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人？

我们凭什么被称之为人，我们怎么做才算是个人？这当然是个哲学命题，但并不是所有哲学问题都离我们很遥远。我在QQ心情中说：教育的真正目的就是要使人成为人。有人很不以为然，觉得这是废话，实际上，你好好想一想：我们平常骂人最狠的时候，是怎么骂的？“衣冠禽兽”、“行尸走肉”、“人面兽心”、“狼心狗肺”、“毫无人性”……类似的话举不胜举，一句话，我们不把被骂者看作是够格的人。也就是说，“教育的真正目的就是要使人成为人”这句话前一个“人”指的是自然意义上的人，后者却指的是道德与哲学意义上的人。前者与后者是有很大差别的，要使前者成为后者，我们需要做出相当大的努力。教育是达到这一目的的唯一手段。所以走进学校，你常常可以在显眼位置看到这样的标语：学会做人、学会学习、学会生存，学会做人排在首位，也就是说，让学生成为一个真正道德意义上的人是教育的首要任务。
　　 说到教育，很多人头脑里肯定反映出学校课堂教育的种种画面，这种理解是相当片面的，单纯从知识的传授与技能的培养来说，也许教育主要发生在课堂。但成人教育却明显无所不在，课堂教育是一种理想化的模拟，是虚拟的情景式教育；而家庭和社会教育才是教育的主阵地，是真实的现场式教育，很显然，后者的力量大于前者，因为我们生活于现实而不是虚拟情景之中。为什么中国学生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还学不好英语呢？就是由于他们所学英语只用于课堂和考试，根本不用于现实交流。教师在课堂上向学生灌输的价值观、道德观很容易被现实击垮，例如，淫乱的父母一下就打倒了孩子的贞操观念；弄虚作假的父母一下就摧毁了孩子对于诚实的信仰，搞关系走后门的普遍现象引导孩子漠视法律与规则，对于孩子物质需求无原则的满足必然导致孩子好逸恶劳习性的养成，对于老人的不孝敬可以说是直接抹煞孩子的亲情和爱心……凡此种种，就算老师在课堂上讲得天花乱坠，也不能使学生信服。更何况，寺庙尚且不是净土，学校更不是。学校不可能独立于社会之外，社会上存在的现象，学校几乎不可能幸免，对老师的要求高于一般人是可以的，但这个世界没有活着的圣人，老师当然也不是。
　　 所以我们提倡的人生观、价值观、道德观常常与学生的所见所闻所亲历的互相抵触，倘若后者力量更为强大，我们的社会必然陷入恶性循环，反之，倘若后者只是个别现象，我们的社会必然走向更美好。庄子说得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整个社会道德沦丧，靠相互施与一点小恩小惠来活命，当然不如整个社会道德丰满强大，普遍做着高尚的事情而浑然不觉。我们现在看来的高尚只应当是社会的常态，不应该成为稀缺的资源。歌颂英雄人物，赞扬高尚的行为，猛一看是在彰显道德，实际上却正好宣示了这种高尚行为的难得和不被认同。“牵尸要价”本来在道德沦丧的社会中已成为“正常”现象，它的存在已不是一日两日，只是被英雄救人丧命的特殊事件拎到了突出的位置，就是明证。即使媒体与政府不遗余力推崇英雄，高喊道德，不道德的行为没有得到有效的惩处和纠正，更多的人就会对残酷的现实寒心，人人都呼吁别人高尚，心底里其实早放弃了亲自高尚的想法，喊口号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随着事件的平息，人人终于淡忘，只是更多的人又受了一次反面的教育，课堂和书本上老师苦口婆心所讲的道德终于又一次彻底败下阵来。不幸的是，这样的失败天天发生，以至于公众都提不起关注的兴趣了。于是在这一天天的道德沦丧当中，人性被剥夺得一干二净了。
　　 究竟怎么样才可以算是一个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标准。儒家把“君子”作为修身的最高追求，数千载而下，君子依然屈指可数。在我个人看来，我觉得教育应当致力于使人区别于野兽和机器，使人具备文明和独特两大特征。
　　 一个文明的人，不仅仅在于他具备某项知识或者技能，更重要的是他能奉行一定的原则、遵守一定的行为准则，也就是具备理性和礼仪。这些原则和准则就是我们当前人人口头上推崇而没有真正拿出诚意对待的。比方“八荣八耻”，它传递的观念无比正确，可惜成了政治口号，完全成了“务虚”运动的牺牲品。尊重科学、遵纪守法、勤奋节俭、互爱互助、诚实守信等等，哪一样不是一个文明的人应有的行为？时至今日，愚昧无知、违法乱纪、好逸恶劳、损人利己、见利忘义、骄奢淫逸依然大行其道。一个文明的人所作的各种判断首先应该基于事实，其次应该基于道义。有些人一听到政治就抵制，不管抵制的具体是什么，一听到某话是某人说的就塞上耳朵，遇事不作是非判断，而代之以利害判断，人情大于理性。要人绝对无私是不可能的，而趋利与文明往往相互冲突，因为利是自私的。文明讲究的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个“道”不是指手段和方法，是指道义和原则。行为准则在儒家属于“礼”的范畴，“君子爱色，纳之以礼”这个礼不是指礼物，是指合法合理的程序。既讲理又讲礼，就具备一个文明人的基本特征。
　　 人天生就是各异的个体，整齐划一本不应该作为广泛的追求。我们天天喊创新，没有差异性、独特性，创新是不可能存在的。我们当前的学校教育简直就是一个生产车间，意图批量生产整齐划一的所谓“人才”，这样的教育方式只能产生技工和奴隶，只能产生一批批按既定的程序和方式行事的机器，却生产不出创新人才，现行的教育体制实际上不可能容许教师因材施教。学生的个性普遍得不到伸展，因为一切都为着一个目标——应试，学生的兴趣和身心都遭到严重压抑和摧残，除了考试，学生常常不具备独立的生存生活能力，也缺乏独立的思考，不具备独立人格，怎么能算一个健全的人？就连考试都追求标准答案，几乎全都是死记硬背的内容，即便偶尔有一点创新，也不会见容于体制。规模盛大空前的国庆阅兵被很多人质疑，其中一条重要原因就是它洋溢的是政治意义，缺乏的是生活气息，它显示的是僵化的机械性而不是活生生的人性。
　　 明了何以为人的问题，确定社会、政府、学校以及教师各自在教育问题上的功能和职责，也就明了教育改革的程序和走向。所以，要使人真正成为“人”，首先要全社会努力改变教育的大环境，其次要当局者改良教育体制，最后才是教师转变观念和方法，倘若还像当前一样本末倒置，搞反了方向和程序，教育还是只能南辕北辙，永远与社会期望背道而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