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蛙

我从来没有这么安静地听过蛙戏。
　　 芜城和戏曲搭上边的，大概就那么一个“梨园茶座”，不像在绍兴，村村都建有戏台。似乎是不甘心有着悠久历史的芜城，在传统戏曲艺术上屈居人后，芜城的蛙儿们比任何其他地方的蛙都要努力。天气刚刚回暖，他们就忙不迭地在水边搭起戏台。等到暮色降临，清脆嘹亮的蛙戏就成了乡村最精彩的节目。老一辈的农民们是它们最忠实的戏迷。
　　 （一）
　　 15岁以前，特别怕过夏天，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夏天总有无穷无尽的蛙戏。唱戏的青蛙们分成很多班子，每个班子各具特色。他们大多有明确的分工，一个班子唱完了，另一个就接上。当然，也有接不上的时候，这时候一马平川的芜城就突然平静下来了。
　　 蛙戏在白天是一场也不演的，到了晚上是一场也不缺的。这样子，蛙戏就很讨人嫌了。尤其是在劳累了一天之后，终于可以美美地睡一觉的时候，它总让人不得安宁。
　　 我一度对蛙戏子们恨之入骨。当我看到报道上谴责那些捕蛙的人，还默默地为捕蛙人鸣不平。上天特别眷顾我这样“有正义感”的孩子，在报导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池边的戏明显少了许多，乡村也宁静了许多。
　　 和青蛙15年的抗争，在我的欣喜中落下了帷幕。
　　 （二）
　　 16岁那年，我外出求学。学校坐落在熙熙攘攘的市中心的旁边，隔得不远，依然有浓浓的城市味道。
　　 校园很大，但只有三面围墙。东面没有墙，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四五米宽的河流。河水绿油油的，似乎长满了水草。
　　 入学那天，我很无奈地对着绿水，远远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17岁那年，在学校度过了一个安静地夏天。在当时感觉是最幸福的一个夏天。
　　 一整个夏天，没有一场演出。
　　 到了秋天才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就跑到水边去“考察”。
　　 考察的结果是：水很绿！没有水草！
　　 （三）
　　 18岁时，在学校里已经呆了两年。16岁时的新鲜劲头，早就去了九霄云外。
　　 学校的西区在新建一栋宿舍楼，五层高，没日没夜地赶工。
　　 偶尔半夜会突然惊醒，原来是施工的工人们，忍受不了城市的规整，把工地当成了戏台，自己做上了戏子。
　　 纵然月光皎洁，我却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有一段段悲壮的戏文，嘹亮在夜色中，不停地回响。
　　 （四）
　　 今年19岁。从离开家的那天算起，大约过了一千个日月。这期间，读了许多书，走了许多路，也错过了许多戏。
　　 我在15岁以前厌恶的戏，现在又嘹亮地响在耳边。戏的气势低了许多，但大致名目还是全的。
　　 领头的角儿“呱”了一声，群戏子们赶忙“咕咕呱呱”地衬和起来。一下子，屋子被错落有致的戏湮没了。
　　 我靠在墙上，一遍一遍地数着它们戏班子的数量。
　　 （五）
　　 我不忍心在这片蛙声中睡过去，等去了学校，就再也听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