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的五重境界
作者: 做梦的人
时间: 2014-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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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看见同事们都在自己办公桌上摆花草,孩子他妈也跃跃欲试,我就在路上讨了人家一穗银边吊兰,栽在一个废弃吊灯的玻璃碗中,准备等它活了命再给她带到学校去。半个月下来
看见同事们都在自己办公桌上摆花草,孩子他妈也跃跃欲试,我就在路上讨了人家一穗银边吊兰,栽在一个废弃吊灯的玻璃碗中,准备等它活了命再给她带到学校去。半个月下来,吊兰成活得很好,而在栽吊兰的玻璃碗中,还自己长出了几棵别的植物幼苗。经过辨认,我确信其中有一棵是拐枣,还有一棵是我平常在身边见不到、也叫不出名字的野生植物,它们给我的惊喜远远超过了吊兰的成活,这不仅是因为意外,还在于这两株植物都十分难得。拐枣的种子倒是我亲自种在那碗土中的,但没指望它真能发芽,而我种下去的不下二十粒种子,也只见冒出这一棵;至于那野生植物,我虽叫不出名,但它奇特的花是我平生仅见,在安徽金寨马鬃岭下的马泓瀑旁边。而这一碗土,实际上也正好是从那一株野生植物的下方取得的,那里还生长着几株扇脉杓兰,我费了老大的劲才把其中一棵移栽到了自己家中。不幸的是,尽管我用心培护,三个月后,它还是死去了,因此,如果这株不知名的植物能被养活,它是会减轻我的内疚之情的。
然而,“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事生活中或偶有,但更常见的则是“有心栽花花不发”。今天傍晚下班回家后,我像平常一样来到窗前侍弄花草的时候,陡然惊讶地发现那玻璃碗中我视之若宝的两棵幼苗不见了。我惊惶地问母亲,是不是她把它们当杂草清除了,母亲说她没动,不知道是不是父亲干的。我的父母也爱花,他们以前也常摆弄我种的花草,看见我的花盆里暂时没动静,他们有时会在里面栽菜、育菜秧,已经被我制止过好几次了,因为土里面其实有花草在休眠,它们只是没有长出土面。父亲接着否认,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是孩子他妈的杰作。晚上,猜测最终得到了证实,是孩子他妈前一天下班后干的,我也按她说的,在窗台角落里找到了已经夭折的两茎幼苗,我气得暴跳,但无可奈何。她说既然我已经答应将那盆吊兰给她,那她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反正说什么都晚了。母亲把那干枯的幼苗栽在了别的花盆中,但我不相信奇迹会发生,这两株植物与我可以说是缘尽于此了。
是的,植物与人,跟人与人之间是一样的,有缘是一回事,有没有份是另一回事。扪心自问,我对植物的感情还是不够深的,我对他们的了解也十分肤浅,我还不配得到他们。痛心之余,我想起了《聊斋志异》中的几位爱花人,与他们相比,我对花的感情简直只能算附庸风雅,实在太不值一提。《聊斋志异》中有好几个爱花成痴的人,典型的就有常大用、马子才、胶州黄生和婴宁。在蒲先生的笔下,常大用癖好牡丹,他因向往而亲近,进而流连忘返,甚至盘缠资费用尽,典当衣物也在所不惜。不过,遗憾的是,常大用最终因猜忌而被花抛弃。马子才好菊,“闻有佳种必购之,千里不惮”,听说别人有奇异的品种就多方营求,“得两芽,裹藏如宝”。见精通菊艺者陶生即相邀为邻,而得知对方以菊得利,“甚鄙之”。对方生意兴隆,马子才更是“心厌其贪,欲与绝”,只是“又恨其私秘佳种,遂款其扉,将就诮让”。后来渐渐理解、宽容陶生姐弟并与黄英结亲。当发现姐弟俩为菊精时,马子才不仅不害怕,反而“益敬爱之”。得知自己害死了对方,他“悔恨欲绝”,直到与黄英终老。胶州黄生在道观中居住、读书,与牡丹香玉、耐冬绛雪邂逅、相交、相得,即便得知其为花妖,也因失去香玉而“怅惋不已”,还“苦怀香玉,辗转床头,泪凝枕席”。香玉不在的期间,绛雪与黄生成为超乎性别、性爱的好朋友,两人相互慰藉。精诚相感、竭力相救,香玉复活,三人团聚,毫无芥蒂。而黄生死后,亦自化身为雄牡丹,生香玉之侧,后遭砍斫,牡丹香玉、耐冬绛雪亦随之而死,可见彼此情深。这三个爱花人都是男子,常大用爱花、疑花、惧花,尚有叶公之嫌;马子才爱花、洁花、敬花,稍含迂腐之气;黄生妻花、友花、以身化花,则俨然已成花痴中的达人。
而我认为《聊斋志异》中最动人的爱花者莫若婴宁。你看,她一出场就“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使王子服一见钟情,他“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婴宁嘲笑王“个儿郎目灼灼似贼”,然后“遗花地上,笑语自去”,而王子服“拾花怅然”,魂魄也被婴宁的身影带走了,以致相思欲死。稍得宽解,王子服即出枕下所藏之枯花,“凝思把玩”,睹花思人。当他亲自徒步山中寻找婴宁时,“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北向一家……墙内桃杏尤繁”;待到婴宁居所时,婴宁正“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被老媪邀请进入居所后,他见到的也是“夹道红花,片片堕阶上”,而“又启一关”,仍然是“豆棚花架满庭中”,并且“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内”;当被王子服注目不移时,婴宁摆脱窘境的方法则是起身外出“视碧桃开未”;婴宁舍后“杨花糁径”、“花木四合其所”,而当王子服再度寻来时,婴宁也是藏身花树之上;及至与王子服成婚之后,她仍然不失本性,“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无非花者”。你看,不仅爱花成癖,她到哪里,花到哪里,还因为心地无邪、坦白率真,婴宁几次被王子服疑为什么都不懂的“痴”,然而,婴宁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不透露出天真与机敏,以致创作出她的蒲先生自己也感叹,连用“解语花”来比喻婴宁都觉得这个词太做作了。可以说,婴宁这样的爱花人才真正是少见的“奇葩”。
我之爱花,未得其门而入,实际是花痴中的等外级别;常大用爱花,爱的是花肤浅的外在特征,他事实上与花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他与花的关系,也极为容易中断,这是花痴初级;马子才爱花,他深刻认同花的品性格调并努力维护之,他爱的是花的精神,可以与花相始终,已经进入第三层境界了。然而,因为他过于死板,他对花的理解仍旧是偏狭的,他也不过是中级花痴而已。胶州黄生对花的爱超越了性,花不仅在他的生活中不可或缺,还是他生命的最高价值,他可以在死后以精魂化为牡丹,他已经是花痴中的上等了;婴宁的心,是原始纯洁的,本无性的分别。而她爱花,也并不像常、马、黄等那样,特别限定为某一或几种类,可以说,她对花的爱是普遍的。并且,她对花的爱不是占有,也不是自己要变成花,而是她自己选择生活在花的海洋之中,如鱼之在水。另外,婴宁的天真、质朴一如花之本性、共性,她的这种我们称之为“个性”的东西和她对花的无分别心都接近于老庄之所谓“道”,也接近于佛家之所谓“波若”,所以她对花的爱、她获得的快乐、她的至性真情能像划破阴霾的阳光一样散布、自然感染人。这才是花痴最高的境界,不过,我怀疑现实生活中有人能达到这个高度。毕竟,婴宁不是在人类的社会中长大的,而爱笑的婴宁,来到了我们的社会,也无法不变得沉默。
当然,《聊斋志异》中的人物无论怎么爱花成痴,也不过是文学形象,可以说,真正伟大的花痴,归根结底还是蒲松龄老先生。因为在他眼中,不仅有生命的动、植物,甚至连无生命的石头都具有了灵性,他对他们的关怀、热爱与悲悯已经超越了任何可划分的界线,他的境界,已经不是我们可以评判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