。”
鲁子健笑着说:“这两件也不算什么难缠事,好解决,再说,他的事一解决,李老三欠咱村三年的村提留不也完成了。”
村长点头称是。
第二天,鲁子健和村长到了李老三的地里,因为李老三的地正好紧靠队里的一块机动承包地,于是村长让队长把原来的灰介往外移动了五公分。
“老李,这下怎么样,村里不短你的地了吧?
李老三激动地说:“不短了,不短了。”
鲁子健又说:“老李,现在地里都栽了果树,介畔不介畔的也没有那么顶真,何况各家果树离介畔都五六尺远哩!”
李老三嘴里嘀咕着:“总是你村里短我的地哩!”
土地的事情完了之后,鲁子健从口袋掏出十元钱,对李老三说:
“老李,那棵桐树的事情,我看这么办,村里一棵树二十元,当时你得了十元,现在再给你补十元,就算村里照顾你这个老革命了。”
“那不行,该我得多少,我就得多少,咱又不是想多吃多占哩!四六开,二六一二,你给我两元就行。”李老三执意只要了两元。
当天晚上,李老三找到鲁子健,掏出几张票子,对鲁子健说:
“鲁书记,谢谢你解决了我的问题,现在村里不欠我老三了,我也不能欠村里的,这是我三年欠村里的提留款,我交给你。”说完就走。
鲁子健接过李老三交的款,不知说什么好。
一连好几个月,鲁子健再也没有见到过李老三,也没有听说过李老三再告状的事。
有人笑着说,说不定李老三正在屋里挂肚搜肠地寻着下一个要告的状子哩!
春节过后不久,鲁子健有到村子蹲点住村,闲聊时听人说:
李老三死了,去年腊月里死的。
“人嘛,心里面有个事有个念想占占心比较好,哪怕就是告状,也是个事呀!”村子里有人说。
“鲁书记,这事怨你,你要是不催着解决李老三的事情,保不准人家老汉还欢欢地活着,有事想,有事干,有精气神,现在你看,没事干了没状告了,李老三就急死了。鲁书记,这李老三就算是你好心杀了一个人。”村长哈哈哈地连笑带说。
鲁子健默默地站在那里,心里一阵一阵无法言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