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生命
作者: 刘应
时间: 201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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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敦煌雪山为城,青海为池,鸣沙为环,党河为带;前阳关后玉门,控伊西而制漠北,全陕之咽喉,极边之锁钥。”这是明代修撰的《沙州卫志》中描述的敦煌。 过
摘要:敦煌雪山为城,青海为池,鸣沙为环,党河为带;前阳关后玉门,控伊西而制漠北,全陕之咽喉,极边之锁钥。”这是明代修撰的《沙州卫志》中描述的敦煌。
一
敦煌雪山为城,青海为池,鸣沙为环,党河为带;前阳关后玉门,控伊西而制漠北,全陕之咽喉,极边之锁钥。”这是明代修撰的《沙州卫志》中描述的敦煌。
过了黄河往西,北边是难以穿越的茫茫荒漠,南边是挺耸寒冷的高山冰原,中间是狭长的河西走廊。顺着河西走廊一直西行,除了戈壁就是沙漠,一片荒凉。
看见沙漠、悬崖、峭壁,我们都会望而生畏。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一切都是造化的安排,全长将近一千公里的,祁连山脉上的皑皑冰雪融入地下,潜到山前低地露出形成泉水,流入低洼地带,形成沼泽湖泊。南北两侧山脉融化的雪水,在本是死寂的荒漠中,给西行的行客,留下了生命的绿洲。美国地理学家亨廷顿,把这一带称为“亚洲的心脏”。
根据“度地卜食,体国经野”、“国必依山川”、“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等原则和制度,人们建起了县城,敦煌就是其中的一座。
出了嘉峪关,往西行走到河西走廊的最西端,路两旁宽阔荒凉,望不见前路,看不到归途。一种莫名的绝望袭来时,突然看见了人烟,兴奋得一叠连声喊着:“敦煌!敦煌!”
可惜,这只是我的想象。
一直想去拜访敦煌,只是我觉得还不到时候,如果我像普通人一样,带着愉悦的心情纯粹游览,我肯定会失望而归的,我不懂佛,不懂艺术。看着那些脱落的壁画,那些柔韧的绢帛,那些残破的经卷,如果不懂其中的价值,不如不看。
敦煌,一个西部沙洲的小县城,古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奇妙的自然地理现象,感动了很人。公元366年,一个叫乐僔的和尚,一个一路风尘的沙门中人,云游到这里,开凿了第一座石窟。从此,三危胜境成了佛门圣地。
莫高窟,是一个跨度很长的时间性、多领域、地域性的浩大工程。它的地下,除了古代画工们无量度的才情之外,还有无数高僧修行和苦度的遗骨。
我一直以为,敦煌,代表佛,代表至高无上的宗教圣地。一定会香烟缭绕,僧侣成群。墙壁上都是唐及以后的壁画,耳边回响的是朗朗佛经。即使是不信佛的人,来到这里,也会禁不住要俯首叩拜。难怪,胡适说:“藏经洞是一座和尚博物馆。”
明朝,关闭嘉峪关后,敦煌地区居民内迁,莫高窟在很长一段时间落魄萧条。今天去看敦煌,它一定不会只呈现自己单方面的生命,它的沉淀,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看敦煌,还不到时候。
二
第一次知道“敦煌”这两个字,是看了余秋雨写的莫高窟和道士塔。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莫高窟里的那几句:“看莫高窟,不是看死了一千年的标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年的生命。一千年而始终活着,血脉畅通、呼吸匀称,这是一种何等壮阔的生命!”
至于道士塔,我认为,作者带有比较强烈的主观色彩,对王圆箓的描写和评价也不客观。比如:“历史已有记载,他是敦煌石窟的罪人。”“……穿着土布棉衣,目光呆滞,畏畏缩缩……完全可以把愤怒的洪水向他倾泄。但是,他太卑微,太渺小,太愚昧,最大的倾泄,也只是对牛弹琴,换得一个漠然的表情。”“真不知道一个堂堂佛教圣地,怎么会让一个道士来看管……”通篇读完全文的第一感觉就是:作者很愤恨,王圆箓是历史的罪人!
虽然很多人都写过或者是看过,斯坦因和王圆箓之间的故事,但我还想写一次。
关于王圆箓,有他的一篇墓志铭。他来自湖北农村,因为家乡饥荒,八九岁就来到了西北,在军营呆过,后来经历磨难,出家当了道士。历史上这样普通的一个人,实在是太多了,如果没有藏经洞的发现,没有和斯坦因之间的交易,历史不会记住这个不识字道士的。
他个头不高,浓浓的眉毛,发现藏经洞的时候五十来岁。“他是个孤傲的,忠于职守的人,见到生人,非常地紧张和害怕,脸上不时流露出一丝狡猾,机警的表情。”这估计是斯坦因对王圆箓的评价。敦煌当地人对他的评价是:很节俭,很辛苦,一年到头,都只见他在四处云游化缘。当地人称他为“王阿菩”,可能是王圆箓的心肠不错,至于藏经洞的发现有些神秘。“吾同工人用锄挖之,欣然闪出佛洞一所,内藏古经万卷。”王圆箓给慈禧太后写了信,但是,藏经洞并没有得到保护,当时的中国,处于内忧外患之中,慈禧无暇顾及,即使顾及上了,恐怕弄不清楚藏经洞的价值和意义吧。
看了央视拍的纪录片《敦煌》,才知道在敦煌,王圆箓的发现,还有另外一个版本。据说,王道士雇了一个人,在某间甬道内写经,这个人休息时,常将点旱烟的芨芨草,插到墙上的缝隙中,芨芨草深入到墙缝中,这个人小心敲打着墙壁,里面传来了一阵空润沉闷的声音,密室就这样被发现了。
发现了藏经洞,并没有给王圆箓他们带来好处。那些宗教的经典,传统的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官方和私人的文书,户口,账本等等,很多第一手的资料。人们普遍的见字而敬,见书而畏。这些东西珍贵是珍贵,到了王圆箓的手里,他不知道能拿来做些什么,或者,这和王圆箓自身不识字有关。
他决定,挑选一些佛经写卷和绢画,送给附近的官绅和士大夫,包括当时敦煌县长汪宗瀚。大概是为了换点钱过生活,这样就用不着四处化缘。可惜,没有人对他送的这些“奇怪”的经书感兴趣。那个曾经是王圆箓当兵时的上司,驻扎在酒泉的满族官员廷栋,看了经书,觉得这些写经的书法,还没有自己写的好啊。
县长汪宗瀚送了一批,给负责全省考试工作的甘肃学政叶昌炽,这位进士出身的官员,隐约感觉到这批经书的价值,建议甘肃蕃台把藏经洞里的东西,送到省府兰州保存,换来蕃台衙门的回应是:“没有经费!”
酒泉距离藏经洞,大概三百公里,今天坐火车过去,也就两三个小时,而敦煌距离藏经洞,不过二十公里,如果学政叶昌炽或县长汪宗瀚,亲自去看一眼藏经洞,就没斯坦因什么事儿了。
如果,如果,哪有这么多如果。真去看了,又能都救活那些经卷?
自发现藏经洞七八年以来,这堆“残书故纸”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运。不仅没带来什么,甘肃蕃台政府,还责令王道士代为看管,至于看管的经费,一分钱也没出。
王道士这七八年来,不是什么都没做,他清理长期被落沙封堵的洞窟;率领部下四处奔走,一面化缘,一面劝募,寻求布施;劝募来的钱,一些用于生活,养活僧众,一些用于抢救修复坍塌的洞窟和塑像。和那些忙于修复摇摇欲坠的清王朝热血之士比,忙于应付外来铁骑战火的将帅士卒比,忙于呈递滔滔奏折的王公大臣比,王道士能做的,不是毫无意义的,已经不少了。
或许,他的方式有些“唐突”,有些“自我遐想”。如余秋雨写的;“他对洞窟里的壁画有点不满,暗乎乎的,看着有点眼花。亮堂一点多好呢,他找了两个帮手,拎来一桶石灰。草扎的刷子,装上一个长把,在石灰桶里蘸一蘸,开始他的粉刷……”但请想一想,七八年来水的侵蚀,有的壁画一定会逐渐衰老变质乃至死亡。
敦煌因水而生,有一天也会因水而死,这大概是一种宿命。
三
斯坦因,来敦煌时持有护照,职位是英国大臣,一个爱冒险的探险家。他自己写下的墓志铭:“马克•奥利尔•斯坦因,通过极为艰难的印度、中国新疆、波斯、伊拉克的旅行,拓展了知识领域。”对于敦煌之行,只字未提。
在1900年时,开始在中国新疆进行第一次考察,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和当时中国的官员打交道,变得老练起来。
1907年,斯坦因带着驼队,带着空空的大木箱,带着一个曾在新疆各地,为多名文武官员做师爷的蒋孝琬,来到了敦煌。与王道士进行着一个根本就不公平的交易。现在还有人讲,他们之间的敦煌文物交易,纯粹是个人之间的试探,磨合,协商。是一场单个人对单个人的交易,不存在帝国主义,也不存在欺骗。扪心自问,这,也算得上公平?
斯坦因来的时候,敦煌县的农民们,正进行着抗缴采买粮的运动,加上敦煌一带又流行瘟疫。局势不稳定,敦煌县的官员们,正着手处理官民之间的矛盾,“无暇顾及”文物的保护工作,所以,即使王道士和外国人进行交易,“山高皇帝远”的,将文物运出甘肃,也没人管了。机警狡猾的斯坦因看中了这点,开始对王道士进行骗购。
王道士个人有宗教情感,“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到,他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用金钱来售卖,显然是不可能的。”至于一个道士为什么会来看管一个佛教的圣地,这其中的原因,肯定是相当深刻的。不光是过去,今天,我们就没有“道士”来看管“佛教”的事吗?
王道士第一次见到大人物,但是,斯坦因并没有因此进入藏经洞。他们两人还经常吵架,斯坦因向王道士描述自己,沿着玄奘西行的足迹穿越沙漠的时候,王道士就变得兴奋。斯坦因抓住王道士强烈的宗教情感。告诉王道士,我呢,你看啊,玄奘是去印度取经的,我是从印度来的,我是玄奘的信徒,他的在天之灵,也把这些经书托付给我,要我把它们重新带回印度。
我决定放手一搏,我应允蒋师爷,可以给王道士一笔款子,四十锭马蹄银,必要时可以翻倍,以换取全部的经卷。破处了这道防线,王道士带领着斯坦因,沿着石窟甬道进入密室。
“随我来。”持烛的王道士低声说。
只见堆得密密麻麻的经卷,一千多年前的佛国的世界,世俗的生活,西域王室的奢华,丝绸商旅的艰辛,历历在目。王道士只是让斯坦因挑走一些,并收下了斯坦因的二百两银子。这一些包括九千多卷文书和几百幅佛像绢画。得意的斯坦因向朋友炫耀,在欧洲,买一个梵文贝叶写本,就要这些钱了。
来时的空空的木箱子,装满了经卷和书画。
王道士尝到了一点甜头。
十个月后,另一个法国的探险队“慕名”而来,带队的人伯希和,说着非常流利的汉语。听到汉语的王道士,心里的芥蒂,也就解除了很多。伯希和比较顺利地进入了藏经洞。幸亏斯坦因不懂汉语,给他留下了很多宝贝。“当我置身于宝库时,三侧都堆起一人多高的卷子,您可以想象我的惊讶。”
同样,伯希和用五百两银子,换走了这些文物。
四
一年多以后,在北京的六国饭店,很多在京的学界名人,参加了招待伯希和的宴会。伯希和将随身携带的“骗取”到手的,一箱敦煌写本精品展示出来。有些“识货”的学者相当震惊,很多写本,他们都没有见过。
谁会知道,几年前,一个外国人展示他在中国收集的文物时,当地官员问的却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拿到欧洲去呢?”
清政府大概是明白了这批文物的价值。1909年冬天,下令押送藏经洞余下的经书进京,用草席草草遮盖的经书,从敦煌到北京两百多公里的路程,一路都有经卷的丢失。一些负责押送的官员,直接把车推到了自己的家里,先挑选一些精美的经卷出来私藏。
“被朝廷发现了怎么办呢?”他们心里想着。干脆把经卷撕为两半,这样,即便是追究责任也能混过去。想完发出了酸涩的笑声。
之后流失的文物,可以开出一份清单:1924年,美国人华尔纳来到敦煌,粘走壁画26方,取走唐代彩塑一尊;俄国人奥登堡拿走三百件敦煌文物;日本一个考察队购得四百件。没有被历史记载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人们总结:藏经洞文物,藏于英国者最多,藏于法国者最精,藏于俄国者最杂,藏于日本者最隐最秘,藏于中国者最散最乱。
王圆箓,成了历史的罪人?我认为,王圆箓有大过,但也有小功。
在那种环境下,谁当莫高窟是宝贝,有的官员不是看过吗?外国人讨好他,给他好处,他也就“卖”给了外国人,得以“完整”地保存着。但是,这些文物,一定属于中国!
与王圆箓相比,国画家张大千对于敦煌的“破坏”?似乎要小得多。
对于张大千的印象,只知道他蓄着一把大胡子,画画应该很好。1941年,张大千率妻儿门生,去莫高窟进行“考察”。考察期间做的破坏,兹引1942年12月5日傅斯年、李济给于右任信函部分内容——
“……张大千先生欲遍摹各朝代人之手迹,故先绘最上一层,绘后将其剥去,然后又绘再下一层,渐绘渐剥,冀得各代之画法。冯、郑二君认为,张先生此举,对于古物之保存方法,未能计及。盖壁画剥去一层,即毁坏一层,对于张先生个人,在艺术上之进展甚大,而对于整个之文化,则为一种无法补偿之损失,盼教育部及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从速去电制止……辛巳八月发现,此复壁有唐画,命儿子心,率同画工口口、李富,破三日之功,剥去外层,颇还旧观,欢喜赞叹,因题于上‘蜀都张髯大千。’又,临摹之时,于原画任意钩勒,梯桌画架即搁壁上,如何损及画面,毫不顾惜。向君认为此种举动,如尚任其继续,再过二、三年,千佛洞壁画将毁坏殆尽……”
向达写给曾昭燏的书信中,更细致地描述了这个事。尽管张大千的支持者也不少,这些支持者,可能是为尊者讳,可能是认为其功全然盖过,可能……他们认为张大千对恢复和整理敦煌壁画艺术,做出了不可否认的贡献。突然想起了鲁迅写的《谈所谓大内档案》一文结尾一段:“中国公共的东西,实在不容易保存。如果当局者是外行,他便将东西糟完,倘是内行,他便将东西偷完。而其实也并不单是对于书籍或古董。”